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把礼盒送回靖王府，来回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天都快暗了。
"姑娘。送回去了。管家收了。脸黑的。"
"黑就黑。不收就是不收。"
"那靖王还来不？"
"不知道。他要来就来。不来更好。"
沈囍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门儿清。靖王那种人，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过"不"。她说了一个"不"字，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
隔了一天。
上午。辰时刚过。铺子刚开门。费伯在外面叫号。人排了二十来个。今天雪花酪做了三十块，照旧限购两块。
沈囍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昨天总号一千五百一，二分号八百零四，合计两千三百一十五。稳了。连续五天破两千三。
正算着呢——费伯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这这位爷您排队——"
沈囍抬头。
门口。一个穿石青锦袍的男人。二十出头。腰佩白玉。肩宽。背直。脸白净。眉浓。下巴微抬。身后没跟管家。一个人来的。
靖王。
费伯挡在门口。手横着。没敢碰。但挡了。
"爷您排队后面排——"
靖王没理费伯。眼睛扫了一圈铺子。药柜。灶房。桌凳。人三十多个。吃糕。喝茶。排队。从门口排到巷子口。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息。
上次来带了礼盒。带了管家。没进——就被怼回去了。礼盒被送回去了。今天——一个人来的。没带礼盒。没带管家。穿便服。但料子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沈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
铺子里——有人抬头了。看了看。看了看他的衣服。看了看他的腰佩。看了看他的脸。
有人认出来了。
"那不是靖王？"
"靖王？哪个靖王？"
"就是——退了沈姑娘婚的那个。"
"我去。他来了？"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来了就是有事。"
沈囍在柜台后面。没站起来。坐着。手里还拿着笔。翻了翻账本。搁了。
"靖王。"
"你认识？"
"认识。上次来过。带了礼盒。没收。送回去了。今天没带。"
"今天不送礼。今天来看看。"
"看看？上次说路过。今天说看看。路过也来。看看也来。到底什么路过？什么看看？"
"本王确实路过。今天确实看看。"
"得。路过。看看。那您排队还是不排？"
靖王嘴动了。看了看门口排的人。二十来个。从费伯往后排到巷子口。他靖王。排在——卖糖的孙老头——后面？
"本王不排队。本王来看你。不是来买东西。"
"看我？我在柜台后面。您看见了。看完了。请回。"
靖王嘴动了。没动。站在门口。没进。没退。站了。
费伯在旁边。手横着。不敢碰。但挡着。看了看沈囍。沈囍点了下头。费伯收了手。让了一步。靖王进了。
走到柜台前。站了。看了沈囍。两息。三息。
四个多月没见。她变了。不是脸变了。脸还是那张脸。但气变了。以前在侯府见的那个沈囍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人。安安静静。跟个影子似的。
现在这个沈囍——坐在柜台后面。笔搁着。账本翻着。看着他的眼神平。不躲。不低。不平不卑。就看着。跟看任何一个——进来的客人——一样。
看了他跟看了孙老头一样。
靖王嘴动了。
"沈囍。你变了。"
"变了？"
"变了。以前你不这样。"
"以前哪样？"
"以前你安静。不说话。现在你话多了。"
"话多了？做买卖的。话不多赚不了。以前不说话因为没人听。现在说话因为有人听。听了买。买了赚了。赚了就说了。循环。"
"循环？"靖王嘴动了。"什么循环？"
"做买卖的循环。说了听了。听了买了。买了赚了。赚了说了。循环。跟会员牌一样。"
靖王嘴动了。合了。他听不懂"会员牌"。听不懂"循环"。但他听懂了——"赚了"。赚了她变了。变了因为赚了。
"沈囍。本王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本王来跟你说一句话。"
"说。"
"当年退婚实出无奈。"
沈囍手搁在账本上。停了。
"无奈？"
"对。无奈。当年父皇催本王成婚。本王不愿早婚。所以退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本王不想成。"
"不想成那为什么成了？"
"什么成了？"
"您退了我。退了不到一个月就纳了侧妃。侧妃李氏。李尚书的女儿。这个叫不想成？"
靖王嘴张了。合了。
"那是父皇安排的。"
"父皇安排的。那退我也是父皇安排的？"
"不不是。退你是本王自己的意思。纳李氏是父皇安排。"
"那您——自己的意思——退了我。父皇的意思——纳了李氏。两个意思。两个都做了。做了现在来了。来了说——'无奈'。无奈什么？"
"本王当年确实无奈。"
"无奈哪无奈？不想成婚无奈？那纳侧妃也无奈？两个都无奈？"
"本王——"
"您不用说了。说了没用。退了退了。纳了纳了。现在来了。来了说无奈。无奈我也听了。听了信了几分？"
