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还没停。
搜救工作陷入了困境。泥石流冲垮了山路,无人机飞不进去,警犬也闻不到气味。十二个孩子像蒸发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林子川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密林。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动。
李勇从帐篷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林哥,王磊那边有消息了。”
林子川转身走回帐篷。
王磊坐在一堆设备中间,眼眶发青,脸色发白。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林哥,面包车里提取的DNA比对出来了。”
林子川走过去。
“谁的?”
王磊抬起头。
“一个前科人员,叫赵铁军,五十二岁。十年前因为盗窃罪判了三年,早就出狱了。”
林子川的眉头皱起来。
“他在哪?”
王磊顿了顿。
“死了。半年前,车祸。当场死亡。”
帐篷里安静了一秒。
李勇骂了一句。
“操,死了?”
王磊点头。“档案记录很清楚,有死亡证明,有火化记录。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林子川没有说话。
他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那片雨幕。
死了。
半年前。
现在又出现在案发现场。
他想起了什么,转过身。
“陈雨婷呢?”
李勇说。“还在现场复勘。”
林子川拿起对讲机。
“雨婷,有发现吗?”
几秒钟后,陈雨婷的声音传来,有点模糊。
“有。卫生间下水道滤网里,找到微量的血迹和组织残留。”
林子川的心跳快了一拍。
“能提DNA吗?”
陈雨婷顿了顿。
“提出来了。但……”
她的声音低下去。
“血迹被强效消毒剂浸泡过。DNA链断裂严重,只能确认属于两个失踪少年,但没法提取更多信息。”
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对讲机。
消毒剂。
专业手法。
他想起那些被清理得一尘不染的现场,那些被物理摧毁的硬盘,那些被擦拭干净的指纹。
不是普通的罪犯。
是职业的。
李勇走过来。
“林哥,要不要排查近期出狱的化学或法医专业背景的人?”
林子川点点头。
“查。”
王磊已经开始敲键盘。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
“林哥,那个赵铁军,生前在一家化工厂工作过。”
林子川走过去。
“什么厂?”
王磊说。“城北化工厂,十年前倒闭了。但那个厂的法人代表……”
他顿了顿。
“和一个叫‘老钟’的人有关联。”
林子川的眉头皱起来。
“老钟?”
王磊点头。“档案里出现过。顾长风案的卷宗里,有这个名字。他是清道夫组织的首领。”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李勇把烟掐灭。
“清道夫?”
林子川说。“专门给高智商犯罪抹除痕迹的人。前法医,前警察,或者化学专业出身。不直接杀人,但比杀人犯更难抓。”
他看着王磊。
“深挖老钟的背景。”
王磊点头,继续敲键盘。
当晚,雨小了一些。
李勇在营地外围布置了警戒线,十几个特警轮班巡逻。林子川躺在帐篷里,听着雨声,一直没睡着。
凌晨三点,一声惨叫划破雨夜。
林子川弹起来,抓起枪就往外冲。
哨兵倒在一个帐篷旁边,手捂着后脑勺,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李勇已经蹲在他身边,用手压着伤口。
“叫救护车!”
陈雨婷冲过来,跪在泥水里开始急救。她的动作很快,止血,打针,检查瞳孔。
“颅内出血。”她抬起头,脸色发白,“很重。”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才到。哨兵被抬上车,一路颠簸着往医院开。
林子川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他蹲下,用手电照着哨兵倒下的地方。
泥地上有脚印,但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他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找,一直找到树林边上。
脚印消失了。
但树上,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反光。
他伸手摘下来。
一枚硬币。
硬币正面刻着三个字:清道夫。
他握在手心里,冰凉的。
天亮后,医院传来消息。
苏琳站在病房门口,脸色疲惫。
“颅内出血,抢救了六个小时。命保住了,但还在昏迷。”
她顿了顿。
“袭击者用的是警用制式甩棍,下手极狠。冲着后脑去的,这是想要他的命。”
林子川看着病房里那个缠满绷带的人,没有说话。
李勇在旁边骂了一句。
“操他妈的。”
林子川转身往外走。
“回现场。”
雨还在下。
他站在那片树林边上,看着那棵挂着硬币的树。
清道夫。
老钟。
赵铁军。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着。
他想起那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营地,想起那些被消毒剂破坏的血迹,想起那个半年前就“死”了的赵铁军。
有预谋。
有训练。
有团队。
他掏出手机,打给王磊。
“查老钟。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章五十二章 连环陷阱
第二天一早,省厅的人就到了。
三辆车,十几个人,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马,据说是秦刚的老部下。他一下车就找林子川,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
“林警官,秦督查的意思,你们撤回省城,这边由我们接手。”
林子川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新来的警察开始布控。
“我不走。”
马队长皱了下眉:“这是命令。”
“案子是我接的。”林子川说,“孩子还没找到,李勇还在医院。我不走。”
马队长看了他几秒,最后叹了口气。
“那你们配合我们行动。但不能单独行动,一切听指挥。”
林子川点点头。
王磊跑过来,拿着平板,脸色发紧。
“林哥,监控有发现。”
画面里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凌晨两点多从林子边缘闪过。王磊放大,增强,勉强能看出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深色雨衣,脚步很快。
“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磊指着地图:“这片林子里,有个废弃化工厂。直线距离三公里。”
林子川盯着那个方向。
太顺了。昨天刚被袭击,今天就拍到人影。摄像头的位置、清晰度、时间点——都像是故意安排的。
“李勇呢?”
“在整队,准备出发。”
林子川快步走向李勇。他正在给几个警员分配任务,看见林子川过来,抬起头。
“有线索了?”
“太顺了。”林子川说,“可能是陷阱。”
李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方向。
“那也得查。万一孩子在里面呢?”
林子川知道他说得对。万一呢?
“我跟你去。”
李勇摇头:“你留下指挥。万一我那边出事,你还能接应。”
林子川想说什么,李勇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会小心的。”
李勇带着五个人,开着两辆车,往林子深处去了。
林子川站在指挥部里,盯着监控屏幕。画面里,两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四十分钟。
对讲机里传来李勇的声音:“到了。厂区很大,我们准备分组搜。”
林子川握着对讲机:“小心点。有什么异常立刻退出来。”
“明白。”
然后是沉默。
林子川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慢得让人心慌。
五十分钟。
一个小时。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然后是李勇的喊声:“发现东西了!仓库里——”
一声巨响。
对讲机里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
林子川冲出去,跳上车。王磊在后面追:“林哥!”
车发动,冲进林子。路颠得厉害,树枝刮在车窗上,啪啪响。林子川油门踩到底,不管不顾。
二十分钟后,他看见了那片厂区。
浓烟滚滚,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仓库塌了一半,火光还在烧。几个人影在烟里跑动,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在哭。
林子川跳下车,冲过去。
地上躺着人。三个,四个。有人浑身是血,有人抱着腿惨叫。他一个个看过去,没有李勇。
“李勇!李勇!”
他跑到仓库门口,看见一个人靠墙坐着,低着头,满脸是血。
李勇。
林子川蹲下去,扶住他。李勇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林子川,嘴动了动,没说出声。他的胸口全是血,衣服被炸烂了,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担架!叫救护车!”林子川吼。
陈雨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蹲下就开始急救。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快,止血,固定,打针。
李勇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突然抬起来,抓住林子川的袖子。
他的嘴在动,林子川凑过去听。
“……不……是……意外……”
然后他的手垂下去,眼睛闭上了。
救护车呼啸而去。
林子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林子里。他的脸上有东西在流,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
王磊跑过来,脸色惨白。
“林哥,爆炸是遥控的。有人在附近操控。”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李勇说不是意外。”
王磊愣住了。
林子川往前走,走进废墟。地上散落着烧焦的书包、衣服、鞋子——那些孩子的物品。它们被摆成一个图案,六边形,整整齐齐。
六边形正中央,有一块地方没有被炸毁。
他蹲下去看。地面上有一个记号,刻在水泥上,很小,但很清楚。
一个符号。眼睛。
和“观测者”硬币上的,一模一样。
林子川站起来,看着那片废墟。
他们从一开始就掉进了陷阱。
暴露化工厂,引警察来搜,用孩子的物品当诱饵——然后引爆。
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警告。
也是为了让林子川记住:谁才是这场游戏的掌控者。
手机响了。苏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很沉。
“李勇脾脏破裂,肋骨断了三根,内出血严重。马上手术。手术风险极高,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子川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他不能死。”他说。
苏琳沉默了几秒。
“我们尽力。”
林子川挂了电话,对王磊说:“把所有人都撤回来。我们不能再损失人手。”
他看着远处那片林子,眼神冷下来。
“我要亲自会会这个老钟。”
章五十三章 手术室外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林子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陈雨婷在旁边陪着他,两人都不说话。走廊里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声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墙上的钟指到晚上十点的时候,苏琳从手术室里出来了。
她摘下口罩,脸色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点光。
“手术成功。脾脏切除了,肋骨做了内固定。他需要长期休养,短期内不能再上一线。”
林子川站起来,腿有点软。
“能看看他吗?”
“麻药还没过。等明天吧。”
林子川点点头,靠在墙上。
陈雨婷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李勇被推出来的时候,林子川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但呼吸平稳。护士把他推进ICU,门关上了。
林子川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林哥。”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现场有发现。”
林子川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王磊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爆炸前的仓库照片。
“你看这个。”他指着画面里的物品,“书包、衣服、手机,摆成一个六边形。我量过,每个角的角度都一样,误差不超过一度。”
林子川盯着那个图案。
“这不是随便摆的。”
“对。”王磊说,“这是某种仪式性的东西。我在之前的老档案里见过——二十年前,有个案子,凶手每次杀人后都会摆这种图案。那人叫钟国庆,外号老钟。”
林子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钟国庆?”
“原省厅法医科的,技术骨干。后来因为受贿被开除,判了三年。出狱后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时,就成了职业清道夫。”王磊调出一张照片,“就是他。”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神冷峻。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旁边。
林子川盯着那张脸。
“他在哪儿?”
“不知道。”王磊说,“但爆炸装置的遥控器频率,我们锁定了。对方用的是虚拟基站,没法定位,但能确定信号来源的范围——就在营地周围十公里内。”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没走远。他在看着我们。”
陈雨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化验报告。
“爆炸残留物里提取到一种化学物质。”她说,“特制的延时引爆剂,需要专业化学知识才能配制。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林子川接过报告,扫了一眼。
“这个配方,有什么特别?”
陈雨婷指着其中一行:“这种催化剂,只有少数几个实验室才有。其中一个,就是二十年前老钟工作过的那个。”
林子川把报告放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那些细节。
爆炸点、六边形图案、遥控信号范围、化学配方——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人。
老钟。
不,钟国庆。
他睁开眼睛,开始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男性,五十五岁左右。有法医和化学专业背景。性格极度严谨,追求完美。他摆那个六边形,不是为了仪式,是为了留下‘签名’。他故意用遥控爆炸,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示威。”
陈雨婷和王磊都看着他。
“他在告诉我们,他可以抹除任何痕迹,包括警察。”林子川转过身,“他在挑战我们。”
手机响了。秦刚。
“我听说李勇的事了。”他的声音很沉,“老钟这个人,我认识。”
林子川没说话。
“他当年在省厅法医科,是我同事。”秦刚说,“技术没得说,但人太傲,总觉得别人不如他。后来因为受贿被开除,他一直觉得是有人害他。他现在做清道夫,一部分是为了钱,一部分是为了报复。”
“他和失踪案有什么关系?”
秦刚沉默了几秒。
“有人雇他。”他说,“失踪案背后的人,需要清道夫来抹除痕迹。老钟只是个工具。真正的主谋,还没露面。”
林子川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夜色很深。营地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一点一点的小火苗。
“王磊。”他说,“把老钟的所有资料调出来。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习惯走哪条路,吃饭去哪家店,睡觉睡哪边。”
王磊点头,开始敲键盘。
“然后,”林子川说,“给他设个局。”
窗外,远处林子里,有一道微弱的光闪了一下。
有人在看。
林子川盯着那道光,直到它熄灭。
快了。
章五十四章 不对称的诱饵
王磊花了三天时间,把钟国庆的档案翻了个底朝天。
钟国庆,五十七岁,原省厅法医科技术骨干。工作二十年,经手过上千个案子,无一差错。同事评价:技术没得说,人也没得说——太没得说了。他几乎不和人交往,午饭一个人吃,下班一个人走,开会一个人坐角落。
但他的癖好,所有人都知道。
“强迫症。”王磊指着档案里的记录,“他经手的物证,必须按特定顺序摆放,角度一致,间距相等。有一次实习生弄乱了他的工具台,他当场发火,把实习生骂哭了。”
林子川翻着那些材料。
钟国庆五年前被开除。理由是收受犯罪人家属贿赂,篡改尸检报告。他不承认,但没有证据证明清白。之后他消失了,传闻去了东南亚,做了职业清道夫。
“没有现场,就没有犯罪。”王磊说,“这是他在论坛上说过的话。他把抹除痕迹当成艺术。”
林子川合上档案。
“强迫症是他最大的弱点。”
他让王磊在暗网放出消息——几个专门讨论“完美犯罪”的论坛,用匿名账号发帖。
“听说警方在化工厂爆炸现场发现一块手表,表盘上有道划痕,和其他痕迹方向不一致。不知道会不会成为突破口。”
发完帖子,就是等。
几个小时后,有人回复了。
不是公开回复,是私信。
“那块手表,什么牌子的?”
匿名账号,IP动态代理,查不到位置。但林子川让王磊盯着这个ID,一有动静就捕捉。
又过了几个小时,私信又来了一条:
“那道划痕,在表盘什么位置?”
林子川盯着那两行字。
“他在确认。”他说,“他不能容忍自己留下瑕疵。”
王磊截获到一段语音,是对方不小心发出来的。很短,只有几个字:
“那块表,不是我放的。”
声音苍老,带着南方口音。
林子川听了一遍,又一遍。
钟国庆。
他让王磊回复:“表在警方证物室。有本事来拿。”
然后,他在证物室布置了天罗地网。
红外监控,压力感应,二十四小时值守。只要有人进去,就跑不掉。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也没人。
第三天早上,陈雨婷去证物室拿东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林子川,你过来看。”
林子川走进证物室,愣住了。
监控画面定格在前一晚的某个时间——被人黑了。而证物架上,那块用来当诱饵的手表,被人动过。
它原来放在架子上,表盘朝上。现在,表盘朝下,表带折成一个完美的U形,两端对齐,分毫不差。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手写的:
“帮你摆正了。不用谢。”
林子川盯着那张纸条,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进来了。他知道是陷阱,但还是进来了。因为他的病,比恐惧更强大。
陈雨婷看着他:“你还笑?”
