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进宫。沈囍还是穿那件半新青褙子。一根簪。没花没钗。
桂嬷嬷在宫门口等着。看见她来了——嘴翘了一下。
"丫头。今天太后说了——让你早点来。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不知道。太后这两天心情好。笑了好几次。都是因为你上次来闹的。"
"闹的?我闹了什么?"
"你——上次走的时候——行礼屈膝蹲太快差点——跪到了门槛上。太后看见了笑了两天。"
沈囍扶了下额。
"嬷嬷。那个不是故意的。膝盖没弯对。"
"没弯对也得练。你练了没?"
"练了。在铺子里练了。对着柜台练的。周福说我蹲下去像捡铜板。"
桂嬷嬷——嘴翘得更厉害了。没出声。但肩膀抖了。
"走吧。别再——蹲成捡铜板了。"
"得。尽量。"
暖阁。太后在。软榻。佛珠。茶碗。碟子里——两块破防糕。太后自己留的。上次沈囍带的。桂嬷嬷说太后——吃了两天还剩两块——舍不得吃完。
沈囍进来。行礼。
左脚出。膝盖弯。弯了——但弯太快了。右脚没跟上。身子——往前栽了一下。手没搁住。往前扑了半步。差点撞到小桌。茶碗晃了。佛珠滚了一颗。
"哎——"桂嬷嬷在旁边赶紧扶了。
太后佛珠掉了——一把接住了。看了沈囍两息。嘴动了。弯了。
"你这是行礼还是扑食?"
沈囍站直了。脸热了一下。
"太后娘娘。臣女膝盖不太灵活。"
"不灵活?你蹲下去像老虎扑食。哀家头回见——行礼行成这样的。"
"——臣女再再来一次。"
"行。再来。"
沈囍站好。左脚出。膝盖弯。这次慢了。弯到一半稳了。手——左手搭右手。搁在腰间。头低。三十度。
对了。吴嬷嬷教的——对了。
但——起身的时候——右脚绊了左脚。踉跄了一下。肩膀撞了帘子。帘子掉了半边。挂钩弹了。弹到了桂嬷嬷——脑门上。
"哎——"桂嬷嬷捂了脑门。
太后笑了。出声了。不是轻轻的。是哈哈两声。拍了一下软榻扶手。
"你这丫头行礼行成武器了?挂帘子的钩——都弹了。打到了嬷嬷——"
桂嬷嬷捂着脑门。嘴绷着。但没怨。太后笑了就不能怨。
沈囍站直了。看了看桂嬷嬷的脑门。红了一点。
"嬷嬷您没事吧?"
"没事。"桂嬷嬷咬着牙。"姑娘下次脚分开点。别绊自己。"
"得。分开。"
太后还在笑。佛珠搁在手里。没捻。笑着。
笑了一会儿。太后收了。擦了眼角。
"行了。坐。"
沈囍坐了。小凳。太后旁边。
"丫头。你的礼不行。得练。"
"练了。练了三天。六十遍。在铺子里对着柜台练的。"
"对着柜台练?没有人教?"
"有。吴嬷嬷。教的。但——她回了城南。教了三天走了。走了我一个人对着柜台练。"
"对着柜台练——练出——老虎扑食了?"
"——练出捡铜板了。周福说的。"
太后又笑了。轻轻的。但笑了。
"桂嬷嬷。你教教她。"
桂嬷嬷——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娘娘让奴婢教?"
"教。你在宫里——教了多少人——规矩了?教不了这一个?"
"能教。但这丫头——"
"这丫头怎么了?"
"——不听话。"
"不听话?"
"上次奴婢教她——'臣女叩见太后娘娘'——她说——'嬷嬷我是做买卖的不是唱曲的'——不学调。"
太后——看了沈囍一眼。沈囍低头。没接。
"不学调也行。但行礼得会。跪会了。但起身不行。起身比跪重要。跪下去容易。起来才难。起来不稳就绊。绊了摔。摔了丢人。在宫里摔更丢人。"
"嬷嬷。我知道。但——起身的时候——脚不听使唤。左脚先起还是右脚先起?"
