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铺子开门。
沈囍没在柜台后面。周福在。费伯叫号。费婶在灶房。小吴端碗。
沈囍出去了。看铺面。东边的。
周福——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翻着翻着——抬头看了看门口。沈囍走了。辰时走的。
"费伯。姑娘去哪了?"
"看铺面。东边。说选二分号。"
"东边?什么地方?"
"不知道。姑娘说看看。看了选。"
"那她一个人去了?"
"不是。带着沈砚。沈砚今天歇。跟着去了。"
"得。那我在这看着。"
"得嘞。"
朱雀街东。沈囍和沈砚。
沈砚穿了件——半旧蓝褂子。跟在后面。手里拎了个布袋。里面装了两个烧饼。沈囍让带的。怕走着饿了。
"妹。东边哪好?"沈砚问。
"不知道。看。看了选。"
"看了半天了。从——朱雀街东头——走到这里。看了五个。都不行。"
"哪不行?"
"第一个太小了。只能放两张桌。不够。"
"嗯。"
"第二个太暗了。朝北。没光。没光糕不好看。不好看不买。"
"嗯。"
"第三个太贵了。月租八百文。八百一天得赚一千才回本。太贵。"
"嗯。"
"第四个隔壁是茅房。不行。"
"嗯。"
"第五个隔壁是棺材铺。也不行。"
"嗯。都不行。"
"都不行。那怎么办?"
"接着看。"
走到朱雀街东头。快到城墙根了。人少了。铺面也少了。几家零散的。布庄。粮铺。杂货。
沈砚看了看。
"妹。这太偏了。人少。开了谁来?"
"人少租便宜。便宜试。试了行赚。不行关。关了亏也亏不了多少。"
"那看哪?"
沈囍看了看。街边有个摊子。摆了一张桌。桌上放了一个竹筒。竹筒里签子。桌后——坐了一个人。五十来岁。穿道袍。戴道冠。胡子白了。脸上纹多。眼睛半闭。前面——竖了一块牌。
"铁口直断。算命看相。风水择地。"
沈囍看了两息。走过去了。
沈砚在后面。嘴张了。
"妹。你干嘛?"
"算命。"
"算什么命?"
"算风水。看铺面选哪。"
"你信这个?"
"不信。但听听。听了再说。"
沈砚嘴动了。没说。
算命先生半闭着眼。看了沈囍一眼。
"姑娘。算什么?"
"看风水。选铺面。东边哪好?"
先生伸手。指了竹筒。
"抽一签。"
沈囍抽了。递了。先生看了。两息。
"东南。"
"东南?"
"东南有喜。你的铺面在东南角。"
"东南角?哪东南角?"
"朱雀街东。往南拐。巷子尽头。东南角。那个铺面。"
"那个什么铺面?"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得。东南。去看看。"
沈囍给了十文。先生收了。沈囍走了。往东南。
沈砚在后面。嘴张着。
"妹。你真信他说的?"
"不信。但去看看。看了再说。"
"得。看。"
朱雀街东。往南拐。进了一条巷子。窄。两边墙。灰的。走了五十步。尽头一间铺面。
沈囍站了。看了看。
铺面小。比囍来乐小一半。门歪了。关不上。墙裂了。屋顶缺了三片瓦。阳光从缺的瓦漏进来。地上有水渍。昨天下了雨。漏了。
屋里一张破桌。一条断腿凳。墙角蜘蛛网。灶台塌了半边。
沈砚看了看。嘴张了。合了。又张了。
"妹。这个——"
"东南有喜。"沈囍看了看屋顶。"漏喜了。"
"漏喜了?"
"漏雨了。"
"那你还看?"
"看。看了再说。"
沈囍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裂了。看了看灶台。塌了。看了看屋顶。缺了三片瓦。看了看地面。潮的。
"系统。"
【SYS-001三阶:在。】
"这个铺面行不行?"
【SYS-001:不行。漏。裂。塌。潮。四面全废。修得花多少?修屋顶一百文。修墙一百文。修灶台二百文。修地面一百文。加桌凳二百文。一共七百文。七百文修不如另找。另找省七百。】
"得。不修。另找。"
沈砚在旁边。听不见系统。但看沈囍脸就知道。
"妹。不要了?"
"不要了。漏。"
"那你刚才还看半天?"
"看得看。看了知道不行。不行也是看了。看了不亏。不亏就值。"
"那算命先生说的——'东南有喜'——"
"他说他的。我听我的。听了不信。不信看了。看了不行。不行走了。走了再找。"
"那你信不信算命?"
"不信。"
"那你为什么去算?"
"听听。听了不信也行。不听不知道不信。听了才知道不信。不信才自己找。自己找才靠谱。"
"那靠谱在哪?"
