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宫门开。
沈囍穿着半新青褙子。头发梳了。简单。一根簪。没戴花。没戴钗。脸没抹粉。
老太君看见了——差点没背过气。
"囍囍你脸没抹？"
"没抹。"
"进宫不抹粉？"
"抹了不像我。太后——要见的是我。不是——抹了粉的我。"
"你——"老太君嘴动了。
"祖母。桂嬷嬷说了——别装。抹粉也是装。不抹。"
"得。不抹。走吧。"
宫门。桂嬷嬷在等。
看见了沈囍。看了看她的褙子。看了看她的脸。看了两息。
"丫头。你没抹粉？"
"没抹。"
"没抹好。太后不喜欢抹粉的。她说抹粉的假。不抹真。"
"得。真。"
"走吧。跟着我。别东张西望。别说话。太后问你说。不问不说。"
"得。"
桂嬷嬷转身。走。沈囍跟着。三步。不近不远。
宫城。沈囍第一次进。
门大。红。铜钉。一排一排。墙高。灰。上面黄瓦。路宽。石板。平平的。走上去鞋底哒哒响。
人少。偶尔有宫人过。穿灰袍。低头。走。不说话。
安静。宫里安静。跟街上不一样。街上吵。叫卖声。马蹄声。说话声。宫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鞋底踩石板的声音。哒。哒。哒。
桂嬷嬷在前面。走得稳。不快不慢。
"嬷嬷。太后在哪？"
"暖阁。后面。过了这道门——就是。"
"暖阁大吗？"
"不大。太后——不喜欢大的。大了空。空了冷。小的暖。"
"得。小。暖。"
过了门。一条窄路。两边墙。灰。转了个弯。一个小院。院子不大。有棵石榴树。叶子黄了。落了几个。地上红的黄的几颗石榴。没人摘。
院子的尽头——一间屋。门开着。帘子挂着。里面灯。暖。
"到了。"桂嬷嬷停了。转身。看了沈囍一眼。
"丫头。记住了跪。手。礼。问答。不问不说。说人话。别抖。"
"不抖。"
"嗯。进去吧。"
沈囍——看了帘子一眼。深了口气。没多深。就一口。
走了。掀帘。进了。
暖阁。小。比想象的小。
一张软榻。一张小桌。桌上茶碗。一碟点心。一串佛珠。一盏灯。墙上一幅字。写了一个字——"静"。
软榻上——坐着一个人。
太后。六十一岁。头发白了。但梳得整齐。脸有纹。但不老。眼亮的。不是年轻人的亮。是——看了一辈子的那种亮。穿暗红褙子。简单。没绣花。
手里佛珠。捻着。不快不慢。
她——看了沈囍一眼。
沈囍站在门口。看了她一息。
然后跪了。左脚先出。膝盖着地。手——左手搭右手。搁在腰间。头低了。下巴离胸口——三寸。吴嬷嬷教的。三十度。对了。
"臣女沈囍——叩见太后娘娘。"
没调。没拖。正常说。人话。
太后佛珠停了。看了她两息。
"起来吧。"
沈囍站了。脊背直。手搁在身侧。没动。
太后——看了她三息。上下了两遍。
"你就是沈囍？"
"是。"
"沈阙的闺女？"
"是。"
"多大了？"
"十九。"
"十九开药铺？"
"是。"
"哪开的？"
"朱雀街。叫囍来乐。"
"开了多久了？"
"二十来天。"
"二十来天——就搞了一百块会员牌？"
"是。"
"怎么搞的？"
沈囍——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在等。佛珠没捻。搁着。看着她。
"一文钱办一块牌。办了喝茶免费。吃糕半价。买药九折。来了便宜。便宜了来。来了坐。坐了看见糕。想尝。尝了想买。买了不半价。全价。茶免费但糕收钱。粥收钱。药收钱。免费是引子。收钱——是正经营生。"
太后——看了她两息。
"免费是引子？"
"是。茶不值钱。一碗茶两三文。免费了——亏不了多少。但来了人。人来了买糕。买粥。买药。买了赚回来了。"
"赚回来了？"
"赚了。二十天——一天比一天多。现在——一天一千多文。"
"一千多文？"
"对。"
太后佛珠又捻了。捻了两颗。
"你的会员牌——还有什么？"
"带新客来——送一块点心。新客办牌——老客积分加一分。满十分抵五十文。"
"积分抵钱？"
"对。积了分能抵钱。抵了又来。来了又带新客。新客又办牌——又积又抵循环。"
太后嘴角动了。没笑。但动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对。做买卖得想办法。办法自己想。想了试。试了行。行了就留着。不行就换。"
