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靖王府的时候,靖王正在书房练字。
练的是"静"字。写了三张。没一张满意的。纸揉了。扔了。地上一堆。
门外管家老陈。跟了靖王十来年的。五十出头。精瘦。腰微弯。手里——捧着一封信。
"王爷。外头传来的。说您看看。"
靖王搁了笔。接了。拆了。看了两行。手停了。
"囍来乐二分号开张日均——二千三百文——太后罩——"
他念了。低声。念完了看了两息。又看了一遍。
"日均二千三百?"他嘴动了。
"是。外头传的。说囍来乐开了两家。一家在朱雀街中间。一家在东边。两家一天赚——二千三百多。"
"二千三百多。一个月七万文。七万七万文将近七十两?"
"约七十两。"
靖王把信搁在桌上。看了两息。三息。
"太后罩了?"
"是。说太后当朝说的——'囍囍是哀家的人。出事哀家兜着。'"
"囍囍?"
"沈囍。沈囍小名囍囍。太后叫囍囍。"
靖王嘴动了。合了。又张了。
沈囍。沈囍。镇国侯沈阙之女。成婚当日他退了。退了四个多月。四个多月她开了铺子。开了两家。赚了——七十两一个月。太后罩了。
七十两。他靖王府一年也才三千两。三千两养一府人。扣了用度剩不到一千。她一个月七十两。一年八百多两。八百多减成本净约六百。六百一年。他一千一年。差不到四百。
差不到四百。
再过一年她可能比他赚得多。
"她还做了什么?"
"说搞了会员牌。一百多块。积分抵钱。带新客送点心。还搞了小报。八卦小报。传了满京城。还做了雪花酪。卖——十二文一块。限购。排队排到巷子口。"
"限购?排队?"
"是。每人限两块。不够卖。不够抢。抢了传。传了人更多。更多不够。不够更抢。"
靖王嘴动了。看了桌上——那封揉皱的信——两息。
"她还跟谁来往?"
"说赵夫人。何夫人。林夫人。柳小姐。城东孙夫人。城北黄夫人。贵女圈全去了。办了牌。凭牌打九折。"
"大理寺呢?"
"大理寺裴少卿。租了隔壁。九十三号。会员。天天来。喝——枸杞红枣茶。"
靖王手搁在桌上。停了。
"裴少卿?裴妄?"
"是。"
"他租了隔壁?"
"是。说查案。查查就租了隔壁。三步。一天三趟。后来不用了。直接住隔壁了。"
靖王手攥了。攥着笔。笔杆咯吱响了一声。
"她跟裴妄什么关系?"
"不知道。传说裴少卿吃了雪花酪说'不错'。掏了十二文。每天留一块。"
"每天留一块?"
"是。沈姑娘说的。'明天给你留一块。十二文。'裴少卿说了——'留'。"
靖王嘴动了。没说话。手攥着笔。攥得更紧了。笔杆又咯吱响了。
"王爷。您没事吧?"老陈问了一句。
"没事。"靖王搁了笔。看了桌上——那封揉皱的信——两息。三息。四息。
"老陈。"
"在。"
"当年退婚是什么时候?"
"四个多月前。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那天她什么表情?"
老陈想了想。"那天属下没去。但听下人说了。说沈姑娘听了退婚没哭。没闹。没说话。站了一息。转身走了。"
"走了?"
"走了。没回头。"
"没回头。"靖王——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
"王爷。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靖王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院子。石板。树。叶子绿了。五月了。四个多月了。
四个多月前——他退了。退了因为沈囍没用。没用因为不会琴棋书画。不会女红。不会社交。不会持家。什么都不会。会的就是发呆。看书。算账。
算账。
她会算账。
"老陈。她以前会算账?"
"会。听说在侯府就算。侯府的账她管。管了几年。"
"管了几年?"
"约三四年。"
"三四年。那她算行不?"
"听说行。镇国侯府的账她管的时候没出过错。"
靖王嘴动了。合了。又张了。
三四年。没出过错。开了铺子。两家。一天二千三。一个月七十两。太后罩了。贵女圈拿了。裴妄隔壁了。
他退了。退了因为她没用。
没用?
"老陈。"
"在。"
"你说本王当年退婚退错了没?"
老陈看了靖王两息。嘴动了。没说。但嘴动了就是想说。
"说。"
"王爷。属下不敢。"
"说。"
"属下觉得退了就退了。退了就别想。想了也没用。她现在太后罩了。不是以前了。"
"太后罩了。本王就不能了?"
"能。但不容易。太后罩了。裴少卿隔壁了。贵女圈全去了。您去了算什么?"
