吏部考功司偏殿内,烛火通明,几缕残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却遮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躁与沉闷。赵丞相跪坐在案前,手中拿着几本看似详实实则空洞的账册,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一查,竟比预想中还要难上几分。
“这个张御史,当真是个成了精的泥鳅。”赵丞相将一本账册重重地摔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对着站在阴影里的随从叹了口气,“他在江宁任上三年,经手的赋税银两不下百万,账面上的数字却是分毫不差,甚至连每一笔开销都列得清清楚楚,俨然是个清官模板。可地方上的密报却说他富甲一方,连家里的金澡盆都是用纯金打的。可这金子在哪?钱去了哪?竟然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随从低声道:“相爷,那张御史在朝中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想必是早有准备,把账做得天衣无缝。若是咱们贸然拿人,怕是……”
“不能贸然拿人,拿不住反会被咬一口。”赵丞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中满是血丝,“陛下将这重任交给我,若连一个张御史都扳不倒,这吏治考核还怎么推下去?以后谁还会把朝廷的法度放在眼里?”
正此时,殿门被轻轻叩响。
“相爷,鸢影阁来人了。”赵丞相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宣!”
门开了,走进来的并非什么江湖侠客,而是一名面容清秀的小太监。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脚步轻得像只猫。进殿后,那太监也不行大礼,只是微微欠身,将木匣放在赵丞相面前的案几上。
“娘娘有话,这是相爷急需的‘药引子。”太监低声说完,转身便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赵丞相颤抖着手打开木匣,只见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封书信和一本暗红色的册子。他拿起一封信,扫了一眼落款,瞳孔猛地收缩。这竟是张御史与江宁盐商王万三的往来私信!字迹确凿,言辞露骨,哪里还有半点清官的样子?
再看那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账外账”。哪年哪月,收了多少好处,又是如何通过“买地”、“置办古董”的名义洗白,最后汇入京中的一处隐秘庄子。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可怕。
赵丞相只觉得后背发凉,既是为这贪腐的触目惊心,也是为这鸢影阁手眼通天的手段。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张御史啊张御史,你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宫里还有一位娘娘在盯着你。”
翌日早朝,气氛有些古怪。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但今日大家似乎都格外安静,眼神也不自觉地飘向站在队列前方的张御史。那张御史平日里总是昂着头,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今日却显得有些神色不宁,时不时地抬手擦擦额头的虚汗。
“张德顺。”萧玦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头顶响起。
张御史浑身一颤,连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萧玦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一串珠子,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脸:“朕听闻,你在江宁任职时,百姓送了你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袖清风’,可有此事?”
张御史心中一喜,以为这是要褒奖自己,连忙挺直了腰杆,大声道:“回陛下,确有此事!那是臣离任时,江宁百姓感念臣清廉爱民,自发赠送的。臣受之有愧,却也以此为戒,时刻不敢忘陛下教诲,绝不敢贪墨一分一毫!”
“哦?不敢贪墨?”萧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突然将手中的东西扔了下来,“那这些,又是什么?”
那是几封信件和一本册子,轻飘飘地落在张御史面前。
张御史捡起一看,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那信上的内容,每一句都是催命符啊!
“这……这是伪造的!这是有人陷害臣!”张御史反应倒也快,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明鉴!臣从未见过这些书信!定是嫉妒臣位高权重的小人编造!”
“伪造?”萧玦冷笑一声,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丹陛,“那这册子上记的,宣和三年四月,你通过王万三之手,以购买字画为名,吞没盐税银三千两;宣和四年八月,你在京城的‘听雨轩’庄子存入纹银五万两……连庄子里的管家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伪造的吗?”
随着萧玦的质问,殿内一片死寂。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面露惊骇之色,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臣……臣……”张御史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冷汗如雨下般落下,打湿了朝服的前襟。他知道,这鸢影阁的手段,若是连这些都查出来了,那便是铁证如山,再无可辩。
“看来张大人是想不起来,那朕就帮你回忆回忆。”萧玦猛地一挥衣袖,怒喝道,“朕视你为心腹,派你去富庶之地,你却视朕恩如草芥,视百姓如鱼肉!你那所谓的‘两袖清风’,袖子里装的分明是民脂民膏!”
“来人!”
“臣在!”两名御林军侍卫应声而出,如铁塔般站在张御史身后。
“摘去张德顺的顶戴花翎,革职查办!即刻查抄其府邸,所有非法所得充公!押入天牢,等候发落!”萧玦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张御史瘫软在地上,像是一摊烂泥,任由侍卫拖拽了下去。那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朝文武惊恐的眼神。
这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大梁官场这潭死水中,激起千层浪。许多平日里手脚不干净的官员,此刻都觉得脖颈子发凉,仿佛那把刀下一刻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萧玦环视群臣,目光沉痛而严厉:“诸位爱卿,张德顺便是前车之鉴。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一次,哪怕牵扯到谁,朕都绝不姑息!谁若是觉得自己的位子坐稳了,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伸手,朕就剁了他的手!”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这一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敬畏。
待群臣退去,大殿内只剩下萧玦、沈黎和赵丞相三人。
萧玦坐回龙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
“陛下今日雷霆手段,定能震慑宵小。”赵丞相拱手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
沈黎站在一旁,将一杯热茶递给萧玦,轻声道:“震慑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立规矩。今日查了一个张德顺,明日若是再来个李德顺,难道还要事事都要鸢影阁去查、陛下亲自去审吗?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萧玦抿了一口茶,看向沈黎:“黎儿的意思是?”
“治标更需治本。”沈黎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草拟好的奏折,双手呈上,“臣妾以为,应当制定一部《吏治考核章程》。将官员的政绩、品行、财产申报都纳入法度之中,明确规定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一旦触犯,当受何种惩处。让考核有法可依,让贪官无处遁形。”
萧玦接过奏折,翻开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上面条款清晰,赏罚分明,甚至包括了官员定期申报家产、离任审计等超前的制度。
“好!太好了!”萧玦连连点头,“有了这章程,今后吏治考核便不再是空话,而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他将奏折递给赵丞相:“赵爱卿,此事便交由你牵头,会同吏部、刑部,尽快将这章程完善出来,颁布天下。朕要让这大梁的官场,彻底洗去那一层污泥!”
赵丞相双手接过奏折,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份章程,更是大梁未来的根基。他郑重地磕头:“臣领命!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与娘娘重托!”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大殿的门窗洒在金砖地上,泛起一层红色的光芒。
沈黎看着赵丞相退下的背影,轻声道:“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但这官场的水太深,张德顺只是个开胃小菜。那些真正盘根错节的老树,怕是不会这么轻易被动摇。”
萧玦转过身,目光投向那远处的宫墙,眼神幽深:“树大根深又如何?只要是一棵烂树,朕就给它连根拔起。黎儿,今晚让林风进来一趟,朕听说,城南那个负责采办的刘员外,最近好像跟户部的一侍郎走得很近啊?”
沈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陛下放心,鸢影阁的网,已经张开了。只要他们敢动,就别想全身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