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这次来,带了三本账。
不是两本。三本。总号一本。二分号一本。调拨一本。三本搁在柜台上,摞着。他坐下来的时候叹了口气,算盘摊开,噼里啪啦响了半个时辰。
沈囍在旁边翻她自己做的那张表。
一张大纸。横着画了格子。竖排写了日期,从初一到三十。横排分了五栏——总号收入、二分号收入、总号成本、二分号成本、净利。每天一格。一格填一个数。三十天三十格。底下合计。
钱伯核到一半,手停了。算盘停了。他看了看账。又看了看沈囍那张表。来回看了三遍。
"沈姑娘。这个什么?"
"表。月度报表。横着是天。竖着是项目。项目五项。收入。成本。净利。每天一格。一格一个数。三十天三十格。底下合计。合计了算。算了核。核了对。对了值。"
钱伯盯着那张表看了五息。又看了五息。嘴张了。合了。又张了。
"三十年我做账房。没见过这种东西。"
"不好用?"
"不是不好用。是太好用了。一眼全看清了。哪天赚了多少。哪天亏了多少。哪天多了。哪天少了。一目了然。"
钱伯没说。手摸了摸那张表。纸皱了。墨花了。边角卷了。但格齐。数清。字正。一看就是认真的。认真的了值。
"沈姑娘。这个表你自己画的?"
“嗯。自己画的。画了三天。”
核完了。
总号这个月收入约六万四千。二分号约二万八千。合计约九万二千。
成本总号约一万九千。二分号约八千四百。合计约——二万七千四百。
工钱两家八人加钱伯加费伯费婶合计约五千二百。
房租二分号四百。杂费两家约一千六百。小报四期二百四十。
净利约——六万四千七百六十。
"六万四千七百六十?"沈囍手停了。笔搁了。
"六万四千七百六十。净利。一个月。"钱伯嘴张着。三十年账房。没见过一个月净赚六万多的铺子。没见过。
"上个月四万四。这个月六万四。多了两万。多了因为太后。太后差人来买了。传了满京城了。来了赚了。赚了多了。多了值。循环。跟会员牌一样。"
"六万四。一个月。"钱伯念了两遍。手摸了两下算盘。檀木的。包浆油亮。三十年了。嘴翘了。
"沈姑娘。三十年。我没见过。"
"没见过?现在见了。见了不亏。不亏了值。循环。。"
钱伯收了账。收了表。收了算盘。站了。准备走。走了两步。停了。回头。
"沈姑娘。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钱伯嘴动了。看了两息。没说。又看了两息。
"嬷嬷不在吧?"
"崔妈妈?在灶房。不在这。怎么了?"
"不在好。我说了你听着。"
"说。"
钱伯嘴动了。声音低了。
"总号二分号账目全对上了。对上了好。好了但有一笔旧账没对上。"
"旧账?什么旧账?"
"早年的。十多年前的。侯府的旧账。"
"侯府?侯府的旧账跟我什么关系?"
“牵连府上?还是牵连你?”
"牵连我?怎么牵连?"
钱伯嘴动了。看了两息。没说。又看了两息。
"什么旧账?你查到了什么?"
"宫里出来的银子?"
"嗯。宫里出来的。出来了进了侯府。二十年前的。"
沈囍手停了。笔搁了。嘴动了。没说。脑子转了两息。三息。
二十年前。宫里。银子。侯府。牵连她。
二十年前她还没生。没生了旧账牵连她。牵连了什么?
"钱伯。那笔旧账在哪?"
"账在我这。三回核了。三回对不上。对不上了搁着。搁了我带了来了。来了给你看。"
钱伯从袖子里拿了一个匣子。小。旧。木的。包浆了。搁在柜台上。
生母。
沈囍手停了。脑子停了。
二十年了旧账牵连她。牵连了生母。
"钱伯。那张纸在匣子里?"
"在。你看不?"
沈囍看了匣子两息。三息。手伸了。伸到一半停了。
"不看。"
"不看?"
钱伯嘴张了。合了。没说。但嘴翘了一下。翘了又绷了。
"得。不看。明天看。今天先卖。卖了赚。赚了值。值了明天再看。看了再说。"
"得。先卖。"
钱伯把匣子搁在柜台上。没收回去。
"得。明天看。今天先卖。"
钱伯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沈姑娘。"
"嗯。"
"得。不急。慢慢查。先卖。"
钱伯走了。往京郊方向去了。走得慢。算盘拎着。手上面包浆油亮。三十年了。走了。
沈囍站柜台后面。手搁在匣子上。没开。没看。手搁着。没动。
崔妈妈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粥。搁在柜台上。
"姑娘。粥。趁热喝。"
"得。"
沈囍端了粥。喝了一口。搁了。手还搁在匣子上。没动。
崔妈妈看了匣子一眼。
"姑娘。这个什么?"
"旧账。钱伯留的。"
"旧账?什么旧账?"
"早年的。牵连侯府的。明天看。今天先卖。"
崔妈妈嘴张了。合了。没问。但看了匣子两息。嘴翘了一下。又绷了。
"得。明天看。今天先卖。"
沈囍翻账本。手没停。但脑子在转。转旧账。宫里。银子。侯府。生母。
生母。二十年前。没见过。没问。没说。但旧账牵连了。牵连
"得。不想。先卖。"
嘀咕了一声。翻账本。手没停。嘴没翘。平着。
费伯在门口叫号。
"二百五十一号!二百五十一号进来——"
匣子搁在柜台上。没开。没动。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