"算什么?本王靖王。"
"靖王。但她不认靖王了。她认会员牌。认积分。认太后。认裴少卿。不认靖王。"
靖王嘴动了。没接。看了窗外两息。三息。
"本王要是去呢?"
"去哪?"
"去囍来乐。去看看。"
老陈嘴张了。合了。又张了。
"王爷。您去干什么?"
"看看。看看她怎么样了。"
"看了然后呢?"
"然后——"靖王停了一下。"然后再说。"
"王爷。属下说句不好听的。"
"说。"
"您去了她可能让您排队。"
"排队?"
"是。囍来乐规矩排队。谁来都排。安阳郡主排了。裴少卿排了。您去了也排。"
"本王也排队?"
"是。她说了——'让他排队'。"
"她说了——'让他排队'?"
"是。传来了。她听说您要来。说了——'让他排队'。"
靖王嘴动了。没说话。手攥着窗框。攥了两息。
"本王排队。"
"是。"
靖王转过身。走了。回到书桌前。坐了。拿笔。蘸墨。写了两个字。
"复婚。"
看了看。墨没干。字歪了。但写了。
"老陈。备礼。本王要去囍来乐。"
"备什么礼?"
"绸缎。茶叶。点心。三样。装礼盒。明天送去。"
"明天?王爷您明天去?"
"去。明天。"
"那排不排队?"
"本王不排队。本王送礼。送了再说。"
老陈嘴动了。没说。退了。去备礼了。
靖王府。书房。
靖王——坐在书桌前。看着——"复婚"两个字。墨干了。字歪了。
他又——拿了一张纸。写了——"沈囍"两个字。写了看了看。又写了一遍。又看了看。
四个多月前——退了。退了她没用。现在她一天二千三。一个月七十两。太后罩了。裴妄隔壁了。
他退错了。
错改对行
"老陈。"
"在。"
"礼备好了没?"
"备了。绸缎一匹。杭州来的。茶叶两盒。龙井。点心一匣。桂花糕。三样。装礼盒。明天送去。"
"得。明天去。"
脑子里"叮"了一声。不是靖王的。是沈囍的。在囍来乐柜台后面。
【SYS-001三阶提示:今日KPI——让三人破防。任务发布。今日让三个人破防。破防方式不限。可以是被怼。可以是被笑。可以是被气。可以是被说。只要破防了就算。三个。今天日落前完成。】
"三个人?"沈囍翻账本的手停了。
【SYS-001:三个。今日。日落前。方式不限。但不能主动骂人。骂人不算破防。破防是对方自己破。不是你骂破的。】
"那怎么破?"
【SYS-001:说真话。真话最破防。说了对方听了破了。就算。不用骂。不用怼。就说真话。真话比骂狠。】
"得。真话。三个人。今天。"
沈囍——看了看铺子。三十多人。吃糕。喝茶。聊小报。
第一个人在哪?
她看了看。门口费伯叫号。七十六号。进来了。一个穿绸褂的。四十来岁。姓马。马掌柜。城西的。卖茶叶的。以前没来过。今天来了。
"沈姑娘。听说囍来乐开了二分号?"
"开了。朱雀街东。"
"两家一天多少?"
"二千三。"
"二千三?"马掌柜嘴张了。"我茶叶铺开了十年。一天才三百多。您两家二千三?"
"二千三。但成本也高。高减了净约一千四。"
"一千四?净?"
"净。"
马掌柜嘴张了。合了。又张了。看了沈囍三息。
"沈姑娘。我开了十年。一天三百。您开了四十天。一天二千三。这个怎么比?"
"没法比。做买卖不一样。您卖茶叶。我卖药卖茶卖糕。三样。三样比一样多。多赚多。"
"三样?"马掌柜嘴动了。"我就卖茶叶。一样。一样赚不了多少。"
"一样也赚。但赚多赚少看品种。品种多了客来。来了买这个也买那个。买了赚了。但您就一样茶叶。客来了买了茶叶走了。走了没别的。没别的就少赚。少赚就少。"
马掌柜嘴动了。看了沈囍三息。脸变了。不是气的。是酸的。酸了嘴翘了。翘了又合了。
"我开了十年。不如你四十天。"
"马掌柜。做买卖不看时间。看品种。看方法。方法对了四十天比十年多。方法错了十年比四十天少。"
马掌柜嘴动了。没说话。脸酸了。酸了低了。低走了。
脑子里"叮"了一声。
【SYS-001三阶提示:KPI——第一人破防。马掌柜。破防方式——被真话说破。开了十年不如四十天。酸了。走了。算破防。进度一比三。】
"一个了。"
第二个。在雅座。
赵夫人和何夫人。坐着。喝茶。吃三果酥。手里拿着第二刊小报。看了第三遍。
"何姐。这个——'某少卿从总号走到二分号。整条街。一刻钟。'——裴少卿看了没?"