“他进来了,”林子川说,“但他没拿手表,只是摆正了它。”
他拿起那张纸条,对着灯光看。
“他在告诉我,他知道这是陷阱。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不能容忍不完美。”
他把纸条放下,对王磊说:“调监控,查所有出入口。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监控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
钟国庆的技术,比他们想象的强。他黑了监控,进了证物室,调整了手表,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出入口记录都是空白,仿佛他根本没来过。
但林子川不失望。
“他在和我玩游戏。”他说,“那就玩到底。”
章五十五章 化工厂的重逢
钟国庆喜欢完美。
那他就制造不完美。
林子川让王磊在网上散布消息:警方将在化工厂进行大规模挖掘,寻找失踪少年的尸体。同时,他带少量人手进入化工厂,故意留下大量“不规整”的勘查痕迹。
翻乱的杂物,歪斜的标记,随意丢弃的证物袋。整个现场像被台风刮过,杂乱无章,毫无章法。
“他会来的。”林子川说,“他受不了这个。”
深夜,暴雨再次降临。
林子川独自坐在化工厂一间办公室里,灯关着,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房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手边放着一把折叠刀。他知道钟国庆会来,就像知道天亮太阳会升起。
耳机里传来王磊的声音:“外围监控正常。没有异常。”
“继续盯着。”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
凌晨两点。
窗外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蹭过墙根。林子川睁开眼,没有动。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但他一直在等它。
黑影从窗外掠过,动作轻盈,像一只猫。它贴着墙根移动,往仓库的方向去了。那脚步的节奏,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
林子川站起来,悄悄跟上去。
仓库里一片漆黑。他贴着门边,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响动——有人在地上捡东西,摆放东西,动作很轻,但很有规律。那是强迫症患者特有的节奏,停一下,看一眼,再继续。
他推开门,打开手电。
光照亮仓库中央的那个人。
六十岁左右,瘦削,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色的雨衣。他正蹲在地上,把被警方翻乱的杂物一件件捡起来,摆回原位。每摆好一件,他会停下来看一眼,确认角度,然后才摆下一件。那种专注,像一个艺术家在修复文物。
他抬起头,迎着光,没有慌张。
“林警官。”他说,声音苍老,带着南方口音,“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林子川举着手电,照着他的脸。
“钟国庆。”
老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你比我预想的快。”他说,“我以为你还要再折腾几天。不过你摆的这些痕迹,太刻意了。我一眼就看出是陷阱。”
林子川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孩子呢?”
老钟笑了。那种笑,像长辈看晚辈,带着一点欣赏,一点遗憾。
“孩子的事,不归我管。我只管清理现场。谁雇我,我就帮谁干活。他们是死是活,我不关心。”
“谁雇你?”
老钟摇摇头:“这一行有规矩。不能说。”
话音刚落,林子川身后传来风声。
他本能地侧身,一把刀贴着他的胳膊划过去,划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那一刀又狠又准,如果不是他躲得快,现在已经躺下了。
一个黑影从暗处扑出来,又是一刀。林子川躲开,一脚踹过去。那人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又扑上来。
瘦,快,狠。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像死人,像机器。只有纯粹的杀戮。
阿木。
林子川和他缠斗在一起。那人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冲要害。林子川用手电格挡,手电被击飞,落在地上,光照着天花板。仓库里光影乱晃,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
老钟站在一旁,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对着他们拍。他在记录证据。
陈雨婷带人从外围冲进来。脚步声从仓库外传来,越来越近,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阿木听见动静,一刀刺向林子川胸口。林子川侧身躲过,刀划在防弹衣上,滑开了。阿木收刀,转身就跑。
他跑得极快,像一道影子,消失在雨幕里。那种速度,不像正常人能有的。
陈雨婷冲进来,看见林子川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脸色一变,跑过来。
“你受伤了!”
“皮外伤。”林子川看着阿木消失的方向,“追不上,别追了。他跑得太快。”
他转身看着老钟。
老钟举着双手,手机还亮着。
“我投降。”他说,脸上带着笑,“但你们抓不住我。”
林子川走过去,接过他的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视频——刚才他和阿木搏斗的全过程。角度选得很好,看起来像他被袭击,但他还在笑。
“证据。”老钟说,“你们警察暴力执法,我自卫。哦对了,你们还非法入侵我的‘工作场所’。这些视频发到网上,你们会很难看。”
林子川盯着他。
“你会说的。”
老钟摇摇头,笑得很放松。
“林警官,我做这行二十年。我知道怎么让自己干干净净。你找不到证据的。”
他被押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子川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点好奇。像在问:你还能怎么玩?
审讯持续了六个小时。
老钟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问什么,答什么,但答的都是废话。他的语气像在聊家常,一点也不像被审讯的嫌疑人。
“那些孩子的尸体在哪儿?”
“不知道。”
“谁雇你的?”
“不记得了。”
“化工厂爆炸是不是你干的?”
“有证据吗?”
李勇不在,没人拍桌子。林子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知道我会找到的。”
老钟笑了。
“林警官,我经手过的案子,没有一个留下过痕迹。你找不到的。”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有个习惯。每次作案之后,会留一个记号。六边形,眼睛符号——你以为没人知道,但我知道。”
老钟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林子川捕捉到了。
“那些记号,”林子川说,“不是留给警方看的。是你自己留着看的。你享受那种感觉——所有人都找不到,只有你自己知道。”
老钟没说话。
“你改不了的。”林子川说,“那是你的病。下一次,你还会留。”
他转身走出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
老钟坐在那里,脸上没了笑容。
王磊在技术室里,盯着老钟的手机。所有数据都被远程删除了,什么也恢复不出来。他用了一百种方法,屏幕始终是黑的。
“他早就准备好了。”王磊说,“他来之前就设好了自动删除程序。这种人,根本不会给我们留下任何东西。”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他不怕被抓。”他说,“因为他知道,我们找不到证据。他知道我们会放了他。”
陈雨婷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那怎么办?”
林子川接过杯子,没喝。
“等。”
“等什么?”
“等他再作案。”林子川说,“他的病,不会让他停的。强迫症是戒不掉的。下一次,他还会留记号。”
窗外,雨还在下。
远处的林子里,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阿木在看着他。
章五十六章 零口供的对抗
老钟坐在审讯室里,像一尊雕塑。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小时。不说话,不动,只有眼睛偶尔眨一下。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子和桌边保持着一个精确的距离——他用手指量过,摆正了。那杯水他一口没喝,但位置调整了三次。
林子川在单面镜后面看着他。
王磊走过来,把一份报告递给他。
“陈雨婷的勘验结果。他衣服上有微量化学物质,和化工厂爆炸现场的残留一致。”
林子川翻开报告,看了一眼,又合上。
“没用。”
王磊愣了一下:“怎么没用?这是直接证据——”
“他的律师会说,这是通用工业原料,任何化工厂都有。”林子川说,“他能解释来源。他没有直接出现在爆炸现场,没有指纹,没有DNA,只有这些擦边的痕迹,不够。而且你看这份报告,残留量只有正常作业接触的三分之一,说明他处理过衣服,故意留下一点让我们查的。”
王磊不说话了。
林子川推门进去,在老钟对面坐下。
老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衣领。他把左边衣领抚平,又把右边衣领抚平,然后重新开始。那个动作,和赵大海整理衣角一模一样——强迫症患者在紧张时的自我安抚。
“钟国庆。”林子川开口。
老钟没应。
“你女儿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老钟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继续整理衣领,像没听见。但那个停顿,林子川捕捉到了。
林子川往前探了探身。
“她叫钟小雨,十七岁,白血病。你为了给她治病,借了很多钱,最后还是没救回来。她死的那天,你在加班。你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护士说,她最后一直喊爸爸。”
老钟的手指开始抖。
但他还是不说话。
林子川继续说:“你恨。恨自己没钱,恨医院不尽力,恨那个系统。后来有人找你,让你改一份尸检报告,给你五十万。你改了。你被开除了。从那以后,你就觉得这个系统欠你的。”
老钟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恨,有痛,还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见过深渊之后,自己跳进去的平静。
“林警官,”他说,声音沙哑,“你查得很清楚。但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
“有。因为你后来做的事,都是在报复。报复这个你曾经效力的系统。你以为你在抹除痕迹,其实你是在留下痕迹——每一次作案,你都留一个记号。六边形,眼睛符号。那是你给自己看的。那是你的签名。”
老钟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
“那是艺术。”他说,“你不懂。”
林子川靠回椅子上。
“你的律师还有两个小时到。两个小时后,如果没有新证据,你就可以走了。”
老钟点点头,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回原位,又用手量了一下距离,调整了几毫米。那种精确,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林警官,”他说,“我做这行二十年。我知道怎么让自己干干净净。你找不到的。”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女儿死的时候,你不在她身边。”他说,“你现在做这些事,她也看不见。她看见的,只是一个被仇恨吞掉的爸爸。”
老钟的手猛地攥紧了杯子。
门关上了。
两个小时后,律师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警方提供的所有证据,然后笑了。
“就这些?通用的工业原料,模糊的监控画面,一段无法证明来源的语音?”他把材料推回去,“我的当事人配合调查,主动到案,你们没有确凿证据,依法应当释放。”
秦刚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他看了林子川一眼,林子川没说话。
老钟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里围了一圈警察。他看着那些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像在看一群不会解谜的孩子。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川。
“林警官,下次我会做得更完美。你的战友,不会再有机会进手术室。”
他走出去,消失在人群里。
林子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磊跑过来:“林哥,就这么放他走?”
林子川没回答。
他看着老钟消失的方向,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不会跑远的。”他说,“他的强迫症,会让他回来的。”
章五十七章 雨夜的复仇
老钟被释放后的第三天,陈雨婷出事了。
那天晚上下着雨,她加班到十点,一个人往停车场走。刚走到车旁边,一辆面包车突然冲过来,停在她身边。
车门拉开,两个蒙面人跳下来,一把抓住她。
陈雨婷反应很快,抬腿就踹,正中一个人的肚子。那人闷哼一声,但没松手。另一个人掏出一把刀,朝她刺过来。
她用手挡,刀划在小臂上,血一下子涌出来。她喊了一声,拼命挣扎。
远处有人喊:“干什么的!”
面包车上又跳下来一个人,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挥了挥手。两个蒙面人松开陈雨婷,跳上车,面包车冲进雨幕,消失了。
陈雨婷蹲在地上,捂着胳膊。血顺着手指滴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记住了车牌的后三位。
报警的人跑过来,看见她满身是血,吓坏了。
林子川赶到医院的时候,陈雨婷已经包扎完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看见林子川进来,她扯出一个笑。
“没事,皮外伤。缝了八针,医生说不会留疤。”
林子川站在床边,看着那道从绷带里渗出来的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谁干的?”
陈雨婷想了想。
“有一个人的眼神,我见过。”她说,“化工厂那天晚上,和你打架的那个。阿木。他蒙着脸,但我记得那双眼睛。没有表情,像死人。”
林子川的拳头攥紧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陈雨婷喊他:“林子川!”
他停住,没回头。
“别冲动。”她说,“他就是在激你。”
林子川站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王磊已经调出了事发地的监控。画面很模糊,雨太大,看不清车牌。但那辆面包车的行驶轨迹被锁定——最后消失在城郊一片待拆迁区。那片区域叫“东兴里”,三个月前就贴了拆迁公告,住户都搬走了,只剩空房子。
“那里地形复杂,全是空房子。”王磊说,“藏个人很容易。而且没有监控,没有居民,想搜很难。”
林子川看着地图上的那片区域。
“包围。所有出口都堵死。一只老鼠都不能放出去。”
特警队在凌晨三点进入那片区域。雨还在下,到处都是水坑和烂泥。他们一栋一栋房子搜,搜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找到。
突然,一栋房子里传来一声巨响。
爆炸。
火光冲天,玻璃碎片飞出来,打在墙上噼里啪啦响。几个特警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爬起来继续往里冲。有人喊“有人受伤了”,有人喊“救护车”。
林子川绕到房子后面,看见一个黑影从侧面的窗户翻出来,往巷子里跑。
阿木。
他追上去。
雨太大了,地上滑得要命。阿木跑得很快,像一只野猫,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他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岔路,都在帮他。
林子川追着,渐渐拉开距离。腿上的旧伤在疼,手臂上的新伤也在疼,他不管。
追到一个死胡同,阿木停住了。
他转过身,手里握着那把刀。刀尖上的水珠往下滴,混着血——不是他的,是陈雨婷的。
林子川喘着气,站在巷口。
“跑啊。”
阿木没说话。他盯着林子川,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刀子,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杀意。
然后他扑过来。
两人在雨中搏斗。阿木刀法快,每一刀都冲要害。林子川用手臂挡,刀划在旧伤上,疼得他冷汗直冒。他退了一步,阿木又扑上来,刀尖直刺他胸口。
林子川侧身,刀划在防弹衣上,滑开了。他趁机抓住阿木的手腕,用力一拧。阿木吃痛,但没松手,反而用头撞过来,撞在林子川脸上。
林子川眼前一黑,手上的力气松了。阿木挣脱出来,又是一刀。
林子川往后一仰,躲过刀锋,同时一脚踹在阿木膝盖上。阿木腿一软,单膝跪地,但刀还握在手里,往上刺。
林子川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僵持着。
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林子川的旧伤在流血,力气一点一点流失。他看着阿木的眼睛,突然说:
“老钟让你来送死的,你知道吗?”
阿木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根本没打算救你。”林子川喘着气说,“你只是他的工具。用完就扔。那个化工厂,他知道我们会包围,他让你来,就是让你当诱饵。”
阿木的眼神变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林子川趁机一扭,把他的手腕拧到背后。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溅起水花。
阿木被按在地上,脸埋在泥水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特警冲过来,把他铐上。
林子川站起来,靠在墙上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在地上晕开一片红色。
陈雨婷要是看见,肯定又要骂他。
阿木被带回审讯室,只撑了三个小时。
他不是硬汉。他只是被人控制的工具。老钟用钱收买他,用威胁控制他,他跑不掉。他父母在老家,弟弟在上学,老钟说“不听话就找你弟”。他没得选。
他供出了老钟的藏身点——一座废弃的化工厂仓库,在城北,离第一次爆炸的地方只有五公里。
林子川带人赶到的时候,仓库已经空了。
只有一张纸条,压在桌子上,用一块石头压着。纸条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
“林警官,你抓了我的人,我送你一份礼物。”
林子川拿起纸条,翻过来。背面是一个二维码,打印的,边缘剪得整整齐齐。
王磊扫出来,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老钟站在一间病房门口,对着摄像头微笑。然后他推门进去,镜头跟着他。病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监护仪嘀嘀响着。
李勇。
老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李勇,看了几秒。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勇的额头,像长辈看晚辈。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头说:
“林警官,我能随时要你战友的命。但我不屑。我要让你活在恐惧里。每天醒来,每天睡前,你都会想——他今天会不会动手?”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视频结束。
林子川的手在抖。
他冲出仓库,跳上车,一路狂奔到医院。闯了三个红灯,刮了一辆出租车,他不管。
病房的门开着,李勇躺在床上,和视频里一样。监护仪嘀嘀响着,心率正常,血压正常。
一个护士在旁边整理东西,看见林子川冲进来,吓了一跳。
“有……有人进来过吗?”
