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批雪花酪出了锅。跟上次不一样。这回加了桂花。费婶熬了一夜的桂花糖浆，滤了两遍，浇在凝粉上面。黄白相间。凉透了端出来，搁在碟子里，碰一下颤巍巍的。
沈囍尝了一口。甜。桂花味浓。比上一批好。
"费婶。这批多少块？"
"四十块。比上批多了十块。冰桶够装。"
"四十块。十二文一块。每人限两块。今天不限会员。非会员也能买。但——会员凭牌打九折。"
"得。"费婶擦了手，端着托盘出去了。
辰时开门。人来了。
排队的老面孔。李木匠。张嫂。温公子。赵夫人跟何夫人一块儿。柳小姐也来了，这回没脸红，大大方方排在了张嫂后面。
但有几个人不排。站在巷子口那边，看着。没过来。
三个人。都穿得体面。一个穿杏色褙子，三十出头，腰间挂了个旧玉佩——城北郑家的，郑夫人。另一个穿靛蓝，年纪稍轻，姓陈，陈夫人，嫁了翰林院的。第三个穿灰鼠皮袄，矮，胖，脸圆孙小姐，城东孙家的小女儿，还没嫁人。
这三个。贵女圈里出了名的嘴硬。
安阳郡主当初说"低级"的时候，这三个跟着附和过。安阳掉牌那天，这三个也在场。掉牌之后，贵女圈一拨一拨倒戈了。赵夫人来了。何夫人来了。柳小姐来了。周夫人吴夫人都来了。但这三个没来。
不是没机会来。是不来。不来因为嘴硬。嘴硬因为当年说了"低级"。说了——不好意思来。不好意思来——又好奇。好奇但死扛着。扛了两个多月。
今天。三个人站在巷子口。看着。没过来。
沈囍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眼角瞟了一眼巷子口。看见了。没说话。翻账本。
周福从药柜那边过来。嘴凑到她耳边。
"姑娘。巷子口那三个。郑夫人。陈夫人。孙小姐。来了。但没排。站了有一会儿了。"
"看见了。"
"请不请？"
"不请。请了她们更不来。不请。等着。等了自己来。来了值。值了不请也来了。"
"得。不请。等。"
铺子里。赵夫人买了两块雪花酪。咬了一口。
"我去。桂花味的？比上批好。"
何夫人也咬了一口。"透亮。桂花香。"
柳小姐拿了一块。嚼了。"比上次还好吃。"
赵夫人吃了。看了看巷子口。看见了那三个人。
"何姐。那不是郑夫人？陈夫人？孙小姐？"
何夫人看了看。"是。站了半天了。没过来。"
赵夫人嘴翘了。端着雪花酪。走到门口。站了。看了看巷子口。喊了一声。
"郑夫人！陈夫人！孙小姐！站什么呢？过来吃糕啊！"
巷子口。三个人。郑夫人脸绷着。陈夫人嘴动了。孙小姐低头了。
赵夫人嘴翘着。"过来。今天新出的桂花雪花酪。十二文一块。好吃。过来尝尝。"
郑夫人嘴动了。没过来。
陈夫人嘴动了。没过来。
孙小姐嘴动了。没过来。
赵夫人嘴翘着。又喊了一声。
"过来啊。又不收钱。尝一块。不买也行。尝了再说。"
沈囍在柜台后面。听见了。嘴翘了。
"周福。切三块。小的。试吃。端出去。"
"得。"周福切了三小块。搁在碟子上。端着。走到门口。走到巷子口。端到三个人面前。
"三位夫人小姐。试吃。不收钱。尝尝。"
郑夫人看了看碟子。看了看周福。嘴动了。
"不不用。"
"不用也尝尝。尝了不亏。不买也行。不收钱。"周福嘴翘着。端着碟子。没收回。
陈夫人看了看碟子。看了看郑夫人。又看了看孙小姐。嘴动了。
"郑姐。要不尝尝？"
郑夫人嘴动了。看了看碟子。看了看陈夫人。看了看孙小姐。三息。
伸手。拿了一块。小的。搁在嘴里。嚼了。
嚼了一息。两息。嘴停了。
"——好吃。"
两个字。从嘴里冒出来的。不是想说的。是冒出来的。
陈夫人也拿了一块。嚼了。
"——好吃。"
孙小姐也拿了一块。嚼了。
"——好吃。"
三个人。全说了。全嚼了。全愣了。
