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开张第二十三天。会员牌破了一百块。
沈囍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周福在药柜前称黄芪。费婶在灶房煮红豆粥。费伯在门口叫号。小吴端碗。崔妈妈——今天没在灶房,在隔壁裴妄的小屋里——送了两块破防糕。裴妄昨日交代的。
铺子里照旧忙。三十多个人。排队。叫号。喝茶。吃糕。买药。乱中有序。
沈囍不知道的事——朱雀街上,有人在听。
不是贵女。不是街坊。是宫里的人。
京城皇宫。采买。每隔五日——出宫采买一次。米面粮油茶布药——全买。采买的人叫宫人。穿灰袍。腰挂宫牌。出门——往朱雀街去。朱雀街是京城最大的集市——什么都买得到。
宫人采买——不是一次买齐。分几趟。这趟买米下趟买茶。每趟——三到五个人。走街串巷。看见什么买什么。听见什么回宫说。
宫里闷。闷了就说话。说什么——说外头的事。哪个铺子便宜。哪个摊子新鲜。哪个掌柜有意思。哪个好笑。
好笑传得最快。
三天前。朱雀街。
两个采买宫人——一老一少。老的姓刘。四十来岁。在宫里采买了二十年。少的姓小顺子。十六岁。刚分到采买处。
刘公公带着小顺子——买药。太医院缺黄芪和茯苓。指名——要朱雀街的。朱雀街的药——全京最好。
两个人走到囍来乐门口。看见排队。
"刘公公。这家——排了这么长?卖什么的?"小顺子问。
"药铺。卖药。也卖茶卖糕。"刘公公看了看招牌。"囍来乐。新开的。二十来天。"
"新开的——就排这么长?"
"听说便宜。茶免费。糕半价。办了牌——以后打九折。"
"办牌?什么牌?"
"会员牌。交一文钱。以后凭牌喝茶免费。吃糕半价。买药九折。"
"一文钱办牌?然后免费喝茶?"小顺子瞪眼了。
"对。一文钱办牌。以后来不花钱也喝茶。"
"那不亏?"
"不亏。因为——来了不止喝茶。来了坐了看见糕想尝。尝了想买。买了不半价。全价。茶免费但糕收钱。粥收钱。药收钱。免费是引子。收钱——才是正经营生。"
小顺子嘴张了。
"这——谁想出来的?"
"掌柜。侯府姑娘。姓沈。十九岁。"
"十九岁?姑娘?"
"对。自己开的。自己管的。"
小顺子看了看铺子。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沈囍。沈囍在翻账本。没看外面。
"刘公公。她还有什么新鲜的?"
"新鲜的多了。你听——"刘公公指了指门口。费伯在叫号。旁边贴了张纸。纸上写着
"带新客来——送一块点心。新客办牌——老客积分加一分。积分满十分——抵五十文。"
小顺子看了两遍。
"带新客送点心?积分抵钱?"
"对。你带了新客来——新客办了牌——你积分加一分。攒到十分抵五十文。五十文——能买三碗粥。"
"这——"小顺子嘴张着。"这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咱们宫里——采买的那套吗?带新人老带新有赏。"
"差不多。但她玩得更精。她不光送还积。积了能抵钱。抵了还想再来。来了又带新客。新客又办牌。牌又积。积又抵。抵又来循环。"
"这姑娘脑子——"
"好使。"
两个人买了黄芪和茯苓。走了。回了宫。
回宫交了货。晚上歇了。歇了说话。
小顺子——跟采买处的几个小公公——说了。
"你们知道朱雀街那个囍来乐不?药铺。新开的。掌柜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她——搞了个东西——叫会员牌。一文钱办的。办了喝茶免费。吃糕半价。还有带新客来送点心。积分满十分抵五十文。"
"什么积分抵钱?"
"对。积了分能抵钱。抵了又来。来了又积。循环。"
"这谁想的?"
"掌柜。侯府姑娘。十九岁。"
"十九岁想出这个?"
"想出来了。而且管用。二十来天——排了三十多人。办了一百块牌。"
"一百块?"
"一百块。一天——排三十多个。茶免费但糕收钱。粥收钱。药收钱。免费是引子。收钱——是正经营生。"
几个小公公——嘴张着。
"还有——她说了句话。我觉得有意思。"
"什么话?"
"她说——'口碑就是最好的招牌。人嘴比招牌跑得快。'"
"口碑比招牌跑得快?"