护士摇头:“没有啊,我一直在这层。门没开过。”
林子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停车场,黑漆漆的。路灯照着一排排车,一个人影也没有。雨水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他站在窗前,攥紧拳头。
老钟来过。他没动手。他只是想让林子川知道——他能。他想让林子川活在这种恐惧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医院确认李勇还在。
这就是他的报复。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李勇。
他还昏迷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他不知道有人来过,不知道有人在镜头前摸过他的额头。
“你放心。”林子川轻声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一定抓到他。让你亲手铐他。”
窗外,雨还在下。
章五十八章 强迫症的破绽
阿木落网后的第五天,老钟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王磊盯着屏幕上的监控数据,眼睛都快瞎了。他追踪了老钟所有的通讯记录,银行卡流水,甚至查了他前妻和女儿的墓地——老钟每个月都会去扫墓,但这个月没去。墓园的工作人员说,往年雷打不动,每个月一号准时来,带一束白菊花,在墓前站一个小时。摆花的姿势都有讲究,花束必须正对墓碑,花茎朝下,花瓣朝上,角度分毫不差。但这个月,人没来。
“消失了。”王磊说,“像蒸发了一样。”
林子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老钟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着,看着。
“他不会消失。”他说,“他有病。”
陈雨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摞资料。
“我把老钟过去二十年经手的案子全调出来了。”她把资料放在桌上,“一千三百七十四起。我熬了三天,一页一页看的。”
林子川走过去,翻着那些卷宗。每一本都泛黄,边角磨损,但里面的记录整整齐齐——老钟的字迹,每个数字都写得一样大,每个标点都在该在的位置。二十年如一日,连笔迹都没变过。
陈雨婷说:“我发现一个规律。你们看这个——”
她翻开其中一份,指着上面的记录:“九年前,城东入室抢劫案。现场被清理得很干净,凶手什么都没留下。但三天后,有人匿名报案,说在附近垃圾站发现一块带血的毛巾。警方顺着毛巾找到凶手。”
她又翻开另一份:“五年前,西郊碎尸案。现场同样被清理过,但两个月后,有人在抛尸点附近发现一件沾满血迹的衣服,被整齐叠好,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叠衣服的方式,和殡仪馆里给死者换寿衣的手法一模一样。我问过老法医,这种叠法只有常年接触尸体的人才会用。”
林子川盯着那些记录。
“他回去过。”
陈雨婷点头:“他每次作案后,都会返回现场。不是去毁灭证据,是去检查——检查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有时候他会在几个月后回去,有时候只要几天。他控制不住。这是一种强迫性行为,医学上叫‘检查癖’。”
林子川的手指敲着桌子。
“强迫症。他不能容忍任何不完美。对我们来说,那是现场被翻乱了。对他来说,那是艺术品被毁掉了。那种难受,比杀人的快感更强烈。”
王磊眼睛亮了:“你是说,他还会回化工厂?”
“不是回,是必须回。”林子川说,“化工厂爆炸后,我们进去搜过,翻乱了现场。那些东西被他摆得整整齐齐,被我们弄乱了。在他眼里,那是不可容忍的瑕疵。比杀人还难受。”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现在没去,是因为风声紧。但等一等,他会去的。他的病会逼他去。那个仓库里那些歪斜的木板、散落的塑料布,每天晚上都在他脑子里转。”
王磊说:“那我们就在化工厂守着,守到他来。”
林子川摇头:“他不会直接来。他会先观察,确认安全,才会行动。他干这行二十年,比我们更懂怎么躲警察。他可能已经在附近了,只是我们看不见。”
他转身看着王磊。
“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觉得安全的机会。”
三天后,暗网上出现了一条消息。
“听说化工厂爆炸现场,警方找到一枚纽扣,上面刻着‘ZGW’的缩写。这会不会是关键证据?”
发帖人是新注册的匿名账号,但在几个犯罪论坛都发了同样的内容。帖子写得很专业,语气像在讨论八卦,但细节足够真实——那枚纽扣的材质、颜色、刻字的方式,都符合老钟的习惯。
消息发出去的第一天,没有回应。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王磊突然喊:“林哥!有人查了!”
屏幕上,一个匿名IP访问了化工厂的地图和警方布防情况。用的是多层代理,跳了七个服务器,但王磊早就设好了陷阱——他在那些地图文件里植入了追踪代码。只要有人打开,就能锁定大致范围。
“在城北。”王磊说,“一片老居民区。东兴街附近,八九十年代的老楼,没有监控,不好排查。”
林子川看着那个位置。
“他在附近租了房子,在观察我们。”
他没有派人去搜。搜不到,反而会打草惊蛇。老钟那种人,风吹草动就能跑。他只需要一个窗口,一个他能进来的窗口。
他在化工厂布下了网。
东侧围墙有一段监控死角。不是真的死角,是他故意留的。那里原本有个摄像头,他让人“坏”了三天没修。从那里可以翻墙进入厂区,绕过大部分巡逻路线,直接进到仓库。
如果老钟要来,他一定会选这条路。他研究过这里的布防,他知道哪里是“漏洞”。
晚上十点,林子川带人进入化工厂。所有人潜伏在暗处,一动不动。耳机里只有偶尔的呼吸声。蚊子很多,咬得人浑身痒,没人动。林子川趴在仓库顶部的横梁上,透过缝隙盯着下面。
夜越来越深。月亮被云遮住,厂区里一片漆黑。
凌晨两点。
东侧围墙外,一个黑影出现了。
他贴着墙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在观察,在听,在等。等了足足半个小时,确认没有动静,他才开始行动。
翻墙的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蹲在墙角,又观察了几分钟,然后才站起来,往仓库方向移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他对厂区的地形非常熟悉,知道哪里是监控的死角,哪里容易暴露。二十年法医,五年清道夫,这种地方他闭着眼都能走。
林子川在暗处看着他,心跳平稳。他甚至能感觉到老钟的节奏——那种精确的、像钟表一样的移动。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每一个停顿的时间都一样。
进仓库了。
老钟打着手电,在仓库里寻找什么。他翻过那些被警方翻乱的杂物,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摸。动作很轻,但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找了十几分钟,他没找到那枚纽扣。
然后他开始调整那些东西的位置。
把歪斜的木板摆正,把散落的塑料布叠好,把被踢到角落的瓶子放回原位。他做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件物品都要用手量一下距离,确认角度,才肯放下。那种专注,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文物。
林子川等他把仓库中央的区域整理完,才开口。
“钟国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老钟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跑。他只是慢慢站直,转过身。
手电光照在他脸上。他瘦了,眼窝凹陷,但眼神还是那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林警官。”他说,“你终于等到我了。”
林子川从横梁上跳下来,落在老钟面前。身后几个特警从暗处走出来,包围了仓库。
“你也是。”
老钟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一样——像长辈看晚辈,带着一点欣赏,一点遗憾。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林子川没说话。
老钟举起双手,让特警给他戴上手铐。他没有任何反抗,动作很配合,甚至主动把手腕并拢。
“那块纽扣是假的。我看第一眼就知道。”他说,“但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了解我。”
林子川看着他。
“你了解我,我了解你。咱们扯平了。”
老钟被押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见面,就是法庭了。”
林子川站在原地,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老钟是故意的。
他不是被陷阱抓住的,他是来验证的——验证林子川对他的了解程度。他想看看,这个警察,值不值得他最后开口。
这个游戏,还没有结束。
章五十九章 清道夫的末路
老钟这次不再沉默了。
审讯室里,他坐在椅子上,表情放松。手铐已经取下,他整理着自己的衣领,把褶皱抚平,然后才开口。那杯水放在桌上,他喝了一口,又摆回原位,用手指量了量距离。
“你想知道什么?”
林子川在他对面坐下。
“化工厂爆炸案。谁雇的你?”
老钟摇摇头。
“我只见过中间人。戴着面具,声音也处理过。他自称‘建筑师’。每次联系都是通过暗网,钱打到境外账户,从同一个地方转出来的——缅甸边境。我不知道他是谁。”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
“失踪少年的案子呢?”
老钟沉默了几秒。
“也是他。”
林子川把一沓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从化工厂仓库里找到的——那些孩子的书包、衣服、手机,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有些书包上还贴着名字贴,歪歪扭扭的,是孩子们自己写的。
老钟看着那些照片,没有表情。
“我只负责清理现场。”他说,“他们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尸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的活儿就是让现场变得干净,让痕迹消失。其他的,不归我管。”
林子川把另一沓照片推过去。
那是从老钟家里搜出来的——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地点、案件编号。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画着一个六边形。
老钟看着那些照片,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这是你的记录。”林子川说,“十七起案子,十七个六边形。你以为你在抹除痕迹,其实你在给自己留纪念。”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是艺术。”他说,“你不懂。”
陈雨婷后来根据老钟的供述,找到了七具尸体。
全埋在深山里的不同地方,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有一个共同点——每具尸体都被摆放成某种几何图案,手脚的位置,身体的朝向,都经过精心计算。有的头朝北,有的脚朝东,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口,角度分毫不差。
和兴旺村古钟下的那些私刑,一模一样。和那些被摆成六边形的物品,一模一样。
林子川站在坑边,看着那些蜷缩的尸骨。
邵明山。
他在各地进行着同样的实验。兴旺村是一个,天才少年夏令营是另一个。老钟只是他雇佣的“清洁工”,负责善后。而那些孩子,是他的实验品。
审讯继续进行。
老钟交代了他这些年代理的案件——十七起,遍布六个省。有的是杀人案,有的是绑架案,有的是贩毒案。他只管抹除痕迹,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只要钱到位,他就干。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林子川问。
老钟抬起头,看着他。
“我女儿死的时候,我在加班。”他说,“我没能送她最后一程。后来我想,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痕迹可以抹掉。抹掉痕迹,就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
林子川沉默了很久。
“你女儿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老钟笑了,笑得很轻。
“她看不到了。”
审讯的最后,老钟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母亲的事,我听说过。”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老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告知。
“你想知道真相,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教授’。”老钟说,“他什么都知道。比邵明山知道得多。比我见过的人都深。”
林子川盯着他。
“三年前,你在‘心碎者案’现场被人盯着看,记得吗?那个站在围观人群里、戴着棒球帽的人。那就是他。他会来找你的。他已经找过你了。”
老钟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子川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同情。像一个将死之人,看着即将踏上同一条路的人。
老钟被判无期徒刑。
宣判那天,林子川没去法庭。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王磊推门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刚才有人送来的,点名给你。门卫说是个小孩送来的,给了二十块钱,让送到你手上。”
林子川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没有签名,没有落款:
“等你准备好了,我会来找你。——教授”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警局对面。车内的人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拿到纸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等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等他准备好。让他自己来。”
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车流里。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远去。
他不知道车里是谁。
但他知道,快了。
章六十章 不速之客
老钟案结案后的第三天,省厅刑侦支队来了个不速之客。
前台小周正在整理材料,听见有人敲玻璃,抬起头,愣了两秒。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深灰色夹克,干干净净,斯斯文文。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像来办业务的大学老师。
“你好,我要自首。”
小周放下手里的文件,职业性地问:“请问您涉及什么案件?”
男人想了想,说:“杀人。很多起。”
小周的手停在半空中。
五分钟后,男人被带进审讯室。
秦刚第一个赶到。他站在单面镜后面,看着里面那个男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查清楚了,顾城,五十三岁,心理学教授,在省城大学任教二十年。没有任何前科,连交通违章都没有。”王磊把资料递过来,“他说杀了很多人,但一个具体案子都说不出来。”
秦刚盯着审讯室里那个人。他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甚至拿起桌上的水杯看了看,又放下,像是在等人。
“他要见林子川?”
王磊点头。
“点名要见。说只有林子川来了,他才开口。”
秦刚沉默了几秒,拿起对讲机。
“叫林子川过来。”
林子川走进审讯室的时候,男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像见老朋友。
“林警官,坐。”
林子川在他对面坐下。他打量着这张脸——五十岁左右,皮肤白皙,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亮。不是那种疯狂的亮,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但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
父亲。
“你是谁?”
男人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们都叫我教授。”他说,“顾城,真名。我是你父亲的老朋友。”
林子川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我父亲……”
“林远道。”顾城接过话,“警校同窗,二十年交情。他死的那天,我在现场。”
林子川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顾城却转了话题。
“三年前,‘心碎者案’最后一个现场,你还记得吗?”
林子川当然记得。那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那条他没收到的短信,那具躺在废弃工地的尸体。
顾城继续说:“那天你在现场站了很久,我看着你。你蹲在尸体旁边,看她的脖子,看她的手,看了整整七分钟。然后你站起来,走到警戒线边上,抽了一根烟。”
林子川的瞳孔收缩了。
“你在对面楼上?”
顾城点头。
“我用望远镜看的。你侧写的每一步都对,但漏了一个细节。”
林子川没说话。
顾城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像在分享秘密。
“凶手的香水。他用的是一种叫‘午夜飞行’的古龙水,现在已经停产了。你当时离尸体太近,反而闻不到。但我在对面楼上,风向正好,我闻到了。”
林子川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个细节从未公开。案卷里没写,报道里没提,法医报告也只记录了尸表特征。整个省厅,只有办案人员才知道这个细节。
除非顾城在现场,否则他不可能知道。
“你是凶手?”
顾城笑了。笑得很轻,像听到一个有趣的玩笑。
“不,我只是个观察者。”他说,“我喜欢看你们破案,就像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到底是谁?”
顾城靠在椅背上,慢慢说:
“我是‘观测者’的一员。也是你父亲的老朋友。”
林子川脑中轰然巨响。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顾城。
“我父亲的死,你知道多少?”
顾城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秦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顾城,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顾城转过头,看着他。
“秦处长,你也来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秦刚站在门口,没动。
顾城说:“当年林远道的车祸,你是第一批到现场的。你看见什么了?”
