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课上了两天。
崔妈妈找了个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姓吴。六十来岁。以前在尚仪局待过。教规矩的。退休了。住在城南。崔妈妈花了二百文——请来的。
吴嬷嬷来了。看了沈囍一眼。
"姑娘。站直了。"
沈囍站着。挺直了。
"手搁哪？"
"不知道。"沈囍老实说。
"左手搭右手。搁在腰间。不紧不松。行了礼手不动。跪的时候先出左脚。跪下膝盖着地脊背挺直。头低。但别太低。太后看不见你脸——不行。太高不敬。三十度刚好。"
"三十度？"
"对。下巴离胸口三寸。差不多。"
"三寸？"
"别量了。练。"
吴嬷嬷教了一上午。跪。起。跪。起。跪。起。二十遍。
沈囍膝盖疼了。
"嬷嬷。还要练多久？"
"三天。一天二十遍。六十遍就熟了。"
"六十遍？"
"六十遍。熟了就不会错。错了掉脑袋。"
"掉掉脑袋？"沈囍嘴张了。
"吓你的。不会掉脑袋。但——太后不高兴——你家不好过。"
"得。练。"
第二天。吴嬷嬷教说话。
"姑娘。太后问话你怎么答？"
"问什么答什么。"
"不行。得——'臣女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先说这个。"
"臣女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沈囍背了一遍。
"臣女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
"不对。'臣女'——太响了。低了。"
"臣女——"
"太低了。再高一点。"
"臣——"
"嬷嬷。我是做买卖的。不是唱曲的。说话就行了。干嘛要调？"
吴嬷嬷——看了她两息。
"姑娘。宫里说话有调。没调不敬。有调才规矩。"
"得。调。再来。"
"臣女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
"不对。再来。"
"臣女叩见——"
"不对。再来。"
"嬷嬷。我背了三十遍了。哪个不对？"
"调不对。"
"调哪里不对？"
"'太后娘娘'——'太后'——慢。'娘娘'——更慢。'万安'——最慢。三个慢层层递。懂不懂？"
"不懂。"
"——"吴嬷嬷嘴动了。看了老太君一眼。老太君在旁边——坐着。脸绷着。
"老太君。这姑娘——"
"嬷嬷。您多费心。再教教。"
"得。"吴嬷嬷——又教了一下午。
沈囍背了六十遍。到第五十遍的时候——调对了。到第六十遍————也没全对。
脑子里的系统"叮"了一声。
【SYS-001三阶提示：建议直接躺平认怂。规矩你学不会。调你背不住。不如去了——直接说人话。太后六十一了。听了一辈子调——腻了。腻了就想听真话。真话比调管用。】
"系统。你让我别学？"
【SYS-001：学。学个基础。跪会跪。手会搁。礼会行。但说话别学调。学了你也不会。不会就说人话。太后问了你答。直答。短答。真答。跟铺子里一样。】
"那——吴嬷嬷教的——白学了？"
【SYS-001：没白学。跪有用。手有用。调没用。跪和手是规矩。规矩要。调是腔。腔不要。太后——听腔听了六十年——腻了。腻了你换个腔她新鲜。新鲜就好。】
"得。跪手学。调不学。"
【SYS-001：对。但——别跟吴嬷嬷说。说了她气死。】
第三天。召见令下来了。
不是口信了。是正式的。内务府桂嬷嬷。太后身边的老人。五十来岁。穿灰袍。腰挂宫牌。跟上次那个传话的不一样——这个——是太后跟前的人。
沈囍在铺子里。没在侯府。老太君让人——把她叫回去了。
沈囍到的时候——桂嬷嬷已经坐在堂屋里了。喝茶。老太君陪坐。沈阙站着。沈砚也站着。
"囍囍来了。快来——见过桂嬷嬷。"老太君招手。
沈囍进来。看了桂嬷嬷一眼。五十来岁。圆脸。眼角有纹。不凶。但稳。
"桂嬷嬷好。"沈囍行了个礼。跪没跪。手搁了。搁在腰间。左手搭右手。吴嬷嬷教的——手对了。跪没跪。因为——还没到跪的时候。见了太后才跪。见嬷嬷不跪。