"对。她说——贴告示没人看。但人说了就传。传了就来。来了就买。买了又传。"
几个小公公——笑了。
"这姑娘有意思。"
"还有她说——'做买卖讲诚意。比吟诗实在。诗——填不饱肚子。茶解得了渴。'"
"做买卖比吟诗实在——"一个年纪大点的公公笑了。"这话说得糙。但对。"
"还有她说——'谁来都是客。不管是谁。郡主来了也卖。凭牌打九折。'"
"郡主?什么郡主?"
"安阳郡主。听说办了牌。六十八号。嘴上说不怎么样——手上办了。"
"安阳郡主也办了?"
"办了。袖子里——揣了十几天。掉了——被贵女们看见了。传开了。"
几个小公公——全笑了。
"安阳郡主嘴硬手软。跟那个裴少卿一样。"
"裴少卿?大理寺那个?"
"对。听说也办了牌。九十三号。天天来。一天三趟后来——直接租了隔壁。嘴上说查案——人住嘴边了。"
"嚯——大理寺少卿——也——"
"也真香了。嘴上不认。手上认了。"
采买处全笑了。笑得拍桌。笑得弯腰。
采买处笑。声音不小。隔壁是尚膳局。尚膳局的人——听见了。
"笑什么?"
"朱雀街那个药铺——囍来乐——掌柜是侯府姑娘——十九岁——搞了个会员牌——一文钱办的——喝茶免费——带新客送点心——积分抵钱——安阳郡主办了牌——裴少卿也办了——郡主嘴硬手软——少卿嘴上查案人住隔壁——"
尚膳局的人——也笑了。
"这姑娘有意思。谁家的?"
"镇国侯府的。姓沈。沈囍。"
"沈囍?这名字——"
"囍。双喜。"
"双喜好名字。喜庆。"
尚膳局传了。传到尚衣局。尚衣局传了。传到内务府。内务府传了。
传着传着——传到了一个人耳朵里。
太后。
太后今年六十一。身子硬朗。精神好。每天——听宫人说话。宫人说什么——她听什么。哪家的姑娘嫁了。哪家的少爷考了。哪条街新开了铺子。哪个大臣的妾跑了——全听。
不听闷。闷了烦。烦了骂人。所以宫人们争着说。说新鲜的。说好笑的。说了太后笑了赏。
这天。晚膳后。太后在暖阁里。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闭。旁边——伺候的宫人——叫秋棠。二十来岁。太后跟前的人。
"秋棠。今天——有什么新鲜的?"太后问。
"回太后娘娘。有。尚膳局的公公们说的——说朱雀街新开了家药铺——叫囍来乐。掌柜是个姑娘。十九岁。侯府的。姓沈。"
"姓沈?哪个侯府?"
"镇国侯府。"
"镇国侯——沈阙的闺女?"
"是。沈囍。双喜。"
"双喜。好名字。她开药铺?"
"开了。二十来天了。卖药。卖茶。卖糕。搞了个东西——叫会员牌。一文钱办的。办了喝茶免费。吃糕半价。买药九折。"
"一文钱免费喝茶?"太后佛珠停了。
"是。免费是引子。茶不收钱但糕收钱。粥收钱。药收钱。来了坐了看见糕想尝。尝了想买。买了就收钱。"
"这谁教她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十九岁?"
"是。还有带新客来——送一块点心。新客办牌——老客积分加一分。满十分抵五十文。"
"积分抵钱?"太后睁眼了。
"是。积分攒着。攒到十分抵五十文。抵了又来。来了又带新客。新客又办牌——又积又抵循环。"
太后——看了秋棠两息。
"这丫头脑子好使。"
"是。尚膳局的公公们也说——好使。还有——她说了几句话。宫里传开了。"
"什么话?"
"她说——'口碑就是最好的招牌。人嘴比招牌跑得快。'"
太后笑了。轻轻地。但笑了。
"还有她说——'做买卖讲诚意。比吟诗实在。诗——填不饱肚子。茶解得了渴。'"
太后又笑了。这次出声了。
"还有她说——'谁来都是客。不管是谁。郡主来了也卖。凭牌打九折。'"
"郡主?安阳?"太后问。
"是。安阳郡主办了牌。六十八号。嘴上说不怎么样——手上办了。袖子里——揣了十几天。掉了——被贵女看见了。传开了。"
太后佛珠不捻了。搁在手里。看了秋棠三息。
"安阳也办了?"
"办了。嘴硬手软。还有——大理寺裴少卿——也办了。九十三号。天天来。一天三趟后来租了隔壁。嘴上说查案——人住嘴边了。"
太后嘴动了。弯了。又弯了。然后笑了。不是轻轻的。是出声了。笑了两声。三声。
"裴妄也——"她笑得佛珠差点掉了。"裴妄那孩子——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也去药铺办了牌租了隔壁?"