"看了。看了没说。但揣了。揣了没扔。没扔就是在意。在意就是上心了。"
"上心了那沈姑娘知道不?"
沈囍——从柜台后面——听到了。走过来了。端着一碟雪花酪。给赵夫人何夫人送试吃。
"赵夫人。何夫人。尝新的。"
赵夫人接了。咬了一口。嚼了。化了。
"透亮。"
何夫人也咬了。"透亮。"
沈囍站了。没走。看了两息。
"赵夫人。何夫人。你们刚才说裴少卿上心了?"
赵夫人——看了何夫人一眼。何夫人——看了赵夫人一眼。
"是。说了。怎么了?"
"他上心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走了整条街为了看你一眼。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嘴上说公务。脚走整条街。嘴上说路过。脚停了门口。嘴上说查案。茶喝了免费茶。嘴上说——'少折腾'。耳朵红了。嘴上说——'灯照的'。全嘴硬。嘴硬我怎么知道?"
赵夫人笑了。何夫人也笑了。
"沈姑娘。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但系统说了。"
"系什么?"
沈囍嘴停了。"系统不是。是我自己想的。想了他嘴上说公务。脚走整条街。嘴上说路过。脚停了。嘴上说查案。茶喝了。嘴上说少折腾。耳朵红了。全嘴硬。嘴硬就是上心。上心就是在意。在意就是暖。暖了就是好。好就是不坏。不坏就是行。行了就行。"
赵夫人嘴张了。看了何夫人两息。
"何姐。她刚才说了多少个——'就是'?"
"我数了。七个。七个——'就是'。一句接一句接一句跟串珠子似的。"
沈囍——看了她们两息。嘴角翘了。
"赵夫人。何夫人。你们问我知不知道。我说了。说了你们笑了。笑了就是破防了。"
赵夫人嘴张了。"破什么?"
"破防。我说了真话。真话——'他嘴上公务。脚走整条街。'你们听了笑了。笑了就是破防了。破了就算。"
赵夫人嘴张了。合了。又张了。
"沈姑娘。你连我们笑都算破防?"
"算。笑了就是破了。破了就是笑了。"
何夫人——看了赵夫人——两息。
"何姐。她把我们也算了。"
"算了。笑也算破防。她连笑都不放过。"
两个人笑了。又笑了。笑了又算了。
脑子里"叮"了一声。
【SYS-001三阶提示:KPI——第二人破防。赵夫人。何夫人。两人同时笑。算两人同时破防。但算一个还是两个?系统判定算一个。因为一起笑的。一起算一个。进度二比三。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
下午。铺子。人少了。二十多个。
门口——来了一个人。不是食客。不是贵女。不是街坊。
穿青袍。腰挂玉佩。肩宽。背直。手里拎着礼盒。后面跟着管家。
靖王。
沈囍——在柜台后面。抬头。看见了。手停了。
靖王进来了。看了看。铺子。药柜。灶房。桌凳。人三十多个。吃糕。喝茶。排队。排队从门口排到巷子口。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三息。
四个多月前——退了。退了她没用。现在她铺子人从门口排到巷子口。
人从门口排到巷子口。
他嘴动了。
沈囍——看了他两息。没说话。看了他手里的礼盒。又看了他后面的管家。又看了他脸。
"您是?"沈囍问了一句。语气平。像问任何一个进来的客人。
靖王嘴动了。
"沈囍。是我。"
沈囍——看了他三息。
"我知道是您。靖王。"
"你知道?"
"知道。但您来干什么?"
"我路过。看看。"
"路过?靖王府在城北。囍来乐在朱雀街。城北到朱雀街走一刻钟。路过路过也行。"
"我确实路过。"
"得。路过。那您排队还是买?"
靖王嘴动了。看了看门口排的人。二十多个。他靖王。排队?
"我不排队。我送礼。"
"送礼?"
"对。"靖王把礼盒放在柜台上。"绸缎。茶叶。点心。三样。送你。"
沈囍看了礼盒两息。没接。没碰。
"靖王。送礼也得排队。不排队不卖。不卖不送。送了也不收。"
靖王嘴动了。合了。
"沈囍。我来不是买东西的。我来看看你。"
"看我?看什么?"
"看你怎么样了。"
"我怎么样了。您看见了。铺子人从门口排到巷子口。一天二千三。两家。太后罩了。裴少卿隔壁了。我挺好。不用看。"
靖王嘴动了。脸变了。不是气的。是酸的。酸了嘴翘了。但没合。翘着。
"沈囍。当年退婚本王实出无奈。"
"无奈?"
