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勇被押回服务区的警务室,一路上一个字不说。
李勇接到消息,带着人往废弃地磅房赶。王磊留在服务区支援,陈雨婷跟着李勇的车走。
林子川坐在警务室里,盯着对面的齐大勇。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五十多岁的人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指甲剪得齐整,但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你那个小卖部,开了几年了?”林子川问。
齐大勇没回答。
“以前也是跑长途的吧?”
齐大勇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子川继续说:“后来出事了,对吧?别车,翻沟里,死了人。”
齐大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是惊讶。惊讶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跑不掉的。”林子川说,“那边地磅房,你藏了多少?”
齐大勇又低下头,不说话。
一个小时后,李勇的电话来了。
“找到了。”他的声音很沉,不像平时那样干脆,“五具。”
林子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身份能确认吗?”
“正在做。包裹得很好,用塑料布一层层缠着,像……像收藏品。”李勇顿了顿,“陈雨婷说,死因一致,被下药昏迷后窒息。凶手在每个人身上放了一根烟,姿势摆得很整齐,排成一排,头朝同一个方向。”
林子川挂了电话,看着齐大勇。
“你给他们摆姿势,放烟,是送行?”
齐大勇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们该死。”他说,“但他们也是人。”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凭什么?”
齐大勇盯着他,突然笑了。
“你们警察管得了吗?路怒杀人,最多判几年。我直接送他们下地狱。”
林子川看着他,没说话。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齐大勇终于开口。他说话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里全是阴影。
十五年前,他也是大货车司机。那天晚上赶路,被一辆小车别了一下,他火气上来,一脚油门追上去,把那辆车别到了沟里。
小车翻了三滚,掉进山沟,起火。一家三口,全死了。他后来看过新闻,那是个年轻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
他跑了。改名换姓,躲到这个小服务区,开了个小卖部。
但良心不安。每天晚上做梦,梦见那三个烧焦的人。后来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那些有路怒症的司机,都是潜在的杀人犯。他们迟早也会害死人。
他替天行道。
“每杀一个,我就记一笔。”他说,“等杀满十五个,我就去自首,去陪那一家三口。”
李勇问:“那七个人里,有两个没死,你知道吗?”
齐大勇愣了一下。
“那两个没死。”李勇说,“我们查过了。一个偷渡去了东南亚,一个换了名字在南方跑船。你记错了,或者是你根本没确认过。”
齐大勇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不可能。”他喃喃说,“我亲眼看着他们喝了药,然后……”
“然后你把他们扔在那儿,以为他们死了。”李勇说,“但他们被人救了,跑了。你以为他们死了,其实没有。”
齐大勇坐在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子川离开审讯室,走到走廊尽头,点了根烟。
王磊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笔记本。
“在他小卖部里找到的,藏在床板底下。”
林子川翻开。里面一页一页,记着日期、车牌号、司机的体貌特征。有些打了勾,有些没打。每一页最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对那个司机的“评价”——“眼神凶,活该”“骂娘,该死”“一直按喇叭,找死”。
打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页只写了一句话:
“观测者说,我做的对。他们在看着我。”
林子川把笔记本还给王磊:“查。他和‘观测者’怎么联系的。”
王磊点头,走了。
林子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又来了。
周建平,赵大海,刘峰,孙强,齐大勇——每个人背后,都有那双眼睛。他们像被种下的种子,在孤独和扭曲里发芽,然后有人来浇水、施肥,看着他们长成杀人的树。
服务区的灯光在远处亮着,一辆接一辆的货车开进来,又开出去。司机们下车,吃饭,抽烟,打电话,然后继续上路。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个服务区,有人观察了他们好几年。他们也不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就埋在几公里外的山沟里。
第二天,尸体全部被挖出来。
陈雨婷在地磅房忙了一整天,五具遗骸,编号,拍照,取样。塑料布一层层揭开的时候,那股味道让几个年轻警员吐了。但陈雨婷一直没停,戴着口罩,一个接一个地处理。
老刘做完笔录,走之前非要见林子川一面。
他站在警务室门口,手里提着两瓶水,往林子川手里塞。
“兄弟,救命之恩,我记着。”他说,“以后跑这条线,有事儿你招呼。”
林子川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老刘上了车,发动引擎,又探出头来喊:“你小心点!那种疯子不止一个!我们群里都在传,说最近好多服务区都不太平!”
林子川点点头,看着他的货车开出服务区,消失在夜色里。
齐大勇被押回省城那天,林子川去了那个废弃的地磅房。
地下室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空间,想象着那些被捆着、被下药、被窒息的司机。
他们死前在想什么?
是不是后悔那天不该发火,不该骂人,不该把车开到这个服务区?
林子川转身离开。
车开出山区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给陈雨婷打电话。
“齐大勇的笔记本,查出什么了?”
陈雨婷说:“和之前那些人一样,论坛,匿名私信,单向联系。他说从没见过真人,只知道对方叫‘观测者’。那些评价他的话,都是在收到私信后出现的。”
林子川挂了电话。
车窗外,夜色里的高速路一望无际。大货车一辆接一辆,亮着灯,轰隆隆地开过去。每一辆车的驾驶室里,都有一个疲惫的司机,赶着路,赶着时间,赶着回家。
他想起齐大勇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们抓了我,还会有别人。那个论坛上,像我这样的人,多着呢。他们看着你们,就像看着舞台上的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