桂嬷嬷——看了她一眼。上下了两息。
"这丫头——就是囍丫头？"
"是。"老太君说。
"长得不矮。"桂嬷嬷说。
"像她爹。"老太君说。沈阙在旁边——脸绷着。没接。
桂嬷嬷——又看了沈囍一眼。看了看她的褙子。半新。青的。没绣花。
"丫头。进宫穿这个？"
"穿这个。"沈囍说。
"不换？"
"不换。"
"不换太后见了不嫌简素？"
"嬷嬷。我是侯府姑娘。侯府姑娘——穿半新青褙子——不寒碜。太后六十一了。见的穿的多了。不差我一件。"
桂嬷嬷——看了她两息。嘴动了。没说话。
"丫头。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要见你？"
"知道。我在铺子里——说了几句话。传到宫里了。太后听了。笑了。想见见。"
"你知道。"
"知道。"
桂嬷嬷——又看了她两息。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翘了。
"丫头。你不怕？"
"不怕。"
"太后召见你不怕？"
"怕什么？太后也是人。问话答就是了。"
桂嬷嬷嘴翘着。看了老太君一眼。老太君——手在膝盖上。攥着。没攥帕子。攥裙子。
"老太君。这丫头——"桂嬷嬷说。
"嬷嬷您说。"
"这丫头有意思。"
"有有意思？"老太君嘴张了。
"嗯。有意思。不怕。不慌。不装。太后见了应该高兴。"
"那召见日期定了？"老太君声音——抖了一下。
"定了。后日。辰时。宫门开进去。我在宫门等。带她进去。"
"后日？"老太君手又抖了。
"对。后日。"
"那规矩还没——"
"老太君。规矩不用太多。跪会了。手会了。礼会了。话——"桂嬷嬷看了沈囍一眼。"话就这么答。别装。别编。太后问了就答。直答。短答。"
沈囍看了桂嬷嬷一眼。"嬷嬷。您跟我想的一样。"
"什么一样？"
"您也不让我——学调。"
桂嬷嬷笑了。这次出声了。轻轻的。但出声了。
"丫头。调是给那些端着的人用的。你不端。不端就不用调。太后——听了六十年的调——腻了。你去了说人话她新鲜。"
"得。说人话。"
"嗯。说人话。但有一点。"桂嬷嬷收了笑。正色了。
"什么？"
"太后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答。别主动说。你那些什么'口碑比招牌跑得快'——太后问你说。不问别说。说了多嘴。多嘴不好。"
"得。不问不答。问了再答。"
"嗯。记住了就行。"
桂嬷嬷走了。传完了话。回宫了。
老太君送到门口。回来坐下。手还抖着。
"囍囍。"
"祖母。"
"你真不慌？"
"不慌。"
"不慌你跪手练了吗？"
"练了。两天。六十遍。"
"六十遍够吗？"
"够了。跪会了。手会了。调没学会。但——桂嬷嬷说了——不用调。说人话就行。"
"说人话？"老太君嘴动了。"你说人话太后能高兴？"
"桂嬷嬷说的。太后——听了六十年的调——腻了。说人话她新鲜。新鲜就高兴。"
"那你进宫——说什么人话？"
"太后问什么——我说什么。不问不说。说了直说。短说。真说。"
"直说？短说？真说？"老太君重复了一遍。手不抖了。但脸还绷着。
"祖母。您别绷了。脸——绷了两天了。不累？"
"累。但绷着踏实。"
"得。您绷。我去歇了。明天铺子还得开。"
"明天还开铺子？后天就进宫了明天还开？"
"开。后天进宫明天不开损失一天。一天一千多文。一千文——三天的药钱。"
"你——算到这份上了？"
"做买卖的。不算不行。"
老太君——看了她三息。嘴动了一下。又合了。
"行。明天开铺子。后天进宫。"
"得。"
晚上。侯府。
老太君把沈囍按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字。老太君——一个字一个字——教。
"来。跟着念。'臣女沈囍——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