"是。嘴上说查案。人住隔壁了。贵女们传——'嘴硬真香'。"
"嘴硬真香——"太后笑了。笑得——靠在软榻上。"好好好。这个丫头有意思。"
"太后娘娘您——"
"秋棠。这个沈囍——镇国侯的闺女——十九岁开药铺搞会员牌——把安阳的牌挤掉了——把裴妄也招来了——有意思。"
"是。有意思。"
太后——看了暖阁窗外。天黑了。宫灯亮着。
"这个丫头哀家想见见。"
秋棠手停了。
"太后娘娘您要——"
"问问。先问问。看她什么来路。"
"是。奴婢明日去问。"
"不用你去。让人——跟镇国侯府的老太君——搭句话。就问一声。"
"问什么?"
"问——'太后娘娘问起你家囍丫头'。"
秋棠应了。
第二天。镇国侯府京邸。
老太君在院子里晒太阳。崔妈妈在旁边——剥橘子。沈阙上朝去了。沈砚——去了铺子帮忙。
门口——来了一个人。不是府里的。是——宫里派来的。穿灰袍。腰挂宫牌。不是采买宫人。是内务府的。传话的。
"镇国侯府——老太君在吗?"
崔妈妈看见了。手上的橘子——掉了。滚了两步。
"在。在。您稍等。"崔妈妈跑进去。
老太君——从椅子上站起来。
"谁?"
"宫里来的。灰袍。腰挂宫牌。"
老太君手扶着椅背。稳了一下。
"请进来。"
来人进了院子。行礼。
"老太君。奴婢内务府的。奉太后娘娘——传句话。"
"太后娘娘?"老太君手抖了一下。
"是。太后娘娘问起——你家囍丫头。"
"啥?"
老太君手扶着椅背。没扶住。崔妈妈赶紧扶了。
"太后娘娘问我家囍囍?"
"是。太后娘娘听闻——你家囍姑娘——在朱雀街开了家药铺——叫囍来乐。搞了个会员牌。说了几句话——在宫里传开了。太后娘娘觉得有意思。问——'这侯府丫头是谁'。"
老太君手抖了。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太后娘娘问囍囍?"
"是。"
"我家囍囍怎么了?她——她没犯事吧?"
"没犯事。太后娘娘笑了。笑了才问的。笑了就是高兴。"
"高兴?太后娘娘高兴?"
"是。"
老太君手不抖了。但嘴抖了。
"我我家囍囍在宫里传开了?"
"传了。采买处尚膳局尚衣局内务府都传了。"
"传什么了?"
"会员牌。积分抵钱。带新客送点心。口碑比招牌跑得快。做买卖比吟诗实在。安阳郡主嘴硬手软。裴少卿嘴上说查案人住隔壁。都传了。"
老太君嘴张着。合了。又张了。
崔妈妈在旁边——也张着嘴。
"太后娘娘说想见见?"
"太后娘娘说先问问。看什么来路。"
"什么来路?"
"就是囍姑娘什么情况。多大了。什么人。开了多久的铺子。什么来路。"
老太君——看了崔妈妈一眼。崔妈妈——看了老太君一眼。
"我我家囍囍十九岁。镇国侯府嫡女。今年来了京城。在朱雀街——开了家药铺——叫囍来乐。开了——二十来天了。卖药卖茶卖糕。搞了个会员牌——一百块了。"
"一百块了?"
"对。一百块了。"
来人记了。点了下头。
"好。奴婢回去——禀太后娘娘。"
"等等——"老太君叫住了。
"老太君——还有什么话?"
"太后娘娘赏——赏了什么没有?"
"赏了。太后娘娘——赏了份恩典。"
"恩典?什么恩典?"
"太后娘娘说——'让囍丫头进宫来一趟。哀家见见。'"
老太君手又抖了。这次抖得厉害。崔妈妈赶紧扶了。
"进进宫?"
"进宫。太后娘娘召见。"
"召召见?"
"是。日期定了奴婢回来再禀。老太君预备着。"
来人行礼。走了。
老太君——站在院子里。手抖着。嘴抖着。崔妈妈扶着。
"崔妈妈。"
"老太君。"
"太后太后娘娘要见囍囍?"
"是。"
"我家囍囍进宫?"
"是。"
老太君腿软了。坐下了。坐在椅子上。崔妈妈赶紧端水。
"水。老太君喝口水。"
老太君喝了。呛了。咳了两声。
"崔妈妈。去去铺子叫叫囍囍回来。"
"得嘞。"崔妈妈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