秦刚的脸色变了。
顾城继续说:“那辆车烧得只剩架子,林远道的遗体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你没做DNA鉴定,直接就认定是他。为什么?”
秦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子川转向他,眼中满是质疑。
“秦督查,他说的是真的?”
秦刚避开他的眼神。
“这件事……我们出去谈。”
他转身出去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子川和顾城。
顾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同情。
“林警官,你想知道真相吗?”
林子川重新坐下。
“说。”
顾城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你父亲在追查一个人。那人叫邵明山,后来化名‘建筑师’。你父亲怀疑他与多起悬案有关,但没有证据。邵明山是你父亲的学生,也是我的同事。”
林子川的呼吸开始变粗。
“那场车祸,”顾城说,“不是意外。有人在你父亲车上动了手脚。邵明山有嫌疑,但我没有证据。”
林子川的手在抖。
“我母亲呢?”
顾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没死。”
林子川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亲眼看见她的遗体。她被抬出来的时候,脸上盖着白布,我看见她的手——戴着她的戒指。”
顾城摇头。
“那具遗体面目全非。你父亲凭一枚戒指认领的。那枚戒指是你母亲的,但戴戒指的人不是她。”
林子川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在哪儿?”
顾城摇头。
“我不知道。但她活着。而且,”他顿了顿,“她和‘观测者’有关。”
林子川站起来,又坐下。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二十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父亲不是意外。
母亲可能还活着。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盯着顾城,一字一句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顾城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因为,”他说,“我需要你帮我。”
林子川愣住了。
“帮你?”
顾城点点头。
“我是来投案的,也是来交易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帮我保护一个人。”
“谁?”
顾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一个名字。
“我女儿。”
章六十一章 父亲的故人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
林子川坐在顾城对面,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桌子,谁也没说话。头顶的灯嗡嗡响着,光线苍白,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白。
顾城先开口。
“你父亲和我,是警校同学。”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他学刑侦,我学心理。我们住一个宿舍,睡上下铺。他上铺,我下铺。”
林子川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他性格耿直,认死理。我比他灵活,爱琢磨人。他总说我太滑头,我总说他太死板。但我们处得来,因为我们都想破案,都想抓坏人。”
顾城抬起头,看着林子川。
“毕业后他进刑侦,我读研究生,后来留校教书。但我们一直有联系。他遇到棘手的案子,会来找我聊。我研究犯罪心理,需要案例,他也帮我。二十年,没断过。”
林子川的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你父亲在追一个人。”顾城说,“代号‘建筑师’。那个人专门给高智商犯罪者提供理论指导,教他们怎么设计完美犯罪。你父亲追了他三年,查到他给至少五个连环杀手做过‘顾问’。”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那个‘建筑师’,化名叫邵明山,成了我的同事。”
林子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是你同事?”
顾城点头。
“心理学界圈子小。邵明山比我晚几年进校,学术能力很强,但为人低调,不爱社交。我当时不知道他就是‘建筑师’,只觉得这人有点怪。他从不参加聚餐,从不和人深交,办公室里永远只谈工作。”
林子川问:“我父亲知道吗?”
“知道。”顾城说,“他查到邵明山的时候,邵明山已经在学校待了三年。你父亲让我帮忙观察他,看他有没有异常。我观察了一年,什么都没发现。邵明山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他往前探了探身。
“后来你父亲找到了一点证据——邵明山电脑里的加密文件,还有他和境外账户的资金往来。但不够。他需要更多。就在他准备深入调查的时候,出事了。”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那场车祸?”
顾城沉默了几秒。
“不是意外。”他说,“有人在你父亲车上动了手脚。刹车油管被割断,但割得很巧妙,不会立刻失灵,而是开一段路之后才慢慢漏光。这样看起来就像意外,谁也查不出来。”
林子川的呼吸开始发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看过那辆车。”顾城说,“车祸第二天,我去了现场。车已经被烧得只剩架子,但我趴在车底下看过,刹车油管的断口是新的,而且是刀割的。那种切口,不可能是老化断裂。”
他抬起头,看着林子川。
“我没有证据,但我看见了。后来我找秦刚,想让他重新调查,他说证据已经没了,查不了。车子被拖走后第三天就销毁了,说是‘按规定处理’。”
林子川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城苦笑。
“你当时才十三岁。告诉你什么?告诉你父亲是被杀的,凶手逍遥法外?你能做什么?”
林子川沉默了。
顾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林子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母亲没死。”
林子川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城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二十年前那场火灾,死的是别人。你母亲被人救出,然后消失了。”
林子川终于发出声音。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的遗体……她被抬出来的时候,脸上盖着白布,我看见她的手——戴着她的戒指。那枚戒指我认得,是她结婚时戴的那枚。”
顾城摇头。
“那具遗体面目全非。你父亲凭一枚戒指认领的。那枚戒指是你母亲的,但戴戒指的人不是她。”
林子川的手开始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那具遗体旁边,看到了一处细节。”顾城说,“那具遗体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但你母亲的手指,没有那道伤。她小时候受过伤,断过一根筋,左手无名指伸不直,而且指甲有点变形。你没注意过吗?”
林子川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母亲左手无名指,确实伸不直。小时候他问过,母亲说是小时候摔的,骨头长歪了。他一直记得那个画面——母亲给他织毛衣,那只手指总是微微弯着,和其他手指不一样。
但那具遗体,他没有仔细看过。他被拦在外面,只远远看了一眼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那具遗体是谁的?”
顾城摇头。
“不知道。但你母亲,还活着。你父亲知道,所以那三年他一直在查,一边查‘建筑师’,一边查你母亲的下落。”
林子川的眼泪流下来。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顾城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秦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顾城,你别胡说八道!”
顾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
“秦处长,你当年也参与调查,应该知道那具遗体的DNA鉴定根本没做。那时候技术是有限,但毛发鉴定能做吧?牙齿比对能做吧?你做了吗?”
秦刚的脸涨红了。
“当时条件有限,遗体烧得太严重,没法做……”
“是吗?”顾城说,“那你怎么确认那具遗体就是林远道的妻子?凭一枚戒指?”
秦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子川抬起头,看着他。
“秦督查,他说的是真的?”
秦刚避开他的眼神。
“这件事……我们出去谈。”
他转身走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子川和顾城。
林子川擦了一把脸,站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城。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顾城看着他的背影。
“因为,”他说,“我需要你帮我。”
林子川转过身。
“帮你?”
顾城点头。
“我是来投案的,也是来交易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帮我保护一个人。”
“谁?”
顾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一个名字。
“我女儿。”
林子川看着他。
“你女儿在哪?”
顾城摇头。
“我不知道。但她有危险。‘观测者’不会放过她。我做的事,她知道一些,但他们以为她知道更多。”
他站起来,走到林子川面前。
“林警官,我做过很多错事。我帮他们筛选‘种子’,诱导他们犯罪。我手上沾着血。但我不想让我女儿也沾上。她才十九岁,什么都不知道。”
他伸出手。
“你帮我救她,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你。关于‘观测者’,关于邵明山,关于你母亲,关于你父亲查到的那些东西。全部。”
林子川看着那只手。
一只干干净净的、斯斯文文的手。
和那些杀人犯的手,没什么不同。
但他想起了秦刚的表情。想起了父亲那张永远温和的照片。想起了母亲弯着的那根无名指。
他握住那只手。
“成交。”
章六十二章 光的频率
第二天审讯继续。
林子川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顾城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杯水,杯子和桌边的距离,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林子川,微微一笑。
“昨晚没睡好吧?”
林子川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回答。
顾城点点头,像是理解。
“正常。换作我也睡不着。”
林子川盯着他。这张脸,这双眼睛,这种说话的语气——一切都让他想起父亲,但又完全不像。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林子川抬起头。那盏日光灯看起来很普通,但在闪动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什么。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
闪动的频率很稳定,每隔三秒左右,亮度会有微小的变化。那种变化很轻,轻到人眼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一直盯着看,就会发现——它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林子川想起王磊说过的话。
“特定频率的灯光能影响人的情绪和判断力。有些审讯室会故意用这种手段,让嫌疑人更容易开口。”
他的目光从灯上移开,落在顾城脸上。
“你进来之后,这个审讯室的灯光是不是调整过?”
顾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惊讶很短暂,但还是被林子川捕捉到了。
他笑了。
“聪明。但你发现得太晚了。昨晚你已经接受了十几个小时的照射。”
林子川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你以为这样能控制我?”
顾城摇头。
“不是控制,是引导。”他说,“我想让你看到真相。有些东西,你平时看不到,但在特定状态下,你能看到。”
林子川冷笑一声。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按钮。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哥?”
“把审讯室的灯换了。换回普通照明。”
几秒钟后,头顶的灯闪了几下,然后熄灭。新的灯管亮起来,光线柔和,稳定,不再闪动。
林子川深吸一口气,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看着顾城。
“现在,我们重新开始。”
顾城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好。”
林子川开始观察。
不是观察他说什么,而是观察他这个人。
顾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左手中指内侧有一块薄茧,位置很特别——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但他的右手也有茧,在虎口位置。
林子川说:“你是左撇子,但写字用右手。”
顾城的眼神动了一下。
林子川继续说:“你左手中指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但你不是左撇子吗?为什么用右手写字?”
顾城没有说话。
“因为你被矫正过。”林子川说,“小时候,你习惯用左手,但有人逼你用右手。你的左手被绑起来,或者被打过。直到你学会用右手为止。”
顾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
“你童年受过严格的规训。可能是父母,可能是老师。他们要求你完美,要求你和别人一样。你学会了,但左手的本能改不掉。”
顾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有意思。继续说。”
林子川的目光移到他的袖口。
顾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很干净。但在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会偶尔抬起来,摸一下左边的袖口。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反复出现。
林子川等着他再次做这个动作。
果然,顾城在说下一句话之前,手又抬起来,摸了一下左袖口。
“你左手臂上有伤。”林子川说。
顾城的手停住了。
“刀伤。”林子川继续说,“很多年了,但疤痕还在。你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摸它,像在确认它还在。”
顾城看着自己的左手,没有否认。
“刺你的人是你亲近的。”林子川说,“你不敢看他,所以每次想起他,你就会摸这道疤。”
顾城的手指停在袖口上,不再动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城抬起头,看着林子川。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少了那种掌控感,多了点什么。
“你比你父亲更敏锐。”他说。
林子川没有说话。
顾城继续说:“难怪他们那么想得到你。”
“他们是谁?”
顾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子川,那眼神里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点奇怪的东西——像是同情。
林子川没有再问。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眼,但真实。
他转过身,看着顾城。
“你左手上的刀伤,是你女儿刺的?”
顾城的脸色变了。
林子川看着他。
“你不敢看她,是因为你对不起她。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投案,是为了躲她。”
顾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中的灰。
“你说得对。”他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躲她。”
他抬起头,看着林子川。
“但你也说错了一点。”
林子川等着他说下去。
顾城说:“她刺我的时候,不是我躲她。是她躲我。”
他挽起左边的袖口,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狰狞,扭曲,像一条蜈蚣。
“这道疤,是她十三岁的时候刺的。”他说,“那天晚上,她发现我在做的事。她拿着水果刀,冲进书房,问我是不是杀人犯。我说不是,她说你骗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想刺我,但刺偏了,划在自己手上。我抢刀的时候,划到了自己。”
林子川愣住了。
顾城看着他,眼眶泛红。
“她手上的疤,比我这道还深。”
章六十三章 午夜飞行
教授的情绪平复了。
他重新坐直,整理了一下袖口,把那道疤痕遮住。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洞察一切的表情。
“林警官,你想知道三年前那个案子真正的细节吗?”
林子川没有回答。
教授自顾自地说下去。
“第一个受害者,死在城东废弃的化工厂。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凶手用绳子把她勒死后,把尸体塞进了厂房二楼的一个废弃油桶里。”
林子川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些细节,案卷里都有。公开报道里也有。
教授继续说。
“第二个受害者,死在城南的烂尾楼。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凶手把她绑在柱子上,用胶带封住嘴,然后慢慢勒死。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二分钟。”
林子川没有说话。
这些也是公开的。
教授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个受害者,死在城西的废弃剧院。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三分。凶手把她放在舞台上,用灯光照着她,然后勒死。死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林子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句话,从未公开。
教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林老师,你什么时候来救我?’”
林子川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是那条短信的内容。那条他手机没电、没有收到的短信。三年来,这句话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教授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
“看来你收到了那条短信。只是没看到。”
林子川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教授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说过,我就在现场。我在对面楼上,用望远镜看。我看着他杀人,也看着你失败。”
林子川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愤怒,耻辱,痛苦,混在一起往上涌。
他强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你为什么不阻止?”
教授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不是警察。我只是观察者。”
林子川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教授继续说下去。
“凶手用的香水,叫‘午夜飞行’。那是我送他的。”
林子川愣住了。
教授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一下。
“别误会。我不知道他会用来杀人。我只是送他一瓶香水。我想知道,一个杀手用了我送的香水,会不会杀得更优雅。会是什么感觉。”
林子川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是帮凶!”
教授摇头。
“我只是实验者。每个人都有选择。他选择了杀人,我选择了观察。我们互不相欠。”
林子川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愤怒没有用。教授在等他愤怒,等他失控,等他犯错。一旦他失控,这场对话的主导权就彻底落在对方手里。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开始回忆教授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用望远镜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虚空,没有焦点。
那是回忆虚构时的典型反应。人在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眼睛会有焦点,会看着某个方向,因为画面是清晰的。但编造的时候,眼睛会失焦,因为大脑在构建画面,需要更多精力。
“你不在现场。”林子川说。
教授的笑容停了一瞬。
林子川继续说:“你是事后听人说的。你描述的角度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那张地图——那是三年前“心碎者案”现场的示意图。上面标注着每一个抛尸点的位置和周围建筑。
“对面楼上,根本看不到那个抛尸点。剧院的对面是一堵墙,是八十年代建的工人文化宫的后墙,没有楼,没有窗户。这个信息,只有警方知道,从未公开。”
教授没有说话。
林子川盯着他。
“你在用公开信息拼凑,但那个细节——‘对面楼上’——是你自己加的。你不知道那个角度根本不存在。”
教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鼓起掌来。
“厉害。”
他放下手,看着林子川。
“我是听人说的。”他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观察者。他在现场,在你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看着你们工作。”
林子川等着他说下去。
教授说:“但他现在已经死了。”
林子川的眉头皱起来。
“死了?”
教授点头。
“三年前,‘心碎者案’最后一个现场之后,他就消失了。后来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自杀。”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
但教授的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不像是在说谎。
“他叫沈默。是我女儿的同学。”
林子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在顾城女儿的档案里,有一个同班同学叫沈默,成绩优异,性格内向,高三那年突然退学。
“他为什么会死?”
