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长寿就等在招待所门口。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看见林子川出来,他迎上去:“林警官,今天带你们去工厂旧址看看?那边路不好走,得早点出发。”
林子川点点头:“麻烦赵村长了。”
他上了赵长寿的车,李勇和陈雨婷跟着。车子往村后开,路越来越颠,两边是荒废的梯田和杂树林。
王磊没上车。他留在招待所,无人机已经准备好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片废墟前。赵长寿下车,指着那些倒塌的厂房说:“这就是那家厂,二十年前就倒闭了,设备都卖光了。你们随便看,有什么需要叫我。”
林子川在废墟里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厂房确实拆得很干净,只剩些破砖烂瓦。他一边拍,一边用余光扫着赵长寿——那老头站在树荫下,一直盯着他们。
“李勇,拖他一会儿。”林子川压低声音说。
李勇会意,走过去和赵长寿搭话,问村里的情况,问工厂的历史。赵长寿热情介绍,一边说一边比划,像个尽职的导游。
林子川借机往山坡上走,消失在赵长寿的视线里。
山坡后面是一片杂木林,林子川顺着王磊发来的定位,找到一条隐蔽的小路。走了十几分钟,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草丛里——阿秀。
她穿着旧衣服,背上背着个竹筐,手里拿着镰刀。看见林子川,她先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认出是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林子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别怕。”他轻声说,“我是警察。”
阿秀点点头,把镰刀放下。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快——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递过来。
第一页画着一口大钟。钟下面跪着很多人,密密麻麻,脑袋都低着。一个人站在钟顶上,张着双手,像一个神。
林子川想起兴旺村口那口古钟。
阿秀翻到第二页。
一个人被绳子绑着,嘴被堵住,旁边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棍子。画的角落里,一个老头在笑——那脸型,那穿着,分明是赵长寿。
林子川指着赵长寿:“是他?”
阿秀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
她继续翻。
第三页:一个坑。坑里躺着人,坑边站着赵长寿和几个壮汉。坑上面画着一个符号——眼睛。
和阿秀之前画的那些一样。
林子川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指着那个坑:“在哪儿?”
阿秀在本子上画了一座山,山后面有一片围起来的区域,里面画着几个土包。她指着后山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她不能说。因为她是哑巴。
林子川把本子还给她,轻声说:“我知道了。我会查清楚。”
阿秀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摇头。她又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一把刀,刀上滴着血,旁边躺着一个人。
她在警告他:有危险。
林子川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我会小心的。”
远处突然传来狗叫。
一声,两声,然后是一群狗同时叫起来。
阿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推开林子川,抓起竹筐就往山下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用力指了指林子川的口袋,然后消失在树林里。
林子川低头看自己的口袋——阿秀的那个本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装进去了。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废墟边上时,赵长寿正站在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警官,找到什么没有?”
林子川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拆得太干净了。”
赵长寿点点头,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那咱们回村吧,中午我让食堂做几个菜,你们尝尝我们村里的土特产。”
车上,林子川坐在后座,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本子。
赵长寿透过后视镜看着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晚上,招待所的房间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王磊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他白天拍的航拍画面。
“后山这片区域。”他指着屏幕上一块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地方,“地图上没有标注,但里面有建筑。你们看这个——”
他放大画面。铁丝网内,有几块地面颜色不一样,形状规整,像是新翻过的土。
“热成像显示,这些土包下面有温度异常。”王磊说,“比周围的土高出两三度。下面埋着东西,而且埋的时间不长。”
林子川看着那些土包,手又摸到口袋里那个本子。
“阿秀画的那个坑,就在那儿。”
李勇皱眉:“你是说,他们把人埋在后山?”
“不止。”林子川把阿秀的本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你们看这个——钟,跪着的人,站在钟上的人。她在告诉我们,那口钟有问题。”
陈雨婷接过本子,仔细看着那些画。
“我在兴旺村的时候就听说过,有些偏远村子用古钟搞集体仪式,让人产生幻觉或者服从心理。”她抬起头,“如果那口钟能发出特定频率的次声波,长期影响,确实可能让人失去独立思考能力。”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安静的村庄,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月光下的街道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
“我今晚去后山。”他说。
李勇站起来:“不行。万一出事——”
“白天去不了,赵长寿盯得太紧。”林子川转过身,“只有晚上有机会。”
王磊说:“我跟你去。我带着热成像和勘验设备。”
李勇看看他俩,又看看陈雨婷,沉默了几秒。
“天亮之前必须回来。”他说,“如果天亮你们还没消息,我带人上山。”
凌晨一点,两条黑影从招待所后窗翻出,贴着墙根往后山摸去。
林子川在前面,王磊背着设备跟在后面。两人躲过村口的监控,绕到后山,沿着白天阿秀跑下来的那条小路往上爬。
月亮很亮,照得山坡一片银白。林子川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生怕惊动村里的狗。
走了半个小时,看见了那片铁丝网。
两米多高,顶端带着倒刺。林子川找了一处凹陷的地方,用事先准备的钳子剪开一个口子,两人钻进去。
里面是一块空地,长满了野草。空地中央,几座土包隆起,上面盖着塑料布。
王磊掏出热成像仪,对准那些土包。
屏幕上,一团团红色在跳动。
“下面有东西。”他压低声音,“温度比周围高,是腐烂产生的热量。”
林子川掏出手机拍照。刚拍了两张,身后突然亮起手电光。
“林警官,大半夜的,来我家的祖坟干什么?”