"朱雀街东。正经铺面。不漏。不裂。不塌。不潮。正正经经一间。看那个。"
"哪个?"
"刚才路过的那个。第三家。从——朱雀街东头——往里第三家。门朝南。光好。隔壁不是茅房。不是棺材铺。隔壁是杂货铺。杂货不冲。租月四百文。四百比八百便宜。比囍来乐也便宜。"
"你刚才看了?"
"看了。路过的时候看了。门朝南。光好。两间通的。能放五张桌。灶房在后面。没塌。能用。"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看那个?非得先算命再看漏的再去正经的?"
"因为得看。看了比没看强。算命看了漏的。漏的不行。不行才知道正经的好。好了就选正经的。一步一步。不跳。"
"那算命是白算了?"
"白算了。十文白花了。但白花也值。值在知道了不信。不信才自己找。自己找才靠谱。十文换靠谱。值。"
沈砚——看了她五息。
"妹。你脑子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做买卖的。脑子一样赚不了。"
"得。不一样。那去看正经的?"
"去。走。"
回到朱雀街东。第三家。
门朝南。两扇。木的。没歪。推开光照进来了。亮。两间通的。前间大。能放五张桌。后间灶房。灶台没塌。能用。墙没裂。屋顶没漏。地面干的。
沈囍看了看。转了一圈。
"这个行。"
"行?"
"行。门朝南光好。两间够。灶房能用。墙没裂。屋顶没漏。地面干。租四百。四百值。"
"那租不?"
"租。但不急。先回去。回去谈。谈了再租。租了再装。装了再开。一步一步。"
"那跟谁谈?"
"房东。问费伯。费伯在朱雀街二十年。人熟。问房东是谁。问了谈。谈了租。"
"得。回去问费伯。"
回铺子。中午了。人少了。沈囍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费伯在门口。搬凳子。
"费伯。朱雀街东第三家铺面房东是谁?"
费伯想了想。"第三家?朝南的?两间通的?"
"对。"
"那姓吴。吴掌柜。以前开杂货铺的。去年关了。回乡下养老了。铺面空了大半年了。"
"空了大半年?租多少?"
"四百一月。以前吴掌柜开杂货四百。空了大半年没人租。"
"没人租?为什么?"
"朱雀街东人少。比中间少。少了人租嫌偏。"
"偏?人少?"
"少。但不是没人。"
"那租四百行不行?"
"行。吴掌柜人好。好说话。四百月押一付一。四百押四百付。八百先付。"
"八百。行。但先去看看再说。看了行再租。"
"得。我去找吴掌柜的侄子。他在朱雀街住。问问。"
"得。问。"
下午。费伯回来了。
"姑娘。吴掌柜的侄子——说了。铺面空了大半年。租四百月。押一付一。八百先付。租至少半年。半年——二千四百文。加押金四百。一共二千八百。"
"二千八百。半年。"
"对。但吴掌柜人好。说如果囍来乐租给少二百。半年二千六百。加押金四百。三千。"
"三千。半年。加押金。"
"对。押金退的时候还。"
"那月四百少二百等于——三百三十三——月。比囍来乐便宜。"
"对。便宜了。"
沈囍算了算。三千。手头有多少?
铺子开了三十五天。总营收算了算。平均一天——一千四百多。三十五天约——四万九千多文。减成本药料、面粉、糖、牛乳、凝粉、茶叶、柴火、人工约三成。三成一万五。净赚约三万四。减周福工钱、费伯工钱、费婶工钱、小吴工钱约一万。减——街道维护银——二百一月两月四百。减杂费一千。净约二万一千。二万一千文。减三千租剩一万八千。
一万八千。够。
"费伯。跟吴掌柜侄子说。租。半年。三千。明天送钱。"
"得嘞。"
费伯走了。沈囍——在柜台后面。
周福——从药柜那边过来。看了看沈囍。
"姑娘。租了?"
"租了。朱雀街东。第三家。朝南。两间。四百月。半年三千。"
"三千。那装修呢?"
"装修简单。刷墙一百。修灶台五十。桌凳五套二百。招牌一块一百。一共四百五十。四百五十加三千——三千四百五十。"
"三千四百五十。手头够不?"
"够。约剩——一万四千多。够。"
周福嘴张了。合了。
"姑娘。那什么时候开?"
"不急。租了装。装了备。备了开。约半个月。"
"半个月?"
"对。半个月。装三天。备三天。教人三天。试营三天。开了正式。半个月。"
"那人呢?谁去管二分号?"
"沈砚。"
"沈少爷?"
"对。他说了端碗。十文一天。现在涨了。管二分号。五十文一天。管卖。管收。管报账。报给我。我审。审了对就行。不对换人。"
"那他行不?"