"对。无奈。当年父皇催本王成婚。本王不愿早婚。所以退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本王不想成。"
"不想成?那为什么现在来了?"
"现在本王想了。"
"想了?想了什么?"
"想复复婚。"
沈囍手搁在柜台上。停了。看了靖王两息。三息。四息。
"复婚?"
"对。本王愿既往不咎。"
沈囍嘴动了。没笑。也没冷笑。就是动了。
"既往不咎?"
"对。既往不咎。当年的事本王不追究。你开铺子也好。赚钱也好。本王不管了。你回来就行。"
"回来?回哪?"
"回靖王府。"
沈囍——看了他两息。看了柜台上的礼盒。又看了靖王。又看了周福。周福——在药柜后面。嘴张着。手搁在黄芪上。没称。愣了。
又看了看门口。费伯在叫号。七十七号。七十八号。没注意这边。
又看了看隔壁。裴妄的窗开着。他在窗前。手里茶碗。搁了。看着这边。
沈囍看了裴妄一眼。裴妄看了她一眼。
沈囍收回目光。看了靖王。
"靖王。您说既往不咎。那我问您一句。"
"问。"
"当年退婚是您退的。不是我求您退的。是您退的。退了我走了。没回头。没哭。没闹。走了。开了铺子。开了两家。赚了钱。太后罩了。裴少卿隔壁了。现在您来了。来了说——'既往不咎'。既往不咎什么?咎什么?我做了什么需要您不咎?"
靖王嘴动了。没接。
"我开了铺子。赚了钱。做了会员牌。做了小报。做了雪花酪。开了二分号。太后罩了。这些哪一个需要您不咎?"
靖王嘴动了。没说话。
"您退了我。退了因为我没用。没用不会琴棋书画。不会女红。不会社交。不会持家。现在我开了铺子。赚了钱。太后罩了。贵女圈拿了。裴少卿隔壁了。我比以前有用了。您来了。来了说复婚。复婚因为我有用了?"
靖王脸白了。从白到红。从红到没色。
"沈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我——"
"您说。说了我听。听了再说。"
靖王嘴张了。合了。又张了。没说。
脑子里"叮"了一声。
【SYS-001三阶提示:KPI——第三人破防。靖王。破防方式被真话说破。退了因为没用。来了因为有用了。被说了真话。真话比骂狠。狠了破了。破了嘴张了。张了合了。合了又张了。没说。进度三比三。完成。】
"三个了。完成了。"
周福——在药柜后面。手搁在黄芪上。嘴张着。看了沈囍两息。又看了靖王两息。又看了柜台上的礼盒两息。
靖王站在柜台前。手搁在礼盒上。嘴张了。合了。又张了。没说。
沈囍看了他两息。
"靖王。礼拿回去。我不收。铺子不送礼。只卖。卖排队。不排不卖。您要买排队。不买请回。"
靖王嘴动了。脸没色了。手从礼盒上松了。
"沈囍你——"
"我不叫沈囍。叫囍囍。太后叫的。您也叫囍囍。但叫了也没用。叫了也不回靖王府。不回。"
靖王嘴动了。没说。站了两息。三息。
转身。走了。步子快。比沈萱还快。礼盒没拿。搁在柜台上。
管家在后面追。追不上。
铺子里安静了。一息。两息。
食客们看了。听见了一些。没全听见。但听见了——"复婚""既往不咎""排队""不回"几个词。
有人低声说了。
"靖王来复婚?沈姑娘让他排队?"
"对。让他排队。不排不卖。"
"该死。沈姑娘牛。靖王都让排队。"
孙老头在角落。啃着囍囍酥。摇了摇头。
"来了五次了。五次嘴上说不好。不好来五次。现在又来了个靖王。靖王退了人家。人家开了铺子。赚了钱。太后罩了。靖王来了。来了说复婚。人家让排队。排队都不给。这个沈姑娘牛。"
沈囍——在柜台后面。看了看礼盒。绸缎。茶叶。点心。三样。
"周福。"
"姑姑娘。"
"礼盒拿走。送回去。送靖王府。跟管家说——'囍来乐不收礼。只卖。'"
"得。拿走。"周福——从药柜后面——出来。拿了礼盒。走了。往靖王府方向去了。
隔壁。裴妄的窗开着。他在窗前。手里茶碗。搁了。看了沈囍两息。
沈囍看了隔壁一眼。
"裴妄。"
"嗯。"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靖王。来了。走了。"
"走了。礼没拿。"
"没拿。"
"那你什么感觉?"
裴妄嘴动了。喝了口茶。搁了。
"——该排队。"
沈囍笑了。出声了。
费伯在门口叫号。"七十九号!七十九号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