教授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章六十四章 教授的自白
审讯室里的灯光换过之后,整个房间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冷白的、带着微弱闪烁的光,而是温暖的、稳定的黄光。
顾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不再闪烁的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话。
“我本名叫顾城。五十三岁。曾是国内顶尖的行为心理学专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给学生上课。只是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三十岁那年,我做了一个实验。我想知道,人在极端环境下,会不会突破道德底线。我找了一批志愿者,把他们关在一个房间里,给他们设置各种困境,观察他们的反应。”
林子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实验进行到第三天,出事了。一个志愿者在压力下崩溃,用椅子砸伤了另一个志愿者。伤者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顾城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我被学校开除。那个死者的家属起诉我,法院判我过失致人死亡,缓刑三年。我的职业生涯,完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林子川知道,这双手在二十年的时间里,播下了无数颗“种子”。
“后来呢?”林子川问。
顾城抬起头。
“后来,有人找到我。他说,你那个实验很有意思,只是选错了方向。人性不能被关在房间里观察,要在真实的社会里观察。”
林子川的眉头皱起来。
“观测者?”
顾城点头。
“他们叫我‘教授’。我是他们最早招募的成员之一。那时候我正处在人生最低谷,有人告诉我,我还有价值,我还能做有意义的事。”
林子川往前探了探身。
“你们的理念是什么?”
顾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人性是可以被观察、被预测、被引导的。”
林子川等着他继续说。
“我们不做杀手。”顾城说,“我们只做园丁。在社会的土壤里播下种子,看哪些会长成罪恶,哪些会开出善花。我们只是观察者,不干预结果。”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你们播什么种子?”
顾城看着他,眼神平静。
“比如,给一个孤独的人寄一本关于杀手的小说。给一个愤怒的人看一段暴力视频。给一个绝望的人一个自杀的‘榜样’。或者,只是在他常去的论坛里,发一个帖子,告诉他,他并不孤单。”
林子川的声音冷下来。
“你们是在诱导犯罪。”
顾城摇头。
“犯罪本来就在那里。我们只是让它发生得更自然。没有我们,那些人也会杀人,也会自杀,只是时间早晚。我们只是催化剂。”
他顿了顿,又说。
“选择在他们自己。我们只是提供可能。你抓到的那些人——周建平,赵大海,马哲,刘峰——他们心里本来就住着魔鬼。我们只是帮他们把门打开一条缝。”
林子川盯着他。
“你女儿的事,也是你们实验的一部分?”
顾城的脸色变了一下。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秦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顾城,你别在这里宣扬你那套歪理!”
他冲进来,一把揪住顾城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按在墙上。
顾城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他的脸上还是那个笑。
“秦处长,你这么激动,是因为怕我说出你的秘密吗?”
秦刚的拳头举起来。
林子川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
“秦督查!冷静!”
秦刚甩开他的手,一拳砸在顾城脸上。顾城的头甩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但他还是在笑。那种笑,像刀子一样扎进秦刚心里。
“你儿子……不是意外……”
秦刚彻底失控了。他疯狂地挥拳,一下又一下。顾城被打得蜷缩起来,但笑声还在喉咙里滚动。
林子川抱住秦刚的腰,拼命往后拉。王磊冲进来帮忙,两人合力才把秦刚拖开。
顾城滑坐在地上,靠着墙,嘴角的血滴在衬衫上。他抬起头,看着被架出去的秦刚,笑出了声。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子川和顾城。
林子川喘着气,看着他。
顾城擦去嘴角的血,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把领口抚平。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看着林子川,说了一句话。
“看到了吗?人性就是这样。他平时多正直,现在多疯狂。你们维护的正义,就是这么脆弱。”
林子川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顾城说的是对的。
顾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秦刚的儿子,五年前被车撞了。那天他放学回家,走在人行道上。一辆面包车冲上人行道,把他撞飞了。肇事者逃逸,至今没抓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当时才十三岁。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意识。他拉着秦刚的手,喊爸爸,疼。秦刚眼睁睁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他在ICU躺了三年。三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每天去看他,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第三年,他走了。秦刚的老婆疯了。现在还在疗养院。”
顾城转过头,看着林子川。
“你说,公平吗?”
林子川没有回答。
顾城继续说:“每个人都有软肋。秦刚的软肋是他儿子。我的软肋,是我女儿。”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女儿十七岁那年,被强奸犯杀害。凶手有前科,但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我求你们警察,没用。我找律师,没用。我写信给法官,也没用。”
他的眼眶红了。
“后来那个凶手死了。死得很痛苦。被人绑起来,一刀一刀割了三天。最后他什么都招了,招了那起案子,还招了另外三起。”
他看着林子川,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猜,谁做的?”
林子川沉默了很久。
“你做的?”
顾城摇头。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那个人后来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们。他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法律管不了,但我们可以管。”
林子川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加入了观测者。”
顾城点头。
“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我想知道,人性的底线到底在哪里。我想知道,我女儿的死,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的眼泪流下来。
“现在我知道了。没有意义。什么意义都没有。我杀了多少人?我帮他们杀了多少人?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孩子,也像我一样痛苦。”
林子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城擦了一把脸,苦笑了一下。
“林警官,你抓了那么多罪犯,有多少是因为证据不足放走的?又有多少,出狱后再次杀人?”
林子川没有回答。
顾城说:“你父亲当年也面临这个选择。他选放过一个嫌疑人,因为没有证据。那个人后来杀了七个人。你父亲后悔了一辈子。”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顾城看着他。
“你现在还觉得,程序正义那么重要吗?”
林子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女儿的死是悲剧。但如果用更多悲剧去填补,只会让世界更黑暗。”
顾城愣住了。
林子川继续说:“那些被你‘播种’的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孩子。他们的女儿,也会变成下一个受害者。你女儿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顾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
“你比你父亲强。”他说,“他到最后都没想明白。你想明白了。”
林子川没有说话。
顾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女儿叫顾雨。死的时候,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没有擦,只是任它流。
章六十五章 逻辑的深渊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顾城说出女儿名字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藏在袖口下面的疤痕若隐若现。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泪痕映得发亮。
林子川没有催他。
陈雨婷推门进来,把两杯水放在桌上。她看了林子川一眼,又看了顾城一眼,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顾城抬起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再放下时,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那种洞察一切的、近乎冷漠的平静。好像刚才那个流泪的人不是他,只是另一个人。
“林警官。”他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子川看着他。
“你抓了那么多罪犯,有多少是因为证据不足放走的?”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
“确实有。”
顾城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这些人里,有多少出狱后再次杀人?”
林子川没有回答。
顾城替他回答:“不少。你自己办过的案子里,就有这样的吧?周建平进去之前,就有人举报过他,但证据不足,放了。后来他杀了多少人?”
林子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周建平。想起了赵大海。想起了那些被他亲手送进监狱、又放出来、然后又杀人的人。档案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人命。
顾城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个系统,能在他们犯罪之前就处理掉,是不是能救更多人?”
林子川抬起头。
“那是私刑。我们没有权力审判未犯罪的人。”
顾城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奇怪的——怜悯。像一个医生看着一个拒绝治疗的病人。
“你们警察有权力杀人吗?”
林子川愣住了。
顾城继续说:“你在追捕中开过枪吗?你杀过人吗?”
林子川没有回答。
他开过枪。他杀过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那些画面他从来不想回忆,但它们一直在那里。
顾城看着他。
“正义从来都是选择。”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选择保护程序,就是选择让潜在的受害者去死。你选择效率,就是选择放弃程序。你选哪个?”
林子川沉默了。
这是一个经典的逻辑悖论。他在大学里读过,在论文里写过,在讲座上讲过。但当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对面,用活生生的例子质问他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刺痛。
程序正义。结果正义。这两个词在课堂上可以讨论一学期,但在现实中,它们是一条条人命。
顾城没有停下。
“你父亲当年也面临这个选择。你知道他选了什么吗?”
林子川抬起头。
顾城盯着他的眼睛。
“他选择放过一个嫌疑人,因为没有证据。那个人后来杀了七个人。”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你父亲后悔了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林子川心里。
他想起父亲那些年喝醉酒的夜晚,想起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想起他最后那几年越来越少的话。母亲死后,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那些沉默的背影,那些深夜的叹息,是不是都是因为这个?
父亲后悔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陈雨婷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他们刚认识不久,一起办完一个案子之后,坐在路边吃夜宵。那天下着雨,他们躲在塑料棚下面,热汤冒着白气。陈雨婷突然问他:“你为什么当警察?”
他说:“抓坏人。”
陈雨婷笑了,说:“法律不是为了消灭人性,而是为了在黑暗中守护人性那一抹不确定的光。”
他当时没太听懂。只觉得这话有点矫情。
但现在,他突然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城。
“你说的对,正义是选择。”
顾城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我选择相信,人的复杂不能用简单的‘处理’来解决。”
顾城没有说话。
林子川继续说:“你女儿的死是悲剧。但如果用更多悲剧去填补,只会让世界更黑暗。那些被你‘播种’的人,他们也是人。他们有复杂的过去,有无法言说的痛苦。他们不是实验品。”
顾城的眼神动了一下。
林子川说:“你恨法律没用,但你自己做的事,比法律更没用。至少法律还会审判,而你——你连审判的机会都不给。你只是看着,然后记录。”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城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解脱。
“你比你父亲强。”他终于说,“他到最后都没想明白。你想明白了。”
林子川没有说话。
顾城靠在椅背上,像是有些累了。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小了一圈。
“但你还没经历过真正的绝望。”
他抬起头,看着林子川。
“等你经历了,你还能守住这句话吗?”
林子川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痛苦,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点点的——期待。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等别人拉他一把。
“你经历了。”林子川说,“但你守住了吗?”
顾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中的灰。
“没有。”他说,“我没守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下那道疤痕。手指在上面轻轻抚摸,像在触摸一段无法抹去的记忆。
“我女儿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正义。后来那些人找到我,告诉我,正义是可以自己创造的。我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子川。
“但现在我又不信了。”
林子川没有说话。
顾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玻璃上印着他的影子,苍老,疲惫。
“林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自首吗?”
林子川说:“因为你女儿?”
顾城摇头。
“因为我累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子川。
“我做了十五年园丁。播了无数种子,看着它们发芽、生长、开花。有些开出恶之花,有些开出善之花。我看着那些恶之花杀人、放火、毁灭一切。我看着那些善之花痛苦、挣扎、最后死去。”
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我只是累了。我不想再看了。”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顾城愣了一下。
“顾雨。”
林子川点点头。
“我会找到她。”
顾城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找不到的。她自己躲起来了。她知道我在做什么,她恨我。她手上的疤,比我这道还深。她不会见任何人。”
林子川说:“那我也要试试。”
顾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林子川握住。
那只手很凉,很瘦,但很稳。
顾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透下来,照在审讯室的地板上。
章六十六章 审讯室的裂痕
审讯第三天。
林子川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顾城已经在等他了。他看起来比前两天疲惫,眼眶有点发青,但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嘴角那道昨天被秦刚打破的伤口结了痂,像一条暗红色的虫子趴在那儿。
“林警官,今天想问什么?”
林子川坐下,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你们的组织。架构。层级。核心成员。”
顾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原处。杯子的位置和他之前摆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三层。”
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最外层是‘工蜂’,负责执行。杀人、清理现场、传递信息——那些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干。”
林子川想起周建平,想起阿彪,想起那些被利用的底层杀手。他们有的是被收买,有的是被诱导,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卖命。
“中层是‘园丁’,负责挑选和诱导。我们观察社会,寻找合适的‘种子’,然后给他们浇水施肥,等他们发芽。”
顾城说“我们”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你就是园丁。”
“对。我负责培养高智商犯罪者。那些需要一点点引导才能走上‘正路’的人。”
林子川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核心层呢?”
顾城沉默了几秒。
“核心是‘牧羊人’,制定战略。我只见过其中两个——顾长风,邵明山。还有一个人,代号‘建筑师’,但我没见过。”
林子川的心跳快了一拍。
邵明山。又是他。
“你们那个组织,谁说了算?”
顾城摇头。
“没人说了算。‘牧羊人’之上,还有一个人。他叫‘归零者’。”
林子川盯着他。
“归零者是谁?”
顾城笑了。
“没人知道。他从不露面,只通过加密信息下达指令。有人说他是警察,有人说他是法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林子川想起秦刚说过的话——督察组有个叫严正的人,失踪多年。
“归零者”会不会就是他?
他把这个问题按下,问另一个。
“我母亲呢?”
顾城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母亲是组织的早期成员,代号‘圣母’。”
林子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负责什么?”
“负责培养。她是最早的园丁。”顾城说,“但她后来脱离了,因为她不认同‘归零者’的理念。”
林子川的手开始发抖。
“她还活着?”
顾城点头。
“活着。但她在哪,我不知道。归零者也在找她。她带走了组织的核心档案,那是能让整个组织覆灭的东西。”
林子川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母亲还活着,母亲是组织的早期成员,母亲被追杀——这些信息像炸弹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想再问什么,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秦刚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
“顾城,你说够了没有!”
他冲进来,一把揪住顾城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按在墙上。
顾城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他脸上还是那个笑。
“秦处长,你这么激动,是因为怕我说出你的秘密吗?”
秦刚的拳头举起来。
林子川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
“秦督查!冷静!”
秦刚甩开他的手,一拳砸在顾城脸上。顾城的头甩到一边,嘴角的血痂崩开,新的血流下来。
但他还是在笑。
“你儿子……不是意外……”
秦刚彻底失控了。他疯狂地挥拳,一下又一下。顾城被打得蜷缩起来,但笑声还在喉咙里滚动。
林子川抱住秦刚的腰,拼命往后拉。王磊冲进来帮忙,两人合力才把秦刚拖开。
顾城滑坐在地上,靠着墙,嘴角的血滴在衬衫上。他抬起头,看着被架出去的秦刚,笑出了声。
“看到了吗?”他说,喘着气,“人性就是这样。他平时多正直,现在多疯狂。你们维护的正义,就是这么脆弱。”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子川和顾城。
林子川喘着气,看着他。
顾城擦去嘴角的血,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把领口抚平。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看着林子川,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想问什么来着?”