"左脚。跪的时候左脚先出。起的时候左脚先起。一样的。"
"一样的?我试了。左脚先起重心偏了。偏了右脚跟不上。跟上了绊了。"
桂嬷嬷——看了她两息。
"姑娘。你重心别往前。往前栽。往后也别。往后倒。往中间。直上直下。"
"直上直下?"
"对。直上直下。膝盖用力。腰别动。手搁着。别甩。你甩手重心就偏了。"
"甩手?我甩手了?"
"甩了。起身的时候——右手甩了一下。甩了重心偏了。偏了绊了。绊了撞了帘子。帘子掉了。挂钩弹了。弹了打了我。"
桂嬷嬷——一口气说完了。嘴绷着。脑门上还红着。
沈囍——看了桂嬷嬷一眼。
"嬷嬷。对不起。挂钩——"
"没事。姑娘下次别甩手。"
"得。不甩。"
太后在旁边听着。佛珠捻着。嘴弯着。
"桂嬷嬷。你教她起身。在这教。哀家看着。"
"——是。"桂嬷嬷站了。"姑娘站起来。"
沈囍站了。
"跪。"
沈囍跪了。左脚先出。膝盖着地。手搁腰间。头低三十度。对了。
"起。左脚先起。膝盖用力。腰别动。手别甩。"
沈囍左脚先起。膝盖用力。腰没动。手没甩。站了。稳了。没绊。
"对了。这次对了。"
"得。对了。"
太后在旁边看了。"这次没扑食。"
沈囍——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娘娘要不要再来一次?"
"来。"
沈囍又跪了。又起了。这次快了。但没甩手。没绊。稳了。
"再来。"
又跪。又起。快了。稳了。没甩。没绊。
"好。这次行。"
太后点了下头。
"丫头。你学东西不慢。就是没人盯着练。对着柜台练不行。柜台——不会告诉你——甩手了。得有人盯。"
"太后娘娘没人盯。铺子里周福看了一眼说'像捡铜板'——就走了。"
太后又笑了。
"捡铜板——"她重复了一遍。"行。以后来宫里桂嬷嬷盯你。"
"嬷嬷盯?"
桂嬷嬷——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娘娘让奴婢盯?"
"盯。她每次来你教一遍。教跪。教起。教手。教脚。教到不绊了不甩了——不撞帘子了——就行了。"
"——是。"
沈囍——看了桂嬷嬷一眼。"嬷嬷。您脑门还疼吗?"
"——不疼了。"
"得。以后不撞了。"
"但姑娘还有一样。"
"什么?"
"行礼——不光跪和起。还有屈膝礼。见了——不是太后的人——不用跪。但得屈膝。屈膝不是蹲。是微微弯膝盖。身子前倾一点。头微低。手搁在腰间。停一息起身。"
"屈膝不是蹲?"
"不是蹲。是微弯。弯一点。一点就行。不是全蹲下去。你上次——见了孙夫人——蹲了全蹲了。蹲到大腿跟地面平行了。孙夫人吓了一跳。以为你要拜她。"
沈囍——手在膝盖上。停了。
"我蹲了?全蹲了?"
"全蹲了。孙夫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屈膝就是蹲。"
"不是。屈膝微弯。蹲全弯。不一样。"
"得。微弯。不蹲。"
太后在旁边又笑了。拍了一下扶手。
"你这丫头——见了孙夫人——全蹲了孙夫人什么脸?"
"——没看。蹲了就起来了。没看。"
"孙夫人退了半步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桂嬷嬷补充了。
太后笑得——又拍了一下扶手。
笑完了。太后收了。看了沈囍。
"丫头。你的礼确实不行。但不行也行。"
"不行也行?"
"嗯。哀家看了那些端着的行礼——行了一辈子。行了太好了。好了就腻了。你不行。不行就新。新就有意思。有意思哀家就高兴。"
"太后娘娘我行礼不行您还高兴?"
"高兴。你行礼像捡铜板。像老虎扑食。见了孙夫人——全蹲了。这个哀家头回见。见了一辈子没见过。没见过就新鲜。"
沈囍——看了太后两息。
"太后娘娘。那我改一种行礼行不行?"
"改?改成什么?"