沈囍在柜台后面。听见了。没动。翻账本。
周福端着空碟子回来。嘴翘着。
"姑娘。三个全吃了。全说了——'好吃'。"
"得。循环。"
巷子口。三个人。嚼完了。看了看铺子。看了看排队的人。看了看门口的展板。"前任退婚金句精选"。看了看旁边的新牌子。"带闺蜜吃雪花酪聊前任"。
郑夫人嘴动了。看了看陈夫人。
"陈姐。排不？"
陈夫人嘴动了。看了看孙小姐。
"排吧？"
孙小姐嘴动了。低了。又抬了。
"排。"
三个字。三个。一个一个说的。
三个人。走了过来。走到门口。排队。排在了张嫂后面。
费伯在门口叫号。看见了三个人。嘴张了一下。看了看沈囍。沈囍点了下头。费伯没多说。继续叫号。
"一百八十一号！一百八十一号进来——"
排了。一刻钟。轮到了。
郑夫人走到柜台前。看了看雪花酪。看了看沈囍。
"两块。"
"两块。二十四文。会员凭牌九折。有牌没？"
郑夫人嘴动了。没牌。
"没没牌。"
"没牌也行。二十四文。不亏。办牌一文。办了以后九折。九折省了两文四。两文四比一文多。多了值。值了办。办了下次省。省了值。循环。跟会员牌一样。"
郑夫人嘴动了。看了看陈夫人。陈夫人也没牌。
"办吧？"
"办吧。"
"办。"
三个。一人一文。三文。三块牌。一百五十六。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八。
郑夫人接了牌。看了看。掂了。铜的。小。上面刻了号。
"一百五十六。"
"一百五十六。前面——一百五十五——比你早。早了一天。"
郑夫人嘴动了。搁了牌。掏了二十四文。加一文。一共二十五文。买了两块雪花酪。拿了。咬了一口。
嚼了。咽了。
"——好吃。比刚才试吃的还好吃。"
"试吃小。买了大。大的比小的多。多了好吃。好吃了值。值了下次来。来了凭牌九折。九折省了省了值。循环。。"
郑夫人嘴动了。没说。但拿了牌揣了袖子里。
陈夫人也买了。两块。二十四文。加一文办了牌。一百五十七号。咬了。
"——好吃。"
孙小姐也买了。两块。二十四文。加一文办了牌。一百五十八号。咬了。
"——好吃。"
三个。全买了。全办了牌。全吃了。全说了——"好吃"。
赵夫人在雅座。看见了。嘴翘了。端着茶。走过来。
"郑夫人。你也来了？"
郑夫人嘴动了。脸微红。
"来了。吃个糕。怎么了？"
"没怎么。吃个糕好。好了你来了。来了就值。循环。。"
"跟什么一样？"
"会员牌。沈姑娘说的。来了办牌。办了省。省了来。来了赚。赚了值。循环。"
郑夫人嘴动了。看了看手里的牌。又看了看赵夫人手里的牌。
"你几号？"
"一百四十八。你——一百五十六。我比你早。早了八块。"
"早了八块？那我亏了？"
"亏了不亏。亏了因为来了晚。晚了但来了。来了就不亏。不亏因为以后省。省了值。循环。。"
郑夫人嘴动了。没说。但没走。坐了。吃了。喝了。茶。菊花。五文一碗。
沈囍在柜台后面。翻了翻账本。手没停。
"周福。今天多少？"
"雪花酪四十块四百八十。加三块牌三文。囍囍酥三十二——二百五十六。破防糕十八——一百四十四。三果酥十五一百五十。茶四十二碗。免费十八。收费二十四——一百二十。粥八碗一百。药黄芪四两、陈皮一斤——一百七十五。合计——一千四百二十八。加二分号还没报。"
"一千四百二十八。光总号就——一千四百多。加二分号少说九百。合计少说二千三百。"
"二千三百以上。稳了。"
"稳了。"
老太君来了。崔妈妈扶着。佛珠攥着。坐了门口。凳子。崔妈妈搬的。
"囍囍。今天我坐门口。看看。"
"看什么？"
"看人。人来了买了吃了笑了走了。走了又有人来。来了又买。买了又吃。吃了又笑。笑了又走。走了又来。来了又买。买了又吃。吃了又笑。笑了又走。循环。。"