林子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城嘴角的血,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背爬上来。
这个人,连挨打都在计算。
章六十七章 秦刚的往事
秦刚被架出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王磊和陈雨婷一边一个扶着他,把他弄进休息室,按在沙发上。他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林子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等着。
一根烟抽完,休息室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他推门进去。
陈雨婷给他倒了杯水,递到手里。秦刚接过去,没喝,只是握着。
“你们出去吧。”林子川说。
王磊和陈雨婷对视一眼,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林子川和秦刚。
秦刚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握着水杯,一动不动。林子川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
秦刚终于开口。
“我儿子……八年前被车撞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子川没有说话。
“那天他放学回家,走在人行道上。一辆面包车冲上人行道,把他撞飞了。肇事者逃逸,至今没抓到。”
秦刚的手开始抖。杯里的水在晃,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当时才十三岁。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意识。他拉着我的手,喊爸爸,疼。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林子川把桌上的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秦刚没动。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他在ICU躺了三年。三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每天去看他,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医生说他是植物人,醒不过来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不信。我找专家,找偏方,找一切能找的人。没用。他就那么躺着,躺了三年。第三年,他走了。”
他把水杯放下,用手擦了一把脸。
“我老婆疯了。她受不了,天天在家里喊儿子的名字。后来我送她去疗养院,现在还在那儿。她谁也不认识,就认识儿子的照片。”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
“那个案子,你查过吗?”
秦刚抬起头,看着他。
“我查了。查了五年。但那辆车是套牌的,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所有线索都断了,所有证据都没了。就像……就像有人故意抹掉的。”
林子川的眉头皱起来。
“你当时在查什么案子?”
秦刚愣了一下。
“一个涉黑的案子,查到一个大人物的头上。那人在省里有关系,案子被压下来了,我被调去坐办公室。没过多久,我儿子就出事了。”
林子川看着他。
“你觉得是报复?”
秦刚点头。
“我知道是报复。但我没证据。所有能查的路都被人堵死了。我求过上级,求过同事,求过所有人。没用。他们让我接受现实,让我放下。”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放不下。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儿子,梦见他在ICU里睁着眼睛看我。我知道他在等我给他一个交代。但我给不了。”
林子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教授为什么知道这些?”
秦刚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子川,眼睛里有一丝恐惧。
“我不知道。那些事只有内部档案才有。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老婆都不太清楚细节。”
林子川的心往下沉了沉。
“除非……”
秦刚没说完,但林子川知道他要说什么。
除非警队里有他们的人。
他想起老钟曾轻松潜入警局,想起那段被删除的监控录像,想起高远看卷宗时那种“先找漏洞”的习惯,想起顾城对每一个细节的了如指掌。
内鬼。
就在身边。
秦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解脱。
“我以前反对你,你知道吗?”
林子川点头。
“我知道。”
秦刚说:“我不是针对你。我是怕。我怕你查的那些东西,会把你害死。就像我儿子一样。”
林子川没有说话。
秦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但现在我信了。你查的方向是对的。那些案子背后,真的有人。”
他看着林子川的眼睛。
“我帮你。”
两个人回到审讯室的时候,顾城已经整理好了衣服。他脸上的伤还在,嘴角的血痂又裂开了,但他用纸巾擦了擦,衬衫上还是沾了几滴。
他看见秦刚,笑了一下。
“想通了?”
秦刚冷冷地看着他。
“我会找到杀我儿子的凶手,不管他是谁。”
顾城点点头。
“这才是该有的态度。”
他转向林子川。
“林警官,你们想知道归零者是谁,可以去查一个人。”
林子川等着他说下去。
“严正。他曾经是督察处的,后来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改名换姓,成了归零者。”
林子川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严正——督察处,失踪,归零者。
“他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顾城摇头。
“没人知道。他从不露面,只通过加密信息下达指令。有人说他是警察,有人说他是法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我只知道,他和我通过一次话。”
林子川盯着他。
“他说什么?”
顾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女儿的死,是必要的牺牲。’”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刚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林子川看着顾城。
“你恨他?”
顾城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恨,有无奈,还有一种奇怪的——认同。
“恨?不,我理解他。在他眼里,我们都是实验品。包括他自己。”
审讯结束了。
顾城被押出审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子川一眼。
“下次见面,就是另一个身份了。”
林子川看着他。
“什么身份?”
顾城笑了。
“等你经历真正的绝望,你就会知道。”
他被押走了。
林子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真正的绝望。
他见过很多绝望的人。周建平,赵大海,老钟,秦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望。
但他的绝望,还没来。
或者,还没到。
他想起母亲。如果她还活着,她在哪?
他想起父亲。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他想起苏婉。那个叫他老师的小姑娘,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
远处,有一盏灯灭了。
章六十八章 押解途中的意外
审讯结束后的第二天,教授被转移至看守所。
按规矩,林子川可以不去。押解是法警的事,轮不到他操心。但他还是上了那辆押解车。
“我想再和他聊聊。”他对李勇说。
李勇躺在病床上,看了他一眼。
“小心点。”
林子川点点头,走了。
押解车是一辆改装过的依维柯,车厢用铁栅栏隔成两半,前面坐人,后面关人。教授坐在后面,戴着手铐,透过栅栏看着窗外。
王磊坐在前面,架着摄像机,全程记录。
车驶出城区,上了郊区公路。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偶尔有货车轰隆隆地超过去。
林子川看着教授。
教授也看着他。
“林警官,”教授突然开口,“你其实不用亲自送我。”
林子川说:“想和你再聊聊。”
教授笑了。
“聊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
“你女儿的事。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教授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叫顾雨。十九岁。在省城师范读书,学美术。她喜欢画画,画得很好。小时候她画的第一幅画,是我。那时候她四岁,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我一直留着。”
林子川等着他说下去。
“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骗她,说我在做学术研究。她信了。后来她发现了,就再也没见过我。”
教授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
“我给她写过很多信,她一封都没回。我托人带话,她也不听。她恨我。”
林子川说:“你希望我帮你找到她?”
教授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帮我。是帮她。”
他的眼神很认真。
“她手里有我的日记。里面记了很多东西。如果‘观测者’找到她,她会死。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林子川点点头。
“我记住了。”
教授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继续开。出了城区,进入郊区公路。路面开始颠簸,车一晃一晃的。
教授突然睁开眼。
“林警官。”
林子川看着他。
教授说:“有人不想让我活到明天。”
林子川警觉起来。
“什么意思?”
教授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供出太多内幕。组织不会放过我。顾长风被抓了,但还有别人。归零者还在。”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
车身猛地一震,轮胎爆了。押解车失控,冲向路边,撞在护栏上。
特警队员立刻警戒,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王磊趴在地上,护着摄像机。林子川冲到栅栏边,打开门,把教授拉出来。
“下车!快!”
两个人跳下车,躲在车后面。子弹打在车身上,当当当响。两个特警队员中弹,倒在血泊里。其他人找掩护还击,但对方藏得很深,根本看不见人。
林子川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玉米地里,有火光在闪。
狙击手。
教授却很平静。他靠在车身上,看着那片玉米地。
“没用的。”他说,“他们带了狙击枪。专门对付我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林子川手里。
“拿着。我死后你会需要。”
林子川低头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教授已经站起来了。
“趴下!”林子川吼。
教授没有理他。他迎着枪声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第二声枪响。
他的胸口迸出一团血花,整个人晃了晃,然后缓缓倒下。
林子川冲过去,抱住他。
教授躺在他怀里,嘴角渗出血来。他还在笑。
“我说过……”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下次见面……是另一个身份……”
林子川的手在抖。
“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
教授摇头。
“没用了……现在……我是死人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的笑还留在脸上。
林子川抱着他,感觉那具身体渐渐变冷。
枪声停了。特警冲进玉米地,找到狙击手的尸体——他已经服毒自尽了。是职业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王磊跑过来,蹲在教授身边。他从教授身上搜出一枚硬币,递给林子川。
硬币背面刻着:“观测者·园丁”。
林子川看着那枚硬币,又看着手里的纸条。
雨水开始落下来。一滴,两滴,然后变成倾盆大雨。
他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手里的纸条被雨水浸湿,字迹模糊了。但那句话,已经刻在他脑子里。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市。
“那就开始吧。”
远处的玉米地里,有一个人在雨中奔跑。
他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野狗。跑到一片废弃的厂房前,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任务完成。教授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留了什么没有?”
“留了一张纸条给林子川。”
“写的什么?”
“不知道。林子川收起来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算了。一个死人能留什么。你撤吧。”
“是。”
那人挂了电话,消失在雨幕里。
押解车旁,林子川还跪在雨中。
王磊撑着伞站在他身边,不敢说话。
林子川把教授的遗物收起来,站起来。
“走吧。”
他上了另一辆车,车门关上,驶离现场。
雨越下越大,把地上的血迹冲得干干净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章六十九章 死者的遗言
教授的遗体被送回省城时,已经是深夜了。
陈雨婷做的尸检。她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摘下口罩,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很久。
林子川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陈雨婷转过头看着他。
“一枪毙命。”她说,声音有点哑,“子弹从后背射入,穿透心脏。当场死亡,没有痛苦。”
林子川点点头。
“我知道。”
陈雨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最后那几步,是迎着枪口走的。他知道会死。”
林子川没有说话。
教授的遗物被装在一个证物袋里,送到王磊的办公室。一本日记,一枚硬币,几张照片,一部手机,还有一些零碎的杂物——一支钢笔,一串钥匙,一张揉皱的火车票。
王磊打开证物袋,一样一样往外拿。
日记本是黑色封皮的,已经翻得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封面有几道深深的折痕。王磊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写得工整,像教案。每一个字都站得笔直,没有一处涂改。
“从加入那天开始记的。”他一边翻一边说,“每一次观察,每一次‘播种’,都有记录。”
林子川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
日记里提到很多人——周建平,赵大海,刘峰,孙强,老钟。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标注着日期、地点、观察结果。最后一行写着:“均已成熟。”
“成熟”是什么意思?已经杀人,还是已经被抓?还是说,他们已经完成了被设计的路径?
王磊继续往后翻。翻到中间,出现了一些新的名字——邵明山,顾长风,还有几个用字母代替的代号。
“这些是核心成员。”王磊指着那些字母,“他见过他们,但不知道真名。X,Y,Z——应该是代号。”
翻到最后一页,王磊的手停住了。
“林哥,你看。”
日记最后一页,只有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有几处墨迹洇开,像是水滴上去过。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组织下的手。林,记住:归零者就在你们中间。他看过你的每一份报告,知道你的每一个弱点。别相信任何人。”
林子川盯着那段话,手心开始出汗。
王磊把日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突然“咦”了一声。
“有东西。”
他拿起紫外灯,照在最后一页上。纸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是荧光剂写的,平时看不见。字迹很轻,像是用牙签之类的东西蘸着写的。
“督察处·严正。”
林子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督察处。严正。
这个名字,他听过。
秦刚被叫来的时候,看见那行字,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但林子川捕捉到了——是震惊,但不是意外,是某种“终于来了”的震惊。
“严正。”他说,声音很低,“他是我以前的同事。”
林子川看着他。
“你认识他?”
秦刚点头。他的手微微发抖,他把它插进裤兜里。
“督察处副处长,五年前被开除的。因为违纪。”
他调出严正的档案。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眼神锐利。穿着警服,肩章上是一级警督的警衔。那眼神,林子川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犯了什么事?”
秦刚犹豫了一下。
“涉嫌收受贿赂,包庇罪犯。证据确凿,被开除公职。”
林子川盯着那张照片。
“他自己承认吗?”
秦刚摇头。
“不承认。他一直说自己是冤枉的,说有人陷害他。但没有证据,申诉被驳回了。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警队,是五年前的七月。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林子川想起顾城说的那些话——“归零者就在你们中间”,“他看过你的每一份报告”。
“那个腐败案,涉及谁?”
秦刚沉默了几秒。
“涉及你父亲生前的几个同事。”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谁?”
秦刚说了几个名字。都是林子川小时候见过的叔叔伯伯,父亲的朋友。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调去了别处,还有一个,三年前因公殉职。
林子川的脑子里嗡嗡响。
“严正失踪之后,去哪了?”
秦刚摇头。
“不知道。他被开除之后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死了。我去找过,没找到。”
林子川把档案合上。
“他没死。他成了归零者。”
秦刚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是说,他因为被开除,所以报复警队?”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严正当年调查的案子,到底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被人陷害?那几个人名里,有没有人知道真相?
陈雨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化验报告。
“教授的衣服上,有一种特殊纤维。”她把报告递给林子川,“是看守所羁押室床单的材质。但他被押解之前,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林子川抬起头。
“有人在他被关押期间接触过他。”
王磊立刻调出看守所的记录。探视名单,值班表,监控录像——一条一条查。屏幕上的时间轴飞快滚动,每个人名、每张脸、每个时间点。
查了三个小时,终于发现一个疑点。
押解前一天晚上,有一个维修工进入过顾城的羁押室。说是修灯,待了十五分钟。监控拍到他的背影,但脸被帽子遮住了。身形中等,走路有点外八字。
“这个人,”王磊说,“不是看守所的人。我问过值班的,那天晚上没有报修记录。”
林子川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
内鬼。
就在警队里。
他想起顾城最后说的那句话——“游戏才刚刚开始”。
是的。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对王磊说。
“查。查教授在看守所的所有接触人员。值班表,监控录像,进出记录。一个都不要漏。还有这个人的体态特征,和外八字的程度,找人比对。”
王磊点头。
林子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远处的警局大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不知道是谁在加班。
他掏出那枚硬币,对着灯光看。
“观测者·园丁”。
背面是那个眼睛符号。
他把硬币收进口袋,拿出那张被雨水浸过的纸条。
“游戏才刚刚开始。”
雨水模糊了字迹,但那句话还在。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喃喃说。
“那就来吧。”
窗外,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街角。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只手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
然后车窗摇上去,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章七十章 新的风暴
李勇回来的时候,林子川正在整理教授的遗物。
门被推开,一个瘦了一圈的人站在门口,穿着便装,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扶着门框,看着林子川,咧嘴笑了。
“听说你把教授审死了?”
林子川抬起头,看见李勇那张熟悉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出院了?”
“一个月了,再不出来骨头都躺酥了。”李勇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桌上那些东西——日记、硬币、照片,“这就是那个教授的?”
林子川点头。
李勇拿起那枚硬币看了看,又放下。
“我听说了。押解路上被狙的。你亲自送的他?”
“嗯。”
李勇沉默了几秒,拍拍他的肩。
“别想太多。这种人,活着也是祸害。”
林子川苦笑。
“他自己找死。”
李勇往后靠了靠,表情严肃起来。
“但省厅那边有动静。有人说你在审讯中违规,导致嫌疑人死亡。”
林子川看着他。
“你消息倒灵通。”
李勇摇头。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有人想让我知道。今天一早,好几个老同事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林子川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
“说有人在搞你。”李勇压低声音,“说督察组要找你谈话。”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严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林子川同志。”他走进来,脸色严肃,“省厅督察组决定,对你进行停职调查。”
林子川站起来。
“什么理由?”
