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山坡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林子川蹲在草丛里,盯着那片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一动不动。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冰凉地贴着皮肤。
王磊趴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台便携扫描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林哥,信号很强。”王磊压低声音,“下面埋的东西,不止一具。”
林子川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白天有赵长寿盯着,到处都是眼睛。只有晚上,那些眼睛才会闭上。
“走。”
两个人猫着腰,摸到铁丝网边。林子川掏出钳子,剪开一个口子。铁丝崩断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停下来听了几秒,没有动静。
钻进去。
里面是一片杂乱的荒地,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草叶划过手背,留下细细的血痕。林子川用手电照着地面,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土包不大,一个挨着一个,像坟头。
但又不像。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被野草覆盖的新土。
王磊蹲下,把扫描仪贴在地面上。屏幕上的波形跳动得更厉害了,红色的光点密集得像蜂窝。
“林哥。”他的声音有点紧,“至少有五具。最深的两米,最浅的半米。死亡时间……”
他顿了顿。
“从几个月到几年不等。”
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了手电。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十几个土包散落各处,在月光下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他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闪光灯一下一下亮起,照亮那些土包,照亮那些被野草覆盖的秘密。
拍到第七张的时候,身后突然亮起刺眼的光。
手电。不止一个。
林子川猛地转身。
铁丝网外面,站着七八个人。打头那个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棉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他太熟悉了——白天在村委会迎接他们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赵长寿。
“林警官。”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拉家常。
“大半夜的,来我家的祖坟干什么?”
林子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些照片还在。
“祖坟?”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明明是乱葬岗,你说是祖坟?”
赵长寿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他挥了挥手。
“非法闯入民宅,给我打。”
铁丝网被剪开的口子涌进五六个壮汉,手里都拿着棍子。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满脸横肉,左眼角有一道疤——阿彪,白天在村里见过,是赵长寿的打手。
王磊掏出警官证,举起来。
“警察!都别动!”
那几个壮汉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赵长寿。
赵长寿冷笑。
“警察?深更半夜跑我家祖坟来拍照,谁知道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
他看着那几个壮汉。
“打死活该。”
壮汉们又冲过来。
林子川一拳砸在第一个人的脸上。那人往后倒,撞翻了后面一个。阿彪扑上来,抡起棍子就往他头上砸。他侧身躲过,一脚踹在阿彪肚子上。
王磊也和另一个壮汉扭打在一起。他力气小,被按在地上,那人骑在他身上,拳头往他脸上招呼。
寡不敌众。
林子川被三个人围住,棍子一下一下砸过来。他用手臂挡,疼得钻心。阿彪又冲上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单膝跪地,另外两个人按住他的胳膊。
阿彪举起棍子,对准他的头。
“警察?老子今天就打警察。”
棍子落下来。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响起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红蓝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条火龙往山上冲。
阿彪的手停在半空。
赵长寿的脸色变了。
“快走!”
那几个壮汉松开林子川,转身就跑。阿彪狠狠瞪了他一眼,也跟着跑。
警车冲到铁丝网边,车门打开,李勇带着人跳下来。
“林哥!”
他冲过来,扶起林子川。
林子川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那些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赵长寿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脸上又浮起那个笑。
“林警官,误会误会。”他摊开手,一脸无辜,“我以为进贼了,大半夜的,这山里不安全……”
李勇走到他面前,盯着他。
“深更半夜,带着打手在山上巡逻,赵村长真是尽职。”
赵长寿的笑容不变。
“应该的应该的,保护村民安全嘛。”
李勇冷笑。
“铐上。”
天亮了。
阳光照在这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上,照出那些隆起的土包。
陈雨婷带着人开始挖。
第一铲下去,半米深,就挖到了东西。
一块塑料布。揭开,下面是一具蜷缩的尸体。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挖到第七具的时候,陈雨婷站起来,脸色发白。
“七具。”她的声音很稳,但林子川能听出里面的颤抖,“都有暴力致死痕迹。有的头骨碎裂,有的肋骨骨折,有的……”
她顿了顿。
“脖子上有勒痕。”
林子川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尸骨。
有的已经白骨化了,有的还在腐烂。那股气味冲进鼻腔,混着泥土和死亡的味道,让人想吐。
但他没有动。
他蹲下来,看着最近那具尸体。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舌头微微吐出来。
他站起来,转过身。
赵长寿已经被押下山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脑子里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那种笑,他见过。
在周建平脸上,在刘峰脸上,在那些被某种理念洗脑的人脸上。
审讯室里,赵长寿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李勇问了一下午,软的硬的都试了,他就是不开口。偶尔抬起头,嘴角带着那丝诡异的笑。
林子川走进审讯室,在他对面坐下。
“赵长寿。”
赵长寿看着他。
林子川说。“七具尸体。你解释一下。”
赵长寿笑了。
“林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些都是村里的祖坟,埋的都是死人。死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林子川没有说话。
他让王磊把赵长寿的通讯记录拿进来。
一页一页翻过去,最近一个月,他和一个境外号码频繁联系。七次,时间都在深夜。
“这个号码是谁?”
赵长寿看了一眼,摇头。
“不知道。打错了。”
王磊在旁边说。“林哥,我追踪过这个号码,虚拟运营商,查不到归属。”
林子川盯着赵长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牧羊人说了,撑住,会有人来救你。”
赵长寿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但林子川看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认识顾长风吗?”
赵长寿的瞳孔收缩了。
“不认识。”
他说。
但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林子川推门出去。
站在走廊里,他掏出手机,打给王磊。
“查顾长风。他和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王磊说。“明白。”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七具尸体。
赵长寿。
牧羊人。
顾长风。
这些名字,像一条线,正在慢慢连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