赵长寿的声音,冷冷地从身后传来。
林子川慢慢转过身。铁丝网外面,赵长寿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五六个壮汉,手里拿着棍子和铁锹。
林子川把手机收进口袋,平静地说:“这明明是乱葬岗,你说是祖坟?”
赵长寿笑了。那笑容和白天不一样,没了慈眉善目,只剩阴冷。
“我们村的规矩,外人不能进祖坟。”他挥了挥手,“请出来吧。”
那几个壮汉剪开铁丝网,冲了进来。
王磊掏出警官证:“我们是警察——”
一个壮汉抬手就把他的警官证打飞了。另两个扑向林子川,抡起棍子就砸。
林子川侧身躲过,一拳打在那人脸上。王磊被另一个壮汉踹倒在地,设备箱摔出去,热成像仪滚进草丛。
寡不敌众。
林子川被两个人按住,脸贴着地,手被反拧到背后。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赵长寿正朝他走过来。
“林警官,你非要找死,怪不得我。”赵长寿蹲下来,拍拍他的脸,“本来想送你们走的,可你们非要自己刨坟。”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弄死,埋了。”
壮汉们抡起棍子。
就在这时,山下一阵警笛声炸响。
红蓝警灯在山路上闪烁,越来越近。
赵长寿脸色一变,那几个壮汉也愣住了。
林子川趁着这个机会,一脚踹开按住他的人,翻身站起来。
李勇带着人冲上来,手里端着枪。
“都别动!警察!”
壮汉们扔下棍子,抱头蹲下。赵长寿站在原地,脸上阴晴不定,然后慢慢举起手。
“误会误会,我以为进贼了。”
李勇走到他面前,冷笑一声:“深更半夜,带着打手在山上巡逻,赵村长真是尽职。”
他一挥手:“铐上。”
天亮后,陈雨婷带人开始挖掘。
第一铲下去不到半米,就挖出了东西——一具尸骨,蜷缩着,身上裹着塑料布。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到下午,一共挖出七具。
陈雨婷蹲在坑边,脸色发白。她见过很多尸体,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每个死者都被整理过,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双手放在胸前,像在睡觉。
“死亡时间从几个月到几年不等。”她站起来,看着林子川,“都有暴力致死的痕迹。有的头骨碎裂,有的肋骨断裂。”
林子川看着那些尸骨,手又摸到口袋里的那个本子。
阿秀的画里,那些人躺着的姿势,和现在一模一样。
审讯室里,赵长寿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李勇问了一下午,软的硬的都试了,他就是不开口。偶尔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那种笑,林子川见过。在周建平脸上,在刘峰脸上,在齐大勇脸上。
那是被某种理念洗脑的人,特有的笑。
林子川走进审讯室,在他对面坐下。
“赵村长,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他说,“等有人来救你,对吗?”
赵长寿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子川继续说:“那个救你的人,叫‘牧羊人’。你和他联系了三年,他教你用古钟控制村民,教你怎么处理不听话的人。你以为他是你的神,对吧?”
赵长寿的眼神开始闪躲。
林子川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从阿秀本子上翻拍的画,钟顶上站着的人,张着双手。
“这个人,是你吗?”
赵长寿盯着那张画,嘴唇开始哆嗦。
“你认识顾长风吗?”林子川突然问。
赵长寿的手抖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
但他刚才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
“你慢慢等。看看你那个‘牧羊人’,会不会来救你。”
他走出去,审讯室的门关上。
赵长寿坐在那里,盯着那张画,嘴角的笑终于消失了。
章四十章 钟声的诅咒
赵长寿被押在村委会的临时羁押室里,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他没说一句话。送饭的警员进去,他吃饭;提审的刑警进去,他低头。偶尔抬起头,嘴角还是那丝诡异的笑,像在等什么。
但村里的气氛变了。
村民们开始探头探脑地往村委会张望。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但没人敢靠近。唯独对阿秀,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的漠然,而是掺杂了恐惧和愧疚。
阿秀坐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她身边放着一个小包袱,是她从叔叔家收拾出来的全部家当。叔叔被抓了,她没地方去了。
陈雨婷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别怕。”陈雨婷说,“我们会帮你。”
阿秀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是空空的,但多了一点东西——希望?
林子川从屋里出来,蹲在阿秀面前。
“阿秀,我要开村民大会。”他说,“在古钟下面。你愿意来吗?”
