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重案组三辆车驶入兴旺村。
村口的石碑比照片上看着更气派,红字描着:“零犯罪村,全县模范”。进村的道路是新修的柏油路,两旁种着整齐的冬青树。房屋统一刷成白色,窗户玻璃擦得锃亮。
“真干净。”陈雨婷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比咱们城里的小区还整齐。”
林子川没说话。他盯着那些房子,越看越不对劲。
太整齐了。
每家的门帘都是一个颜色,每家的窗户都挂着同样的窗帘,连门口堆的柴火都码成一样的高度。
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迎上来,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
“哎呀,欢迎欢迎!”他握住李勇的手,“我是村长赵长寿,早就接到通知了,说省里领导要来调研。咱们村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李勇抽回手,介绍了几个人。赵长寿一一握手,握到林子川时,多看了一眼。
“这位是林专家吧?久仰久仰!咱们村能有专家来指导,那是天大的福气!”
林子川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按在左胸口——一个宣誓的姿势。太刻意了。
赵长寿带着他们往村委会走,一路介绍:这条路是去年新修的,那栋房子是村民集资盖的,那边的广场是农闲时活动的。路上遇到的村民都停下脚步,笑着跟赵长寿打招呼,然后礼貌地朝他们点点头,再继续走路。
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样。笑容的弧度一样,点头的幅度一样,连走开的步速都一样。
陈雨婷凑到林子川耳边,压低声音:“怎么感觉怪怪的?”
林子川没说话。
村委会招待所在村子中间,一栋二层小楼,收拾得很干净。赵长寿给他们安排了房间,又派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协助工作”——说是协助,其实就是盯着。
“各位领导先休息,中午安排了便饭。”赵长寿笑着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说,咱们村一定全力配合。”
他走后,王磊立刻打开设备。
“信号干扰很大。”他盯着屏幕,“有人在使用屏蔽器,而且是专业级的。”
林子川走到窗边,往外看。招待所门口站着那个年轻人,正抬头往二楼看。
“别轻举妄动。”他说,“先按正常流程走。”
下午,赵长寿带他们去参观那家停产工厂。
工厂在村外两里地,已经荒废了。厂房倒塌了一半,设备早就拆光,只剩空壳。王磊转了一圈,找到几个当年留下的废料堆,在里面翻出几块金属碎片。
“成分和那枚硬币对得上。”他把碎片装进证物袋,“确实是这家厂生产的。”
林子川站在厂门口,看着不远处的村庄。夕阳照在那些白墙上,泛着金色的光,看着挺美。
但他总觉得那些光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晚上,赵长寿设宴招待。
菜很丰盛,腊肉、土鸡、野菜,还有自家酿的米酒。几个村干部作陪,轮番敬酒,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林子川借口酒量不行,只喝了两口。他一直在观察那些人。
赵长寿说话滴水不漏,每次问到村里的具体情况,他都用“咱们村风气好”“村民素质高”这类话带过。其他几个村干部也是,只要话题往深里走,就有人岔开。
散席后,林子川没回房间,一个人在村里溜达。
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狗叫,但没人出来。
他走到村口,看见那口古钟。
钟是老式的那种,青铜铸的,挂在木架上。林子川绕着转了一圈,用手电照了照钟身——铜锈斑驳,但钟锤的绳子是新的。
他伸手摸了摸钟锤,突然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墙角闪出来,跑到他面前,塞给他一张纸条,然后转身就跑。
是个女孩。
林子川低头看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救救我,我不能说话。”
他抬头,那女孩已经消失在巷子里。他追过去,刚跑到巷口,一个老太太突然出现,拦住他。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警惕。她看着林子川,慢慢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
别说话。别追。
林子川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转身走开。
他回到房间,把纸条给李勇看。李勇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恶作剧?”
林子川摇头:“她眼神里的恐惧是真的。这个村有问题。”
他让王磊查那个女孩的身份。王磊用电脑连上村委会的花名册系统——赵长寿给的权限,表面上是让他们方便工作,实际是让他们在可控范围内活动。
“找到了。”王磊说,“阿秀,19岁,聋哑人,父母早亡,现在跟着叔叔过。照片在这儿。”
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黑白证件照,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和刚才那个塞纸条的女孩,判若两人。
林子川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不是空洞,是恐惧,是绝望,是“救救我”。
他把照片打印出来,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明天,我要见这个阿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