靖王嘴动了。没接。
脑子里的系统"叮"了一声。
【SYS-001三阶提示：今日KPI——让眼前人破防一次。任务发布。让靖王破防一次。方式不限。不能骂。说真话。真话最破防。日落前完成。】
"又来？昨天三个。今天又一个？"
【SYS-001：每天都有。今天就一个。靖王。让他破防。说真话。真话比骂狠。】
"得。真话。"
沈囍看了靖王两息。
"靖王。您说无奈。我也说一句。"
"说。"
"当年退婚您说的。您说了我听了。听了走了。没回头。没哭。没闹。走了。为什么没回头？因为不值得。不值得回头。走了就走了。走了不回头。不回头往前走。往前走开了铺子。开了两家。赚了钱。太后罩了。贵女圈拿了。裴少卿隔壁了。这些全是我自己做的。没人帮。没人兜。自己做的。做了赚了。赚了稳了。稳了。"
靖王嘴动了。
"沈囍本王知道你赚了。本王也不是来跟你算账。本王来是想跟你说——"
"说什么？"
靖王深了口气。嘴张了。
"本王愿既往不咎。"
铺子里安静了。
不是安静。是没人出声了。吃糕的停了。喝茶的搁了。排队的转头了。全都听见了。
"既往不咎"四个字。
周福——在药柜后面。手搁在黄芪上。嘴张着。没称。愣了。
费伯在门口。手搁在凳子上。嘴张着。
孙老头在角落。啃了一半的囍囍酥——含在嘴里。没嚼。没咽。含着。
沈囍看了靖王两息。三息。四息。
嘴动了。没笑。没冷笑。没翘。就是动了。
"既往不咎？"
"对。既往不咎。当年的事本王不追究。"
"追究？追究什么？"
"追究你开铺子赚钱这些事。本王不管了。你回来就行。"
沈囍嘴动了。搁了笔。站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靖王面前。站了。离他两步。
"靖王。我问您一句。"
"问。"
"当年退婚谁退的？"
"本王。"
"退了谁走的？"
"你。"
"走了谁没回头？"
"你。"
"开了铺子谁开的？"
"你。"
"赚了钱谁赚的？"
"你。"
"太后罩了谁罩的？"
"你。"
"那这些全是我做的。您做了什么？退了我。退了就没了。没了就不管了。不管了就不咎了。不咎什么？我做了什么需要您不咎？"
靖王嘴张了。合了。又张了。没说。
"开了铺子赚了钱做了会员牌做了小报做了雪花酪开了二分号太后罩了这些哪一个需要您不咎？"
靖王嘴动了。脸白了。从白到红。从红到没色。
"沈囍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本王——"
"您说。说了我听。听了再说。"
靖王嘴张了。合了。又张了。
没说。
脑子里"叮"了一声。
【SYS-001三阶提示：KPI——完成。靖王破防。破防方式被真话说破。退了因为没用。来了因为有用了。被说了真话。真话比骂狠。狠了破了。破了嘴张了合了又张了没说。算破防。进度一比一。完成。】
沈囍没笑。看了靖王两息。转身。走回柜台。坐了。拿了笔。翻开账本。继续记。
靖王站在柜台前。站了三息。四息。五息。
没人理他。
沈囍翻账本。周福称黄芪。费伯叫号。食客吃糕。喝茶。聊天。
他站着。像一棵桩。杵在柜台前。没人理。
孙老头在角落。终于把嘴里含着的——半块囍囍酥——咽了。咽了噎了一下。咳了两声。喝了口茶。顺了。
看了看靖王。还在站着。
"这位爷。"孙老头开口了。"您站着挡道了。后面还有人排队。"
靖王转头。看了孙老头一眼。
"你跟本王说话？"
"对。跟您说话。您站柜台前面挡道了。后面还有人排。您买不买？不买让让。买排队。"
靖王嘴动了。看了孙老头。又看了看后面排的人。二十来个。全看着他。
有人低声说了。
"靖王被沈姑娘怼了。"
"怼了还站着。站着干吗？"
"不知道。但站着也没用。沈姑娘翻账本了。没理他。"
靖王手攥着。攥了两息。松了。转身。走了。步子快。没跑。但快。出了门。往巷子那头去了。走得跟沈萱一样快。
铺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有人笑了。低声。几个食客笑了。
孙老头摇了摇头。
"来了退了人家。人家开了铺子。赚了钱。太后罩了。他来了。来了说——'既往不咎'。人家问他咎什么。他说不出来。说不出来走了。走了还来不？"
"不知道。但来了两次了。两次都被怼了。"
"两次不够。他还得来。"
"来干吗？"
"不知道。但他来了就排队。排队也被怼。不排队也被怼。怎么都被怼。"
周福——从药柜后面——出来。走到柜台前。看了看沈囍。沈囍翻账本。手没抖。笔没停。嘴角没翘。也没绷。平的。
"姑娘。靖王走了。"
"走了。"
"他说——'既往不咎'——您怼了他他没接上。"
"没接上。因为他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咎什么。不知道就是没想好。没想好就来了。来了就被怼了。"
"那他还来不？"
"不知道。但来了就来。来了我在。不在也行。他来了说——'既往不咎'。我说——'咎什么'。他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走了。走了下次又来。来了又说。说了又被怼。怼了又走。走了又来。循环。跟沈萱一样。跟安阳郡主一样。全循环。"
周福——看了她两息。
"姑娘。您脑子转不停。"
"做买卖的。停了赚不了。"
隔壁裴妄的窗开着。他在窗前。手里茶碗。搁了。看了刚才靖王从门口走出去的方向。又看了沈囍一眼。
沈囍没看隔壁。翻账本。手没停。
裴妄喝了口茶。搁了。嘴动了一下。
费伯在门口叫号。"八十号！八十号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