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来铺子的第十三天。
卯时末。铺子还没开门。沈囍在柜台后面盘账。昨晚落了雨，门板上还有水珠。费伯在门口搬凳子。周福在药柜前点数——黄芪八斤、陈皮十五斤、茯苓四斤、山楂三斤。够今日卖。
隔壁门响了。
沈囍没抬头。听见隔壁钥匙转了一下。门开了。脚步出来。往左。三步。
到了囍来乐门口。
"早。"裴妄的声音。
"早。还没开门呢。"沈囍还在翻账本。
"——知道。等你。"
沈囍手上的笔停了一下。抬头。裴妄站在门口。灰色便服。手里没拿公文。拿了一个册子。
棕皮。线装。薄。约莫二十来页。
"这是什么？"沈囍看了看那个册子。
裴妄——把册子搁在柜台上。没解释。往雅座走了。坐下。
沈囍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页——"京城贵女名录"。
下面一列名字。写了一页半。每个名字后面——跟了几个字。
"周夫人。城西。好养生。喜陈皮茶。每年九月办菊宴。"
"柳小姐。城北。好新物。嘴快。传话最快。"
"钱夫人。城东。好甜食。跟郡主近。但心软。"
"何夫人。城南。直性子。说了就认。靠得住。"
"林夫人。城西。胆小。但跟人。风向标。"
翻了两页。又翻。
第三页——"避坑指南"。
"赵夫人——别提她亡夫。提了翻脸。"
"钱夫人别说她胖。说了记三天。"
"何夫人——别在她面前夸别人。夸了不高兴。"
"安阳郡主别当面说'输'。说了记一辈子。"
"沈萱——别信她说的话。十句里三句真。"
沈囍手停了。看了第五行。"沈萱——别信她说的话。十句里三句真。"
他——连沈萱都写了。
她又翻。第六页。
"京城贵女聚会处——春满楼。每月十五。安阳郡主办。去了——能见半圈贵女。"
"朱雀街雅阁——逢三逢八。周夫人张罗。去了——能见剩下一半。"
"城北韩府逢五。小聚。人少。但——韩夫人家中有力。"
最后一页空着。只写了一行字。
"此册仅供沈囍参考。勿外传。"
沈囍合上了册子。看了两息。翻开又看了一遍。又合上。
她站起来。走到雅座门口。
裴妄在坐着。喝茶。枸杞红枣。没看她。看窗外。
"裴妄。"
"嗯。"
"这册子您整理的？"
"——嗯。"
"您整理的？您——大理寺少卿——整理贵女名录？"
"——顺手。"
"顺手？二十多页。每个贵女的喜好、忌讳、聚会地点全写了。这叫顺手？"
裴妄喝了口茶。没接。
"裴妄。这册子——您花了多久整理的？"
"——几天。"
"几天？几天是几天？"
"——不记得了。"
"得。不记得了。那——您整理这个——干什么？"
"——你做买卖。需要客。贵女是客。你得知道——谁喜欢什么。谁忌讳什么。谁在哪聚。知道了才好拓客。"
"您帮我拓客？"
"——不是帮你。是顺手。本官在查案。查案——需要了解京城各户。整理出来你用得上。给你而已。"
"给我？"
"对。你拿去。看了有用。"
沈囍看了他三息。裴妄不看她。看窗外。但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此册仅供沈囍参考。勿外传。"
"这——也是您写的？"
"——嗯。"
"勿外传——是怕别人看见？"
"——名录里有贵女隐私。传出去不好。你自己看。别给别人。"
"那您给我不怕我传？"
裴妄——看了她一眼。又别过去。
"——你不会。"
三个字。"你不会。"
沈囍——手在册子上。停了一下。
脑子里"叮"了一声。
【SYS-001三阶提示：暗助值+1。裴妄——递给宿主京城贵女名录+避坑指南。M-008。二十三页。涵盖贵女喜好、忌讳、聚会规律。系统评估——裴妄整理此册——至少花了三到五天。不是'顺手'。好感值由45升至48。】
"四十八了。"
【SYS-001：四十八。十三天——涨了二十九点。日均2.2。加速了。而且——他给了你东西。不是预警帖。不是铺面线索。是贵女名录。帮你拓客。帮你赚钱。帮你事业。】
"他帮我？"
【SYS-001：帮了。他说'顺手'。但二十三页。每页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不是一晚上写出来的。是——花了时间的。花了时间就是上了心。上了心就不是'顺手'。】
"系统。他——为什么帮我？"
【SYS-001：两个可能。一他在查案。查案需要了解京城各户。整理出来给你废物利用。二他想帮你。不是因为查案。是因为你。系统评估——更倾向于第二。因为——如果是废物利用——他不会写'勿外传'。不会写'仅供沈囍参考'。写了就是——专门给你的。不是公务。是私人的。】
"私人的。"
【SYS-001：私人的。他给你的不是公文。不是帖。是——他自己整理的册子。手写。二十三页。这个——比预警帖重。比铺面线索帖重。比拜帖重。这是——他花了时间——为你做的事。】
沈囍把册子合上了。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最下面那层。把册子搁进去。压在账本下面。关了抽屉。