"试。不行换。"
"那药柜呢?二分号也卖药?"
"卖。但少。不用三十七味。十味够了。常用的黄芪、陈皮、茯苓、山楂、当归、白术、甘草、川芎、白芍、熟地。十味。够了。"
"十味。那我还得备货?"
"你不用。你在总号。二分号沈砚管。药从总号调。调了记。记了月底盘。"
"那我忙不过来?"
"忙。但加人。加一个。药柜一个。灶房一个。二分号两个。总号加两个。一共八个。现在四个。加四个。八个。"
"四个加四个八个。那工钱呢?"
"工钱照旧。周福二十文一天。费伯十五文。费婶十五文。小吴十文。新加四个照标准开。二分号两个。总号两个。工钱一天约——一百二十文。一月三千六百。两家一月营收约四万。减成本一万二。减工钱三千六。减房租七百。净约二万三。"
周福嘴张了。合了。又张了。
"二万三一月?"
"约。不一定。多可能。少可能。做买卖不保证。但两家比一家赚得多。多了就值。"
"得。值。那我跟着姑娘干。"
"得。跟着。"
沈囍——从柜台下面——摸出小本子。翻到最后。
八十后面添了一行:
八十一:选了二分号。朱雀街东。第三家。朝南。两间。四百月。半年三千。房东吴掌柜。费伯谈的。明天送钱。装修——约四百五十。半个月开。沈砚管。五十文一天。药十味。从总号调。加人四个。两家八人。一月——净约二万三。积分5920。不对——算上今天的——6000了。六千了。
写完。又添了一笔。
"算命先生说东南有喜。去了漏雨。十文白花了。但知道了不信。不信才自己找。自己找才靠谱。"
合上。搁回柜台。
周福在旁边。看了看小本子。没看内容。但看了那个厚度。比一个月前厚了一倍。
"姑娘。那个本子快写满了。"
"快了。写满了换新的。"
"那里面写的什么?"
"账。"
"账?"
"对。人账。事账。买卖账。全记。记了不忘。不忘不乱。不乱不亏。"
"得。记。那我也记不?"
"你记药柜的。别的我记。"
"得嘞。"
傍晚。铺子关门。
沈囍锁了门板。挂了锁。站门口。
隔壁裴妄的窗开着。他在窗前。手里茶碗。
沈囍——看了他一眼。
"裴妄。"
"嗯。"
"今天去选二分号了。"
"——选了?"
"选了。朱雀街东。第三家。朝南。两间。"
"——嗯。"
"今天还算了命。"
"——算命?"
"对。算命先生说——'东南有喜'。去了东南角一间漏雨破屋。"
裴妄——嘴动了一下。
"——你信算命?"
"不信。"
"不信为什么去?"
"听听。听了不信也行。不听不知道不信。"
裴妄——看了她两息。
"——那个漏雨的你没租?"
"没租。漏。谁租漏的?"
"——那你信风水先生说的话吗?"
"风水先生说的话——你也信?"沈囍反问。
裴妄嘴动了。看了她两息。
"——是你先信的。"
"我先信的?我什么时候信了?我去算命给了十文听了——'东南有喜'——去了漏雨的走了没租。这个叫信了?"
"你去了就是信了。不信不去。"
"我去是因为不信。不信才去看。看了才知道不信。不信才自己找。自己找才靠谱。"
"——那你去算命就是信了半个。"
"半个也算信?"
"算。半信也是信。不信不去。去了就是半信。半信也是信。"
沈囍——看了他三息。
"得。半信。那你呢?你信不信算命?"
"——不信。"
"不信?那你以后别问我算命的事。"
"——没问。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你接了。接了就是问了。"
"——没问。"
"得。没问。那我走了。明天送租钱。二分号定了。"
"——嗯。"
沈囍转身。走了。往侯府。
裴妄在窗前。嘴弯了。喝了口茶。搁下。
沈囍走了三步。回头。
"裴妄。"
"嗯?"
"你今天笑了两次了。"
"——没有。"
"有。第一次我说'东南有喜'——你嘴动了。第二次我说'半信也是信'——你嘴弯了。两次。"
"——没有。你看错了。"
"得。看错了。明天给你留雪花酪。十二文。"
"——嗯。"
沈囍走了。裴妄在窗前。嘴还弯着。没收。
费伯在门口搬凳子。嘴里没哼。今天没哼。因为沈囍走了。但费伯自己哼了。
"二分号二分号朱雀街东第三家朝南两间不漏不裂四百月——"
嚓门板上了。锁挂了。
朱雀街。灯亮着。囍来乐招牌——红底金字。歪了的"乐"字。旁边隔壁裴妄的窗还开着。灯还亮着。
明天送三千文。二分号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