太后——看了她三息。四息。
"你——还说了几句话。宫里传开了。"
"传了哪句？"
"'口碑就是最好的招牌。人嘴比招牌跑得快。'——这句？"
"对。这句也传了。"
"那是我说的。在铺子里——跟伙计说的。"
"还有——'做买卖讲诚意。比吟诗实在。诗——填不饱肚子。茶解得了渴。'——这句？"
"也是我说的。跟贵女说的。"
太后笑了。
不是嘴角动了。是笑了。出声了。轻轻的。但出声了。
"诗——填不饱肚子。茶解得了渴。"她重复了一遍。"好。好。好。"
三个"好"。连着说了三个。
沈囍站着。没动。没笑。没接。
太后——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不怕哀家？"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太后也是人。人问话答就是了。怕答不好。不怕也答不好。不如不怕。不怕答得好。"
太后又笑了。这次比刚才大。
"你这丫头有意思。"
"太后娘娘过奖了。"
"过什么奖。你有意思。比那些端着的强。那些来了跪了。抖了。说话像背书。背完了走了。问什么答什么。答的都是别人教的。不是自己的。你不一样。你答的是自己的。"
"是自己的。别人教的记不住。自己的不用记。"
太后——看了她两息。佛珠不捻了。搁在手里。
"丫头。你——开了二十天铺子——搞了会员牌——把安阳郡主的牌挤了——把裴少卿也招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安阳郡主六十八号。裴少卿九十三号。都是会员。"
"安阳——嘴上说不怎么样——手上办了牌。裴妄——嘴上说查案——租了隔壁。你知道？"
"知道。"
"知道了还卖给她们？"
"卖。谁来都是客。不管是谁。郡主来了也卖。凭牌打九折。"
太后又笑了。笑得——佛珠差点掉了。手扶了一下。
"凭牌打九折——安阳来了也打？"
"打。她有牌。六十八号。凭牌就打。不管是谁。"
太后笑得——靠在软榻上。笑了三声。四声。
桂嬷嬷在帘子外面——站着。听见了。嘴角翘着。没进去。在外面听着。
太后——笑了好一会儿。收了。擦了擦眼角。
"丫头。哀家——问你一句话。"
"太后娘娘请说。"
"你开铺子图什么？"
沈囍——看了太后一眼。
"图日子好过。"
"日子好过？"
"对。日子得过。过得好。好了就乐。乐了就好。日子得——乐乐呵呵过。"
太后——看了她五息。没说话。佛珠搁在手里。没捻。
安静了。暖阁里安静了。
一息。两息。三息。
太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
"日子得——乐乐呵呵过。"她重复了一遍。"好。好。"
她——看了沈囍三息。
"丫头。你比哀家想得有意思。"
"太后娘娘过奖。"
"不是过奖。哀家六十一了。听了——一辈子的话。都是背的。恭维的。假的。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比假的好。"
"得。真的。"
太后又笑了。轻轻的。但暖了。
"丫头。你——带了什么来没有？"
"带了。两块破防糕。我们铺子的。试吃免费。给太后娘娘——尝尝。"
"破防糕？"太后嘴动了。"什么破防糕？"
"红枣茯苓蜂蜜。碾碎了。揉进面里。蒸的。不甜。不上火。叫破防糕。"
"为什么叫破防？"
"因为吃了就破防了。绷不住就笑了。笑了就破防了。"
太后又笑了。"这丫头连糕都逗人。"
沈囍——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打开。两块。红枣色。拇指盖大的茯苓粒。不齐整。
搁在桌上。太后看了一眼。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嚼了。又嚼了。咽了。
"不错。不甜。有红枣。有茯苓。有蜂蜜。不难吃。"
"得。太后娘娘说不错。回头——给您送一碟。"
"送？"
"送。会员凭牌免费试吃。太后娘娘不是会员。但太后娘娘例外。免费。"
太后又笑了。笑得佛珠真掉了。滚了一颗。桂嬷嬷——从帘子外面——进来。捡了佛珠。搁在太后手里。