"改成我自己的。不跪不蹲不弯就站着。微微低头。手搁在腰间。停一息抬头。就行了。简单。不绊。不甩。不撞帘子。"
太后——看了她三息。
"你这叫什么礼?"
"新潮礼。您试试?"
太后——看了桂嬷嬷一眼。桂嬷嬷——手搁在脑门上。扶额了。
"太后娘娘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端着的人定的。她不端。不端就不用规矩。用新潮。"
太后——看了沈囍一眼。
"行。你来一次。新潮的。"
沈囍站了。站直。微微低头。手搁在腰间。停了一息。抬头。
行了。没跪。没蹲。没弯。没绊。没甩。没撞帘子。
太后看了两息。
"你这请安哀家头回见。"
"新潮。您试试。喜欢就留着。不喜欢我再改。"
太后嘴动了。弯了。又弯了。然后笑了。出声了。拍了扶手一下。
桂嬷嬷在旁边。扶着额。嘴翘着。没说。但——脑门上的红——还没消。
脑子里"叮"了一声。
【SYS-001三阶提示:请安不撞柱KPI——完成。行礼翻车了。但太后笑了。笑了就行。系统判定不撞柱达成。但撞了帘子。挂钩弹了。打了桂嬷嬷。半完成。积分+80。当前积分4590。】
"八十。半完成?"
【SYS-001:半完成。没撞柱子完成了。但撞了帘子没完成。所以半分。八十。】
"那全完成得多少?"
【SYS-001:一百。不撞柱子。不撞帘子。不弹挂钩。不打桂嬷嬷。全不撞。才一百。】
"得。下次全不撞。"
太后——笑了好一会儿。收了。
"丫头。以后来就用你的新潮礼。别跪了。跪了扑食。不跪行。哀家准了。"
"得。新潮礼。不跪。不蹲。不绊。"
"嗯。"
"那见了别人呢?别人不是太后。也用新潮礼?"
"别人用规矩的。屈膝。微弯。不蹲。记住了?"
"记了。微弯。不蹲。不全蹲。"
"嗯。"
桂嬷嬷在旁边松了口气。"太后娘娘准了新潮礼那奴婢不用教跪了?"
"不用教了。教屈膝就行。她连屈膝都不会见了人全蹲下次蹲到别人再退半步就丢人了。"
"得。教屈膝。不教跪。"
沈囍——看了桂嬷嬷一眼。
"嬷嬷。您脑门真没事?"
"——没事。姑娘下次别撞帘子就行。"
"得。不撞。"
桂嬷嬷嘴翘着。扶着额。走了出去揉脑门了。
太后——看了沈囍一眼。暖阁里安静了。
"丫头。"
"嗯?"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让你来?"
"因为我说话您乐。"
"不全是。"
"不全是?"
"哀家老了。老了闷。闷了想听人说话。宫里说的都是背的。背的听腻了。你说的不背。不背就真。真哀家就高兴。"
"得。真。"
"还有你行礼也真。别人行礼行了一辈子好了一辈子。但假。你行礼不行。但真。真扑食。真全蹲。真撞帘子。这个真比假好。"
沈囍——看了太后两息。
"太后娘娘。我以后常来。行新潮礼。说人话。不装。不背。不端着。"
"嗯。不端。"
"得。"
太后又笑了。轻轻的。但暖了。
出了暖阁。桂嬷嬷送出来。一路走到宫门口。
桂嬷嬷脑门上红印还没消。揉了两下。
"丫头。"
"嬷嬷。"
"以后行礼别撞帘子了。哀家准了新潮礼。不用跪。但屈膝得练。见了人全蹲不行。"
"得。练屈膝。不蹲。"
"还有丫头。"
"嗯?"
"太后喜欢你是因为你真。但宫里不全是太后。别人不一定喜欢真。你在宫里见了别人得规矩。规矩是护身符。不规矩别人挑。挑了太后替你挡但不能每次都替你挡。"
"嬷嬷。我知道。有人挡好。没人挡也行。铺子不会跑。"
"你心真大。"
"不大。大了——装不下账本。"
桂嬷嬷嘴翘着。没说。
沈囍出了宫门。往朱雀街走。
脑子里最后一句
"新潮礼。太后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