严峻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审讯期间使用不当手段,导致嫌疑人死亡。有录像为证。”
林子川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我要看录像。”
严峻点点头,对身后的人示意。其中一个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审讯室。秦刚揪着顾城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挥拳殴打。林子川站在旁边,没有动。
画面切了一下。再切回来的时候,林子川正按着秦刚的胳膊,像是在帮他按住顾城。
林子川的瞳孔收缩了。
剪辑过的。
王磊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段视频被处理过。”他说,“原片不是这样。当时林哥是在拉架,不是在帮忙。”
严峻看着他。
“原片?这就是警方存档的原始录像。”
王磊还要说什么,林子川按住了他的胳膊。
“严组长,我接受调查。”
严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从今天起,你停职配合调查。手机上交,不得离开本市,随时听候传唤。”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李勇一拳砸在桌子上。
“操他妈的!”
王磊冲回自己电脑前,调出审讯室的监控记录。他翻了半天,抬起头,脸色发白。
“林哥,那段录像被人删了。原片没了。”
林子川站在窗前,没有说话。
陈雨婷推门进来,看见屋里的气氛,愣了一下。
“怎么了?”
李勇把事情说了一遍。陈雨婷听完,走到林子川身边。
“你打算怎么办?”
林子川转过身。
“正中他们下怀。”他说,“我停职,他们才能放心行动。”
他看着李勇。
“严正那条线,你继续查。我在暗处,反而好办事。”
李勇盯着他。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林子川看向王磊,“你还能联系我吗?”
王磊点头。
“加密通道,他们查不到。”
林子川又看向陈雨婷。
“我母亲的档案,你帮我盯着。”
陈雨婷点头。
“好。”
林子川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桌上的文件装进纸箱,把那枚硬币放进口袋,把教授那本日记带上。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那块牌子——“心猎重案组”——还挂在那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秦刚在停车场等他。
他站在一辆旧桑塔纳旁边,看见林子川出来,招了招手。
林子川走过去。
秦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
“这里是我这些年收集的严正资料。也许有用。”
林子川接过U盘。
“为什么给我?”
秦刚看着远处,沉默了几秒。
“我儿子的事,我一直想查清楚。但我不敢。”他转过头,看着林子川,“你敢。”
林子川没有说话。
秦刚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上车。那辆旧桑塔纳发动起来,喷出一股黑烟,慢慢开远了。
林子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天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子川站在路边,等一辆出租车。风有点凉,他裹了裹衣服。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它开得很慢,经过林子川身边时,停了一秒,然后加速离开。
林子川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目标已停职,可以开始第二阶段。”
林子川盯着那行字,按了删除键。
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林子川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址。
那是苏婉的学校。
车开出去,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是霓虹灯和车灯,红的黄的白的,一片流光溢彩。
林子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教授死了。他被停职了。内鬼在暗处。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在后视镜里。
远远地跟着,不近不远。
林子川嘴角动了一下。
来吧。
章七十一章 暗处的眼睛
苏婉的宿舍在学校东门外的一个老小区里。
两室一厅,她和另一个女生合租。那个女生回老家了,房子空着一间。林子川搬进去的时候,苏婉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热水壶和杯子,窗户上挂着新买的窗帘。
“老师,你先住着。”她说,“有什么事就叫我。”
林子川把背包放下,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干净,安静。窗户对着小区里面,看不见大街。
“谢谢。”
苏婉摇摇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老师,你瘦了。”
林子川笑了笑。
“瘦点好,跑得快。”
苏婉没笑。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林子川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楼下晒太阳,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打架。没有可疑的车,没有可疑的人。
“既然他们想看我崩溃,”他说,“我就崩溃给他们看。”
苏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子川转过身。
“我越惨,他们越得意。他们越得意,越容易露出破绽。”
苏婉还想再问,林子川的手机震了。
王磊的加密电话。
“林哥,查到了。”
林子川按了免提,让苏婉也能听见。
“跟踪你那个人,叫赵大勇,三十八岁,退役兵。在部队待了八年,转业后干过保安,现在做私家侦探。”
林子川在脑子里勾勒这个人的画像。退役兵,有纪律性,有责任感。做私家侦探,说明需要钱。
“谁雇的他?”
“一个叫乔琳的法律博主。就是之前在网上发长文骂你的那个。”
林子川想起那些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狠,什么《警队败类林子川的罪恶人生》,什么《一个侧写师是如何变成杀人凶手的》。评论区清一色骂他的,偶尔有几个替他说话的,被围攻到删号。
“她哪来的钱雇人?”
王磊那边敲了几下键盘。
“她的银行流水,最近有一笔五十万的匿名汇款。我追了一下,钱是从一个空壳公司打出来的。那家公司的注册人,和顾长风有关联。”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顾长风。
牧羊人。
他果然没闲着。
“赵大勇这个人,什么情况?”
王磊说:“我查了他的日常轨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附近的公园锻炼,然后到你公寓楼下蹲守,下午五点离开。很规律,像打卡上班。”
林子川想了想。
“他有家庭吗?”
“离异,有个女儿,跟着前妻。他每个月给抚养费,不多,但按时打。前妻在商场上班,女儿上小学。”
林子川点点头。
“这种人可以利用。”
苏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怎么利用?”
林子川看着她。
“他有军人的荣誉感,只是为钱工作。如果能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他可能会反水。”
苏婉的脸色变了。
“老师,你想去见他?太危险了——”
林子川摇头。
“我现在是‘死人’。没人会在意一个死人做什么。”
他让王磊把赵大勇的详细轨迹发过来,又让苏婉帮忙准备一套旧衣服和一顶帽子。
“明天早上,我去会会他。”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
“老师……”
林子川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我干这行十几年,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苏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出去之后,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变换着颜色,红的,蓝的,绿的。他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在过明天要说的话。
赵大勇。退役兵。有女儿。
突破口就在这儿。
第二天清晨五点,林子川就醒了。
他换上那套旧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一条宽松的运动裤,戴上一顶棒球帽。镜子里的自己,像个早起遛弯的退休老头。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街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
公园在城东,离苏婉的小区不远。林子川走进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草地上湿漉漉的。
他找到那条跑道,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展开一张报纸。
六点整,赵大勇出现在跑道上。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跑到单杠那里,他停下来,做了几组引体向上,然后拉伸,然后继续跑。
林子川看着他的动作。标准,规律,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当过兵的。
赵大勇跑完三圈,在林子川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他掏出水壶喝水,余光扫了一眼旁边这个看报纸的老人。
林子川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林子川把报纸放下,转过头,看着跑道。
“当兵的吧?”
赵大勇愣了一下。
林子川笑了笑,指了指他的坐姿。
“看你跑步的姿势就知道。当过兵的人,跑步的时候肩膀是平的,脚落地有顺序。”
赵大勇打量着他。
“你也当过?”
林子川点点头。
“当了八年。后来退了。”
赵大勇放松了一点。
“哪个部队的?”
林子川随口说了一个番号——他查过资料,知道那个部队早就解散了。
赵大勇果然没怀疑。
两人聊起当兵的事。聊伙食,聊训练,聊那些年受过的罪。赵大勇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
林子川一边聊,一边观察他。
国字脸,寸头,眼神挺正。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不躲闪。提到女儿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
有责任感的人。
林子川突然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赵大勇顿了一下。
“做保安。”
林子川看出他在说谎。但他没戳破,只是点点头。
“保安也不错,稳定。”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了,回去做饭。”
赵大勇点点头,没说话。
林子川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在盯一个人?”
赵大勇的脸色变了。
林子川看着他,语气平静。
“那个人我认识。他是好人。你被利用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赵大勇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林子川走出公园,拐进一条小巷。他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
没有脚步声追来。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城市的楼群上,一片金黄。
他走在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正是他想要的。
章七十二章 公园的偶遇
第二天清晨五点,林子川就醒了。
他穿上准备好的旧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宽松的运动裤,戴上棒球帽。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退休多年的老头,扔进公园晨练的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
苏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老师,我跟你去。”
林子川摇头。
“你远远看着就行。别靠近。”
苏婉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望远镜,塞进自己包里。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街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偶尔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马路。他们走到公园门口,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草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林子川找了张正对跑道的长椅坐下,展开一张报纸。
苏婉在不远处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假装玩手机。
六点整,赵大勇出现在跑道上。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跑到单杠那里,他停下来,做了几组引体向上。林子川数了数——十二个,标准的军式动作。然后他拉伸,压腿,继续跑。
林子川透过报纸的缝隙看着他。
跑了三圈,赵大勇放慢速度,朝林子川旁边的长椅走过来。他在长椅上坐下,掏出水壶喝水。
林子川没抬头,继续看报纸。
过了一会儿,林子川把报纸放下,转过头看着跑道。
“当兵的吧?”
赵大勇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林子川笑了笑,指了指他的坐姿。
“看你跑步的姿势就知道。当过兵的人,跑步的时候肩膀是平的,脚落地有顺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大勇打量着他。一个普通的老头,脸上有点沧桑,穿着旧衣服,戴着棒球帽,没什么特别的。
“你也当过?”他问。
林子川点点头。
“当了八年。后来退了。”
赵大勇放松了一点。
“哪个部队的?”
林子川随口说了一个番号——他昨晚查过资料,知道那个部队二十年前就解散了,现在查无可查。
赵大勇果然没怀疑。
“我当了十二年。”他说,“后来转业了。”
林子川点点头。
“转业好。我那会儿没人管,自己找活干。干过保安,干过搬运工,现在干点零活,混口饭吃。”
他说着,露出一丝沧桑的表情。赵大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
两人聊起当兵的事。聊伙食,聊训练,聊那些年受过的罪。赵大勇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
“我们那会儿,新兵连三个月,天天被班长骂。”他说,“有一次我站岗睡着了,被罚跑十公里。”
林子川笑了。
“我比你惨。有一次紧急集合,我裤子穿反了,被全连围观。”
赵大勇也笑了。
聊着聊着,林子川突然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赵大勇顿了一下。
“做保安。”
林子川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但赵大勇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保安也不错,稳定。”林子川说,语气随意,“就是工资不高吧?”
赵大勇点点头。
“还行,够花。”
林子川没再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了,回去做饭。”
赵大勇点点头,没说话。
林子川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你最近是不是在盯一个人?”
赵大勇的脸色变了。
林子川看着他,眼神平静。
“那个人我认识。他是好人。你被利用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不给赵大勇反应的时间。
赵大勇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脑子里嗡嗡响。
他怎么知道的?他到底是谁?
他想起那个老头说“我也是当过兵的”时的表情,想起他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时的眼神,想起他最后那句话——“你被利用了”。
赵大勇的心里开始打鼓。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
乔琳。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什么事?”
乔琳的声音很冷,像冰。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问:“乔姐,我想问问,那个林警官的案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大勇说:“我就是想知道,我盯的人,到底是不是坏人。”
乔琳冷笑了一声。
“你收钱办事,问那么多干什么?做好你的事,钱不会少。”
电话挂了。
赵大勇看着手机,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
他想起那笔钱——五十万,太多了。盯一个人而已,哪用得着这么多?
他想起乔琳的态度——从没见过面,都是电话联系,说话冷冰冰的,像在命令下属。
他想起那个老头的话——“你是好人,你被利用了”。
赵大勇坐在长椅上,看着跑道上的晨练人群,半天没动。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公园的草地上,一片金黄。
晨雾散了。
远处,苏婉收起手机,站起来,慢慢走出公园。
她走到公园门口,拐进一条小巷,看见林子川靠在墙上等她。
“老师,”她说,“他打电话了。给乔琳打的。”
林子川点点头。
“说什么?”
“问她你的案子是什么情况。乔琳让他别多问,钱不会少。”
林子川笑了。
“上钩了。”
苏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老师,他真的会反水吗?”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座被阳光照亮的城市。
“会。他当过兵,有底线。这种人,最恨被人当枪使。”
章七十三章 情报网的雏形
第三天清晨,赵大勇照常出现在公园。
他跑了两圈,在单杠上做了几组引体向上,然后坐在那张长椅上喝水。但他的眼神一直在往四周瞟,像是在等什么人。水壶举到嘴边,半天没喝一口。
林子川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从晨练的人群里走出来,直接走到赵大勇面前。没有伪装,没有帽子,就是那张脸——这些天在新闻里、在通缉令上、在乔琳的直播间里反复出现的脸。
赵大勇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
林子川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跑道。晨跑的人三三两两从面前经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林子川。你盯了三天的那个人。”
赵大勇的手往腰间摸——那里有根电棍。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他盯着林子川的侧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威胁的痕迹。
林子川没动。
“我给你五分钟。”他说,语气平静,“听我说完,然后你可以选择报警。”
赵大勇盯着他,手还按在电棍上。
林子川开始说。
他说教授的死。说那段被剪辑的录像。说乔琳背后的人——顾长风,牧羊人,那个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说到那些失踪的孩子,说到老钟案里挖出来的七具尸体,说到秦刚坐在轮椅上永远醒不过来的儿子,说到教授临死前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重复那行字,“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
赵大勇的手慢慢从电棍上移开了。
林子川说完,看着他。
“你当过兵,知道什么是正义。你现在做的事,是在帮坏人害好人。”
赵大勇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部队里握过枪,在工地上搬过砖,现在握着电棍,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盯一个素不相识的警察。
“那笔钱我已经收了。”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五十万。我退不回去。”
林子川摇头。
“不用退。”
赵大勇抬起头。
“什么意思?”
林子川看着他的眼睛。
“你继续‘盯’我。继续假装跟踪。但把他们的动向告诉我。”
赵大勇愣住了。
“你是说……让我当内线?”
林子川点头。
“将功补过。”
赵大勇又沉默了。
他看着跑道上的晨练人群,看着那些打太极拳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遛狗的中年妇女。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为了生计什么都干。
“我女儿八岁。”他突然说。
林子川没说话。
赵大勇转过头,看着他。
“她问我为什么当侦探。我说,为了赚钱养她。但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爸帮坏人做事。”
林子川点点头。
“那就别让她知道。”
赵大勇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我干。”
林子川握住那只手。
粗糙,有力,带着老兵特有的厚实感。那是一只干过活的手,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每天汇报乔琳的指令。她要你做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大勇点头。
“还有,”林子川说,“注意安全。他们心狠手辣。教授就是例子。”
赵大勇站起来,看着他。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晨练的人群里。脚步还是那么稳,但比来时快了一点。
林子川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
远处,苏婉收起手机,慢慢走过来。
“老师,他答应了?”