"得。循环。祖母坐门口看循环。"
"看循环。好。好。好。"
三个好。太后也是三个。老太君也三个。
下午。铺子。人少了。十几个。吃糕。喝茶。
郑夫人走了。陈夫人走了。孙小姐走了。走了揣着牌。走了嘴翘着。走了没说——"低级"——了。没说就是不说了。不说了就是不低级了。不低级了就是好了。好了下次来。来了凭牌。凭牌九折。九折省。省了值。循环。。
沈囍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手没停。
周福从药柜那边过来。嘴张着。
"姑娘。门外有个客人。"
"客人？排队不就进来了？"
"没排队。在门口探头。探头看。看了没进来。"
"没进来？什么人？"
"穿普通。青布长衫。旧的。但气度不对。不像普通人。站了——有一会儿了。看了一会儿了。没进来。"
沈囍手停了。抬头。看了看门口。费伯在叫号。门口排队的人五六个。
门口旁边。巷子口那边。一个人。穿青布长衫。旧的。但站着的样子不对。腰直。肩宽。背挺。手背在身后。不像普通人。普通人不这么站。
沈囍看了两息。
"周福。那个人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我看他探头看了好几次。看了没进来。"
"看了没进来看什么？"
"不知道。但看了半天了没进来。不像普通客人。"
沈囍嘴动了。没说话。翻了翻账本。手没停。
"不请。等。等了自己进来。进来了再说。不进来也不管。不管先卖。卖了赚。赚了值。循环。。"
"得。不管。卖。"
费伯在门口叫号。
"一百八十九号！一百八十九号进来——"
那个人——还在巷子口。站着。背着手。看着门口。看着招牌。看着展板。看着排队的人。没进来。
沈囍低头。翻账本。手没停。但眼角瞟着巷子口。
周福从药柜那边过来。嘴张着。手上陈皮粉没擦。
"姑娘。那个人还在。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站了半个时辰没进来。看了半天了没进来。"
沈囍搁了笔。抬头。看了巷子口一眼。
那个人还在。青布长衫。旧的。背着手。看着门口。
沈囍嘴动了。
"周福。切一块雪花酪。小的。试吃。端出去。给他。"
"给他？"
"给。试吃。不收钱。端了给他。给了他尝。尝了他可能进来。进来了买。买了赚。赚了值。值了不亏。不亏因为一块成本四文。四文换一个客人值。值了端。"
"得。端。"周福切了一块。小的。搁在碟子上。端着。走到门口。走到巷子口。端到那个人面前。
"这位爷。试吃。不收钱。尝尝。"
那个人看了看周福。看了看碟子。看了两息。
伸手。拿了一块。搁在嘴里。嚼了。
嚼了一息。两息。
"——好吃。"
周福嘴翘了。
"好吃就进来。进来排队。买了吃。吃了值。值了来。来了办牌。办了省。省了值。循环。。"
那个人嘴动了。看了周福两息。又看了看门口的招牌。看了展板。看了两息。
没说。没进来。转身。走了。往街那头去了。走得不快。不慢。背直。手背在身后。走了。
周福端着空碟子回来。嘴张着。
"姑娘。他走了。吃了没进来。"
"走了？"
"走了。吃了没进来。走了往街那头去了。"
"吃了没进来走了？"
"走了。"
沈囍嘴动了。看了巷子口一眼。空了。没人了。
"得。不管。卖。"
费伯在门口叫号。
"一百九十二号！一百九十二号进来——"
沈囍翻账本。手没停。但脑子里转着那个人。青布长衫。旧的。但气度不对。站了半个时辰看了半天吃了一块走了。
谁？
不知道。不知道不管。不管先稳。稳了再说。
翻账本。手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