"臣女沈囍——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沈囍跟着念。
"不对。'臣女'——低了。"
"臣女——"
"高了。"
"臣——"
"又低了。"
沈囍扶额。
"祖母。调真的不用。桂嬷嬷说了——说人话。"
"人话？'臣女叩见'——不是人话？"
"是人话。但调不是人话。调是腔。腔我不会。"
"不会学。"
"学了两天没学会。调我真不会。"
"那你就正常说？"
"正常说。'臣女沈囍叩见太后娘娘。'正常说就行。"
"正常说太后不高兴怎么办？"
"不高兴不高兴。不高兴我回来。回来开铺子。铺子不会跑。"
老太君——看了她三息。
"你心真大。"
"不大。大了——装不下账本。"
老太君手搁在纸上。看着沈囍。看了五息。
"行。正常说。但——'臣女'两个字不能少。少了不敬。"
"得。'臣女'——记了。"
"还有太后问话——你答了之后——加一句——'太后娘娘圣明'。答完加。加了恭维。恭维不嫌多。"
"'太后娘娘圣明'？每次都加？"
"每次。"
"每次——太后问一句——我答一句再加'太后娘娘圣明'？"
"对。"
"太后问十句——我加十遍'太后娘娘圣明'？"
"——"老太君嘴动了。"不用十遍。重要的加。不重要的不加。"
"哪些重要？"
"——"老太君卡了。
崔妈妈在旁边——嘴翘着。没说话。
沈囍扶额。
"祖母。我正常说。太后问了我答。答完不加。不加不恭维。太后要见我——不是听恭维的。听恭维她有一圈人。不差我一个。她要听我说的话。说我——在铺子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她笑了。笑了才见。见——不是因为恭维。是因为有意思。"
老太君——看了她五息。
"你——"她说。"你跟你娘一样。"
"我娘什么样？"
"你娘也是不慌。什么事都不慌。进侯府第一天——不慌。跟你爹吵不慌。生你不慌。走也不慌。"
沈囍停了一下。手上的小本子——搁在膝盖上。没动。
"祖母。我娘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没说。就走的。"
"没留话？"
"留了一句。"
"哪句？"
"她说——'囍囍心大。心大命大。'"
沈囍——看了老太君两息。没说话。
"得。心大。命大。记了。"
脑子里"叮"了一声。
【SYS-001三阶提示：入宫不翻车KPI——进度：准备中。跪手学会。调放弃。话术说人话。祖母焦虑。母已故。遗言——'心大命大'。系统标记——入宫准备完成。后日辰时。】
"系统。"
【嗯。】
"我娘真的说了'心大命大'？"
【SYS-001：系统无法验证。但——老太君说的。她不会编。编——不是她的性子。说了就是说了。】
"得。心大。命大。"
沈囍合上小本子。站起来。
"祖母。我去睡了。明天开铺子。后天进宫。"
"去。睡。明天我去铺子看着。看着你别——"
"别什么？"
"别出事。"
"出什么事？开铺子卖药。卖茶。卖糕。出不了事。"
"行。去睡。"
沈囍出了门。走了两步。回来。
"祖母。"
"又怎么了？"
"破防糕——明天给太后——带两块。"
"带带什么？"
"破防糕。太后笑了来的。带两块让她再笑。"
"你进宫给太后送糕？那是药铺的糕？"
"对。囍来乐的。试吃免费。带了太后尝。尝了笑了。笑了就好。"
"你——"老太君嘴张了。合了。又张了。
"行。带。崔妈妈明天包两块。"
"得嘞。"崔妈妈在旁边应了。
沈囍走了。回屋了。关了门。
老太君——在椅子上坐着。手搁在纸上。那张写着"臣女沈囍叩见太后娘娘"的纸。看了两息。
"崔妈妈。"
"老太君。"
"这丫头心真大。"
"大。但稳。"
"稳？"
"稳。不慌就是稳。她稳比我稳。"
老太君——看了崔妈妈一眼。又看了看那张纸。
"把纸收了。不背了。"
"不背了？"
"不背了。她说人话。人话不用背。"
"得嘞。"崔妈妈收了纸。
嚓嚓嚓灶房那边。崔妈妈在包糕。两块破防糕。油纸包的。搁在碗里。明天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