"太后娘娘——"
"没事。乐的。"太后说。
桂嬷嬷——看了沈囍一眼。嘴翘着。
太后——又看了沈囍两息。
"丫头。"
"嗯？"
"以后常来陪哀家说说话。"
沈囍愣了一下。
"太后娘娘常来？"
"嗯。哀家闷。闷了——想听人说话。宫里——都是背书的。不背书的就你。你来。说人话。哀家听。"
"得。常来。说人话。"
"嗯。"太后点了下头。又——咬了一口破防糕。嚼了。
"这块——也给哀家带走。"
"得。两块都给您。"
太后——把第二块也——拿了。搁在碟子里。
桂嬷嬷从旁边——递了一样东西。给沈囍。沈囍接了。
一块糕。不是自己的。是宫里的。桂花糕。金黄。好看。
"太后娘娘赏的。"桂嬷嬷说。"拿着。"
沈囍——看了看那块桂花糕。
"谢太后娘娘赏。"
"嗯。拿着。回去吃。"太后说。
"得。"
沈囍——把桂花糕揣进袖子里。行了个礼。
"臣女告退。"
"嗯。去吧。桂嬷嬷送。"
桂嬷嬷——送沈囍出来。一路走到宫门口。没人说话。走了半路。
"丫头。"桂嬷嬷开口了。
"嬷嬷。"
"太后笑了四次。"
"四次？"
"四次。以前一个月——笑不了四次。今天一上午四次。你行。"
"得。笑了就行。"
"太后说常来。你记住了？"
"记住了。常来。说人话。"
"嗯。说人话就行。别背。背了太后不听。"
"得。不背。"
出了宫门。阳光。亮的。沈囍眯了眯眼。站在宫门口。看了看街。
朱雀街在那边。铺子在那边。周福在柜台后面。费伯在叫号。费婶在灶房。崔妈妈在包糕。裴妄在隔壁。
她——从宫里出来了。太后笑了。四次。要她常来。
脑子里"叮"了一声。
【SYS-001三阶提示：入宫面太后——完成。太后笑了四次。说了——"以后常来陪哀家说说话"。赏了——桂花糕一块。系统判定太后好感满值。团宠长辈确立。积分+300。当前积分4360。】
"三千八百六——不对。四千三百六了。"
【SYS-001：四千三百六。三百。大分。因为太后。京城最大的NPC。见了。笑了。要常来。你站住了。铺子站住了。贵女圈站住了。裴妄站住了。太后也站住了。全站住了。】
"那下一步呢？"
【SYS-001：下一步太后常召。你常去。去了说人话。说了她笑。笑了你的路宽了。宽了——什么都能走。】
沈囍——看了看袖子里的桂花糕。金黄。好看。
她——从另一个袖子里摸出小本子。翻到最后。
六十九后面添了一行：
七十：进宫了。面太后了。太后笑了四次。说了"以后常来陪哀家说说话"。赏了桂花糕。破防糕太后吃了说不错。说了"日子得乐乐呵呵过"——太后听了。记了。积分4360。太后好感满值。团宠成了。
写完。合上。揣回袖子。
她转身。往朱雀街走。步子快。
走到铺子门口。费伯在叫号。"三十五号！三十五号进来！"
沈囍进去。柜台后面。周福在称药。
"姑娘怎么样？"
"笑了。四次。"
"笑了？太后笑了？"
"笑了。要常去。赏了块桂花糕。"
周福——手上的秤砣——又掉了。
"姑娘我——"
"别掉了。捡起来。干活。"
"得嘞！"
沈囍——站到柜台后面。摸出账本。翻开。继续算。
桂花糕——还在袖子里。没吃。
隔壁裴妄的窗开着。他在窗前。看见沈囍回来了。手里没拿公文。拿着茶碗。
沈囍没看他。低头。翻账本。
裴妄——看了她三息。喝了口茶。搁下。
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了那本名录。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他站起来。三步。出了门。进了囍来乐。走到柜台前。
"沈囍。"
"嗯？"沈囍没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太后笑了。"
裴妄——看了她两息。嘴角动了一下。
"——嗯。"他说。
就一个"嗯"。但——沈囍听出来了。这个"嗯"——不是平时的"嗯"。是松了的"嗯"。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妄。"
"嗯？"
"太后——赏了块桂花糕。你要不要尝？"
裴妄——看了那块桂花糕。看了两息。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