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瓦上。
哗啦。
哗啦。
京城的夜雨。凉透了。
囍来乐的门板。上了一半。
剩下一半。透着光。
费伯在门口。凳子搬进了里头。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号牌。擦着。
号牌油亮。给雨水一冲。更亮。
“这雨。下得急。明儿怕是出不了摊。”
费伯嘀咕了一声。嗓子哑。但还是那个调。
沈囍坐在柜台后头。
手里翻着账本。油灯芯子跳了一下。噼啪。
她没眨眼。
嘴翘着。手指在纸上点。
点一下。心里念一声。
“一。二。三。”
停了。
翻页。
周福在药柜前头。手里拿着抹布。擦着柜角。手上的陈皮粉擦不干净。渍在指缝里。
嘴张了。合了。又张了。
看着外头的雨。
“沈掌柜。今儿这雨。下得邪乎。是不是停一天？”
沈囍手没停。嘴里蹦字。
周福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
“得嘞。您是掌柜。您说了算。”
费婶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个碟子。热气腾腾。
“囍囍酥。刚出锅的。桂花糖渍了皮。尝尝？”
沈囍手在账本上停住。头没抬。
“搁柜台上。”
费婶把碟子搁下。看了沈囍一眼。嘴张了张。想问什么。看见沈囍嘴平着一点。又翘起来。
没问。
转身回了灶房。
门板缝里钻进来一股风。带着雨腥味。
沈囍手在账本上停住。
账本最后一页。红笔勾了个数。
月净利。六万四千七百六十。
稳了。
手揣进袖子。摸到那个小本子。硬皮。角硨着腰。生疼。
她翻开来。翻到一百一十号后面。
添了一行：
太后说查。太后盯着。那位大人手长。烦。有底。跟会员牌一样。值了。
合上本子。
雨声大了。
哗啦哗啦。
门外有脚步声。踩着水。啪嗒。啪嗒。
声音沉。步子稳。
停在门口。
叩叩。
两声。轻。
沈囍抬头。
门板推开了一条缝。
一把伞收了进来。水珠顺着伞尖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裴妄。
青布长衫湿了半边。肩膀那块深了颜色。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站直了。腰没弯。
“嗯。还没睡。”
沈囍嘴翘了一下。手指着柜台上的账本。
裴妄走进来。把油纸包搁在柜台上。手背在身后。
油纸包上还沾着雨水。
“点心。宫里带出来的。”
沈囍看了一眼。那个包。眼熟。
太后赏的苏式点心。桂嬷嬷给的。
怎么到他手上了？
“你进宫了。”沈囍嘴翘着。断句。
“嗯应声查着”
沈囍手在柜台上一拍。
“知道。”裴妄打断她。声音还是那样。平。“太后的话。听见了。”
沈囍住了嘴。
他听见了？
他在宫里有耳朵？
沈囍看着他。裴妄也看着她。嘴弯着。眼神定在她脸上。
灯火跳了一下。
裴妄嘴动了。声音压得很低。像雨声一样。
“那位大人。名讳岳衡。”
沈囍手在柜台下紧了紧。
岳衡。
有名有姓。就不再是“某大人”。
“衡字衡值查卖赚环”
裴妄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往柜台上那个油纸包看了一眼。
“这点心。是那年的老方子。苏式的。宫里存了十几年。”
沈囍心里咯噔一下。
十几年。
生母旧案。也是十几年。
“点心里有事？”沈囍嘴翘着。问。
“没弯下味”
沈囍没动。手揣在袖子里。小本子硨着手背。
这时。柜台后面的小门开了。
吱呀一声。
沈阙走了出来。
手里拎着个酒壶。脸有点红。步子慢悠悠的。脚底下有点飘。
看见裴妄。停了一下。又走。
“裴公子。来了。坐。喝——”沈阙举了举壶。又摇摇头。“算了。茶。喝茶。酒没了。明儿再买。”
裴妄点头。
“沈大人。”
沈阙走到柜台边。手在台面上摸了一把。摸到那个油纸包。
手指在油纸上蹭了蹭。油纸滑。
“宫里的点心。好东西。”沈阙说。嗓子哑。酒意还在。
沈阙站直了。手背在身后。眼皮耷拉着。看了看沈囍。又看了看裴妄。
嘴动了。嘟囔。
“这雨。下得像那年。”
沈囍心里一紧。
“哪年？”
沈阙没回。手指在柜台上敲。敲了两下。笃。笃。
“你生母。当年也爱吃苏式点心。一口一个。嘴角沾着渣。笑着。说好吃。”
沈阙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沈囍手一抖。账本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沈阙说完这句。嘴闭上了。拎着酒壶。转身。慢悠悠往回走。
背影有点晃。
“改天说。改天说。今儿喝多了。头晕。”
走了。进了后院。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
裴妄站在那儿。看着沈阙的背影。嘴绷着。
沈囍看着柜台上的油纸包。
十几年前的味。
苏式点心。
生母。
岳衡。
连上了。全连上了。跟循环一样。一环扣一环。
沈囍手揣进袖子。摸到小本子。
翻开。添了一行：
岳衡。爹提了生母。苏式点心。改天说。十几年前。连上了。跟会员牌一样。没说清。
合上本子。
费婶在灶房喊。
“热水烧好喽——”
周福在药柜前头嘀咕。
“陈皮不够了。明儿得补。”
外头。雨幕里。
裴妄转身。走到门口。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沈囍。
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眼神沉。
“这潭水。要浑了。”
沈囍嘴翘着。手拍了拍柜台。
裴妄嘴弯了一下。眼底没笑。
“嗯。明天来。”
伞撑开。
骨碌一声。
身影进了雨里。青布长衫融进了夜色。
门板合上。
沈囍坐在柜台后。手在账本上敲。
一下。两下。
雨打在瓦上。哗啦。哗啦。
费伯在门口坐着。手里的号牌擦亮了。对着灯照。
“嘿。亮。真亮。”
沈囍看了一眼。
号牌上的光。晃眼。
手揣进袖子。小本子硨着腰。硬角顶着。
她把本子往上提了提。
嘴里嘀咕。
“得。明天换个口袋。”
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转身。进了后院。
脚步声。踩在地砖上。嗒。嗒。嗒。
雨声把脚步声盖住了。
屋里灯火还亮。
账本合着。封皮上写着卷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