她走回雅座门口。
"裴妄。"
"嗯。"
"册子收了。"
"——嗯。"
"有用。我看了。"
"——好。"
"但——我得说一句。"
"什么？"
"这份情我记下了。"
裴妄茶碗停了。手在碗沿上。没动。
两息。三息。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
眸子软了。不是红。不是弯。是软。以前冷的。硬的。像冬天的石头。今天软了。软了一分。就一分。但——沈囍看见了。
"——不必。"他说。声音也比平时——软了半分。
"得。不必就不必。但我记着。记着不碍事。"
"——嗯。"
裴妄喝了口茶。放下。拿起公文。翻了。第三页。看了两行。
沈囍走了。回柜台。继续翻账本。
上午。铺子开门了。人来了。费伯叫号。
裴妄在雅座。翻公文。喝茶。吃了块三果酥。没说话。但不端着了。
周福从药柜那边过来。低声
"姑娘。那册子是什么？"
"贵女名录。"
"谁给的？"
"裴妄。"
"裴少卿给的？什么名录？"
"京城贵女——谁喜欢什么。谁忌讳什么。谁在哪聚。"
周福愣了两息。"这个——他一个大理寺少卿——怎么知道的？"
"他说查案。查案需要了解京城各户。"
"那——给你干什么？"
"他说我需要。我开铺子——需要知道客人的喜好。"
"他帮你拓客？"
"帮了。"
周福看了看雅座方向。裴妄在翻公文。没看这边。
"姑娘。裴少卿对您——"
"别想。他是客人。九十三号。给了东西收了。谢了。不碍事。"
"得嘞。"周福没再问。但嘴翘着。
中午。周福去药市补货。铺子里——沈囍和费婶看着。
裴妄从雅座出来。走到柜台前。
"沈囍。"
"嗯？"
"名录里有个地方——你可能注意到了。"
"哪个地方？"
"第三页。聚会处。春满楼。每月十五。"
"看见了。安阳郡主办。去了——能见半圈贵女。"
"十五是后天。"
"后天？"
"对。后天春满楼有聚。"
"您是让我去？"
"——你去不去你的事。但如果去——名录里的贵女——大半会到场。你认得人。知道了喜好——好说话。"
"您帮我铺路？"
"——不是铺路。是提醒。"
"得。提醒。那春满楼我能去？"
"春满楼对外开放。交茶钱就能进。"
"交多少？"
"——二百文。"
"二百文？贵了。"
"贵但值。去了——能见半圈贵女。见了一面——回头来囍来乐——就有理由。"
沈囍看了他两息。
"裴妄。"
"嗯。"
"您真的——不是在帮我？"
"——不是。提醒而已。"
"得。提醒。那我去。后天。春满楼。"
"——嗯。"
裴妄转身。走了。三步。进了隔壁。关了门。
沈囍在柜台后面。看了看隔壁的门。又看了看抽屉——最下面那层。册子在里面。
她拉开抽屉。把册子拿出来。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此册仅供沈囍参考。勿外传。"
她看了看那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是潦草的。是认真写的。
"系统。"
【SYS-001三阶：在。】
"他——花了几天的。"
【SYS-001：三到五天。字迹工整。内容详细。不是一晚上赶出来的。是——每天写一点。写了几天。写完了给你。】
"几天——写了一本册子——给我。"
【SYS-001：给你。帮你的事业。你说'这份情我记下了'——他眸光软了。软了就是值了。他花了几天——写了二十三页——就是为了你那句'记下了'。】
沈囍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关了。
她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小本子。翻到最后。
六十四后面添了一行：
六十五：裴妄递了册子。京城贵女名录+避坑指南。二十三页。手写。花了三到五天。写了每个贵女的喜好忌讳聚会地点。说"顺手"。不是顺手。是——专门给我的。说"你不会外传"。我收了。说了"这份情记下了"。他眸光软了。好感48。暗助值+1。后天春满楼。十五。他提醒我去的。
写完合上。搁回柜台。
下午。裴妄在隔壁。没来。
窗开着。沈囍从柜台后面——能看见隔壁窗里。裴妄在桌前。坐着。手里不是公文。是笔。在写什么。
他在写。
沈囍看了两息。没看清写的什么。但在写。又写了几页。
"系统。他在写什么？"
【SYS-001三阶：系统检测——裴妄在写字。不是公文。公文搁在旁边。是——另一个册子。内容——系统无法读取。但——笔迹跟给你的名录一样。工整。】
"又在整理？"
【SYS-001：可能。但——不知道给谁。给不给不知道。但他在写。写了就是——还在花时间。花时间就是还在上心。】
沈囍没再看。低头。翻账本。继续算。
账本上——今天的数字。糕。茶。粥。药。会员牌。一行一行。
旁边抽屉里。二十三页的册子。工整。一笔一划。
她——翻了一页账本。在"六十五"后面——又补了一笔。
"他在隔壁又在写。"
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