阿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第二天上午,古钟下聚满了人。
全村老老少少,能来的都来了。他们站在那口钟下面,脸上表情复杂——有茫然,有恐惧,有好奇,也有隐约的期待。
林子川站在钟前,旁边是李勇和王磊。人群外面,几个警员在维持秩序。
“各位乡亲,”林子川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关于这口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古钟。钟身青铜色,表面斑驳,挂在那儿不知道多少年了。
“这口钟,有问题。”
人群里一阵骚动。
王磊推过来一个便携音箱,接上电脑。林子川点开一段音频——那是声学专家杜曼昨天发来的报告录音。
“钟体内壁刻有特殊纹路,”杜曼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当钟被敲响时,这些纹路会让声波产生特定频率的次声波。这种次声波人耳听不到,但大脑能接收到。长期暴露,会导致前额叶皮层活性下降——那是负责独立思考、判断对错的区域。”
人群安静下来。
“简单说,”林子川接过话,“你们这些年,一直在被这口钟控制。每次村里开会,每次集体活动,每次赵长寿让人敲钟——你们都在被催眠。”
一个老太太突然喊起来:“你胡说!我们村几十年都好好的!”
林子川看着她:“大娘,你还记得你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老太太愣住了。
“你儿子五年前‘外出打工’,再也没回来。”林子川说,“但他在后山埋着。我们挖出来了。”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白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往后退。老支书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林子川旁边。
“林警官说的是真的。”他说,声音发颤,“我也被控制了。我不敢说,不敢反抗。我对不起大家。”
他对着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
“我……能……说……”
所有人都回头。
阿秀站在人群最后面,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声音。她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看见……他……杀……我……叔……”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阿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走到人群中间,走到古钟下面,抬头看着那口钟。
然后她跪下了。
她跪在地上,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哑的喊叫。那不是语言,是压抑了十几年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苦。
陈雨婷冲过去,抱住她。
阿秀趴在她肩上,浑身颤抖,哭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人群里,开始有人哭。
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指着村委会的方向,哭着喊:“赵长寿!你不得好死!”
又一个人站出来:“我男人是被他害死的!”
再一个:“我闺女……”
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林子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哭喊的村民。他们醒了,但醒得太晚。
审讯室里,赵长寿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嘴角带着笑。
林子川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钟,拆了。”他说。
赵长寿的笑僵了一下。
“村民都知道了。阿秀开口说话了。”
赵长寿的手开始发抖。
林子川把一沓照片扔在桌上——后山挖出来的尸骨,古钟内壁的纹路,杜曼的检测报告。
“你不说,也有的是人说。”林子川说,“但你那个‘建筑师’,不会来救你的。”
赵长寿猛地抬起头。
“你……你怎么知道……”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的比你多。顾长风,邵明山,‘牧羊人’,‘建筑师’——你们那个组织,我早晚全揪出来。”
赵长寿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抽动。
不是哭。是笑。
那种诡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你抓不到他的。”他说,声音沙哑,“你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他比我聪明一百倍。他给我写信,给我寄书,教我怎么管村子,教我怎么对付不听话的人。他从不见面,从不留下痕迹。”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但你见过他派来的人。”
赵长寿不说话了。
林子川把一张画像放在他面前——王磊根据赵长寿之前描述画的,戴着眼镜,五十多岁,学者模样。
“是他吗?”
赵长寿盯着那张画像,嘴唇开始哆嗦。
“他……他说他叫邵老师。”他说,“一年来一次,教我怎么调整钟的频率,怎么处理尸体。他说我是在做好事,在帮村民解脱。”
林子川攥紧了拳头。
“你杀的那些人,也是他教的?”
赵长寿摇头:“不是。他说那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实验。”
林子川转身出去。
走廊里,李勇靠在墙上抽烟。看见林子川出来,他把烟掐了。
“怎么样?”
林子川没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的古钟已经被拆下来了,躺在地上,像一个死去的怪物。村民们围在旁边,有人踢它,有人吐唾沫,有人哭。
阿秀被陈雨婷扶着,往村外走。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林子川收回目光,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他父亲年轻时,和几个学生的合影。父亲站在中间,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邵明山。
林子川放大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
“我父亲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和远处村民的哭声。
晚上,王磊把一张纸条递给林子川。
“赵长寿的手机里恢复出来的。”他说,“上个月,邵明山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林子川接过来,上面写着:
“实验数据已收集,准备撤离。下一阶段目标:侧写师本人。”
林子川盯着那行字,手心的汗慢慢渗出来。
李勇在旁边看见了,骂了一句。
“操,他们盯上你了。”
林子川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不是盯上了。”他说,“是一直在盯着。”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兴旺村的灯火渐渐亮起来,和往常一样。但那些灯光下面,活着的人终于醒了。
而他呢?
他的灯,什么时候才能亮?
远处,不知道哪里的钟声响了一下。不是村里的古钟——那口钟已经被拆了。
但林子川还是听到了。
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