林子川点头。
“答应了。”
苏婉在他旁边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真怕他动手。”
林子川笑了笑。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林子川看着跑道。
“因为他看了我三分钟,才决定摸电棍。真的想动手的人,不会犹豫那么久。他在判断我是不是值得相信。”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师,你真可怕。”
林子川站起来。
“走吧。还有事要办。”
老刘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卸货。
他的大货车停在批发市场门口,车上装满了从外地拉来的蔬菜。他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把一筐筐白菜往下递。菜贩子在旁边等着,催他快点。
听见手机响,他擦了擦手,掏出来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老刘,是我。”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林警官!你没事吧?我听说你——”
“我没事。”林子川打断他,“方便说话吗?”
老刘看了看四周,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方便。你说。”
林子川说:“我需要一个地方住。偏僻一点,没人找得到。”
老刘二话不说。
“有。我老家有套房子,在郊区,平时没人住。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老刘想了想。
“今晚就行。我现在收工,回去收拾一下。你等我电话。”
林子川说:“谢谢。”
老刘笑了。
“谢什么?你救过我的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卸货。一筐一筐的白菜,他搬得比刚才还有劲。旁边的小工看他突然来了精神,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老刘没说话,只是嘿嘿笑。
晚上八点,林子川和苏婉到了郊区。
老刘在村口等着,看见那辆出租车,快步迎上去。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过澡。
“林警官!”
他一把抓住林子川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但精神还好。”
林子川笑了笑。
“麻烦你了。”
老刘摆手。
“麻烦什么?走,看房子。”
老房子在村子最里面,靠着山。三间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种着几棵枣树。夜色里看不清枣树的样子,只看见黑黢黢的树影。
老刘推开门,拉亮灯。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上有新被褥,桌上有热水壶,墙角堆着米面油盐。水泥地面拖得发亮,窗户玻璃擦得透亮。
“我让我老婆提前来收拾的。”老刘说,“柴米油盐都有,缺什么你说。村里有小卖部,走几步就到。”
林子川站在屋里,环顾四周。
很简陋,但很安心。窗户对着后院,看不见马路。万一有人来,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够了。”
老刘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那几个跑车的兄弟,都说要帮忙。他们天天在路上跑,接触人多,能帮你打探消息。”
林子川看着他。
“他们知道我是谁?”
老刘笑了。
“知道。都是我兄弟,信得过。你救我那事,他们都知道。都说要报答你。跑长途的,最讲义气。”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
“老刘,这事有危险。”
老刘摆手。
“林警官,你放心。我们只观察,不行动。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可疑的车,记下来告诉你。别的不管。我们都是老油条了,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林子川点点头。
“好。但千万小心。遇到事,保命要紧。”
老刘拍拍他的肩,走了。
苏婉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吃的,用的,换洗的衣服,还有王磊让她转交的一部加密手机。
“王磊说,用这个联系。他那边设了防火墙,查不到。还有,他让我告诉你,顾长风那边有动静了。”
林子川接过手机,放在桌上。
“什么动静?”
“他的律师在活动。想取保候审。”
林子川冷笑一声。
“做梦。”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师,你一个人,能行吗?”
林子川笑了笑。
“不是一个人。”
他指了指外面。
“有老刘,有他的兄弟,有你,有王磊,有陈雨婷,有李勇。还有赵大勇。”
苏婉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她走过来,抱了他一下。
“老师,你保重。”
林子川拍拍她的背。
“路上小心。”
苏婉走了。
林子川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远处的村子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声狗叫。他站了很久,直到完全听不见电动车的声响。
他转身进屋,关上门。
桌上那部手机震了一下。
赵大勇发来的消息。
“乔琳让我明天去一个地方。她说有新任务。地址是城东一个废弃的仓库。”
林子川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他回复:
“去。把她要你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注意安全,别暴露。”
章七十四章 乔琳的直播
乔琳的直播间越做越大了。
王磊把数据发给林子川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让林子川沉默了几秒。两百万粉丝,每场直播在线人数稳定在五十万以上。她最近一个月发了三十多条视频,全是在骂他的。
评论区清一色是骂他的评论——
“林狗滚出警队”
“这种人也能当警察?”
“听说他以前还害死过人”
“支持乔姐,一定要把这种败类曝光”
“警察都是这种货色,难怪破不了案”
偶尔有几个替他说话的,被围攻到删号。
林子川一条一条往下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老师,你别看了。”
林子川放下手机。
“得看。知道他们怎么骂我,才知道怎么反击。”
苏婉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
“那个乔琳,到底是什么人?”
林子川看着她。
“王磊查过了。三年前她还是个普通律师,在一家小律所上班。后来接了一个案子,输了,被当事人投诉,吊销了执照。”
苏婉愣了一下。
“所以她现在做自媒体?”
“嗯。”林子川说,“专门靠黑料赚钱。谁火就黑谁,谁有争议就骂谁。我这件事正好撞她枪口上。有人给她钱,让她往死里黑我,她当然愿意。”
苏婉还想再说什么,林子川的手机震了。
赵大勇的消息。
“乔琳明天晚上有一场大型直播,说要公布重磅证据,彻底坐实你的罪行。她让我继续盯你,确保你不会突然出现。”
林子川回复:“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已经离开省城了,不知道去了哪。”
林子川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开始转。
重磅证据。能是什么?合成的录音?伪造的聊天记录?还是花钱雇来的“受害者家属”?
他打给王磊。
“能黑进乔琳的直播系统吗?”
王磊沉默了几秒。
“能。但不惊动她的话,只能做外围准备——监控她的信号源,在关键时刻切换画面。但直接入侵可能会被发现,她的系统有防护。”
“够了。”林子川说,“明天晚上,你盯着她的直播源。我需要实时看到她那边的情况,同时准备一份她的银行流水和公司注册信息。”
王磊说:“没问题。银行流水我早就调出来了,那笔五十万的汇款记录很清晰。我还查了她最近三个月的消费记录,买了个六万块的包,一套三万多的护肤品,还有一双一万八的鞋。”
林子川笑了。
虚荣,贪婪,缺钱。这种人最好对付。
他给赵大勇发了一条信息。
“给乔琳透个消息:有个匿名老板想出两百万,买她明天直播的一个广告位。要求她现场读一段稿子。就说那个老板想借她的流量推广新产品。”
赵大勇很快回复:“她会信吗?”
“她会的。”林子川说,“她太缺钱了。那个包和那些护肤品,已经把五十万花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晚上八点,乔琳的直播准时开始。
林子川坐在老刘的旧房子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乔琳的直播间,她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件名牌衬衫,坐在一个布置得很专业的直播间里。背景是一排书柜,灯光打得恰到好处。
“大家好,欢迎来到乔姐的直播间。”她笑着说,声音甜得发腻,“今天有一件大事要告诉大家。”
弹幕开始刷——
“乔姐最美”
“终于等到你”
“今天要爆什么料?”
“是不是那个林狗的事?”
乔琳拿起一沓纸,在镜头前晃了晃。
“这些,是林子川当年审讯时的录音。大家听听,这就是你们崇拜的‘神探’的真面目。”
她点开一段音频。
音频里传来林子川的声音,很凶,很冲:“你不交代,就别想出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你以为你扛得住?我见过的比你硬的人多了,最后都招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在哭,在求饶:“我真的没杀人……求求你……我什么都没做……你放过我吧……”
弹幕炸了。
“我操,这是刑讯逼供!”
“林狗太恶心了!”
“警察都是这种货色?”
“支持乔姐曝光!”
“脱粉了脱粉了!”
林子川听着那段录音,嘴角动了一下。
假的。他从来没说过那种话。那个哭诉的声音也假得厉害,像电视剧里的配音。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林哥,录音是合成的。声音频谱有明显拼接痕迹。给我两个小时,我能出鉴定报告发到网上。”
林子川说:“不急。让她再演一会儿。”
他看着屏幕上的乔琳。她正在读那些“证据”,表情义愤填膺,像真的在为正义发声。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是紧张。
弹幕刷得越来越快,骂得越来越难听。
“这种人应该判死刑”
“乔姐太勇敢了”
“一定要让他坐牢”
“转发了转发了,让更多人看到”
林子川看着那些弹幕,又看着乔琳那张兴奋的脸。
她在享受。享受被关注,被赞美,被当成英雄。
乔琳讲了半个小时,把那沓“证据”读了个遍。直播间的人气越来越高,在线人数突破了一百万。礼物刷得飞起,火箭、嘉年华一个接一个。
她看了看时间,笑着说:“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感谢大家的支持,让我们一起守护正义,让坏人无处可逃。”
她站起来,准备关播。
弹幕突然刷起来——
“不是说有广告吗?”
“两百万那个呢?”
“老板的广告呢?”
乔琳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还有那个环节。她又坐回去,笑着说:“哎呀差点忘了,今天有个特别环节——”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那是赵大勇说的“广告稿”。
“今天有个匿名老板,出了两百万,让我读一段稿子。”她笑着说,眼睛发亮,“两百万啊,我一年都赚不到。来,让我们看看这位老板写了什么。”
她展开那张纸,念了出来。
“请连线下面的号码,有惊喜。”
乔琳愣住了。她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张纸,确实只有这一行字。
弹幕开始刷——
“什么号码?”
“快打啊!”
“两百万就这?”
“老板玩人呢?”
“乔姐快打,看看是什么!”
乔琳犹豫了几秒。直播间里已经开始有人起哄,说她是骗子,说根本就没有两百万。她咬了咬牙,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乔律师,好久不见。”
乔琳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是……”
她的手在抖。她想挂断电话,但直播间里已经沸腾了。
弹幕疯狂滚动——
“谁啊谁啊?”
“这声音好熟悉!”
“乔姐怎么了?”
“开免提!开免提!”
乔琳不敢开免提,但手机的声音在安静的直播间里还是隐约可闻。她站起来,想关掉直播,但又怕显得心虚。
林子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平静,沉稳,不急不缓。
“别挂,乔律师。百万观众看着呢。”
乔琳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免提。
“林子川,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对质?你是罪犯!刑讯逼供,害死嫌疑人,这些都是事实!”
林子川笑了。那笑声很轻,但整个直播间都听见了。
“是吗?那你账户里那五十万,是谁打的?”
乔琳的脸色白了一瞬。
“什么五十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子川说:“三月份,你收到一笔匿名汇款,五十万整。钱来自一个空壳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人,和顾长风有关联。顾长风是谁,需要我介绍吗?”
乔琳的声音开始不稳。
“那是……那是读者的打赏!我的粉丝多,打赏多,很正常!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林子川说:“你的打赏记录,每个月平均三万。三月那笔五十万,是整笔汇入,不是打赏。银行流水上写得清清楚楚——‘公司转账’,不是‘个人打赏’。你当观众都是傻子?”
弹幕开始刷——
“五十万?”
“什么情况?”
“乔姐解释一下?”
“让她晒银行流水!”
乔琳慌了。她的手在发抖,额头开始冒汗。
“你……你别转移话题!你的事还没说清楚!”
林子川继续说:“你三年前输掉的那个案子,当事人后来被判死刑。你说是法官不公,说是有黑幕。但其实是你自己准备不充分,错过了关键证据。你被吊销执照,不是因为你得罪了谁,是因为你能力不行。”
乔琳的脸涨红了。
“你胡说!”
林子川没理她,继续说:“你恨这个系统,恨那些让你失败的警察和法官。所以现在有人给你钱,让你黑我,你当然愿意。既能出气,又能赚钱,多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骂我的那些话,有多少人会信?”
乔琳站起来,想关掉直播,但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按到按钮。
林子川突然问:“你前天买的那只包,花了多少钱?”
乔琳下意识回答:“六万……”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漏了。那是限量款,需要配货才能买到,根本不是她正常收入能负担的。
弹幕再次爆炸——
“六万?!”
“她一个月打赏才三万,哪来的钱?”
“这包我认识,爱马仕的限量款,代购要七八万!”
“所以那五十万是真的?”
乔琳的脸彻底白了。
她扑向镜头,想关掉直播。但手指刚碰到屏幕,画面突然切了。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哥,我接管了她的直播间。防火墙还行,进去不难。”
屏幕上,乔琳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银行流水的截图。那笔五十万的汇款记录,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来源是一家叫“长风咨询”的空壳公司,注册时间就在她开始骂林子川的前一周。
然后是第二份文件。乔琳的购物记录:那只六万的包,还有那套三万多的护肤品,那双一万八的鞋。购买时间都在收到那五十万之后。
第三份文件。那段“刑讯逼供”录音的频谱分析,清晰的拼接痕迹,旁边附着一行字:“合成伪造,鉴定完毕。”
林子川的声音继续响起。
“各位观众,我叫林子川。我就是那个被乔琳骂了一个月的人。我是不是坏人,你们可以自己判断。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些录音是伪造的,那个‘受害者家属’是花钱请来的演员,那五十万是有人为了毁掉我而给她的封口费。”
他顿了顿。
“乔琳背后的人,叫顾长风。他是谁,做了什么,以后会慢慢告诉大家。今天就到这里。”
画面切回乔琳的直播间。她已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汗水花了她的妆,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弹幕彻底失控——
“我操,反转了!”
“乔姐收钱黑人的?”
“林狗……不,林警官对不起!”
“录屏了录屏了!全网传!”
“亏我刷了那么多礼物,退钱!”
“这女的太恶心了,骗粉丝钱!”
乔琳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关掉直播。
但已经晚了。
王磊说:“林哥,录屏已经传遍全网。热搜前十,你的名字占了三个。‘林子川直播反杀’‘乔琳收钱黑人’‘五十万真相’都在前五。”
林子川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婉在旁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老师,你太厉害了。”
林子川摇头。
“不是我厉害。是她太蠢,也太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漆黑的田野,远处有几盏灯火在闪烁。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哥,接下来怎么办?乔琳这边基本废了,但顾长风还没露面。”
林子川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几秒。
“乔琳只是个工具。真正的对手还没出来。顾长风不会因为她被废就收手,他只会换下一个工具。”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那枚“观测者”硬币。
“他们会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赵大勇的加密信息。
“乔琳疯了。刚才打电话骂我,说我坑她。我装不知道。她现在在收拾东西,说要跑。”
林子川回复:“别拦她。让她跑。她跑了,顾长风才会换人。”
窗外,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狗叫。夜色很沉,星星稀疏地挂在天空。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真正的决战,还没开始。
章七十五章 直播反杀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五分,乔琳的直播间准时开启。
林子川坐在老刘的旧房子里,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开着乔琳的直播,一台连着王磊的后台。苏婉坐在他旁边,紧张地盯着屏幕。
直播间的人数在疯狂上涨。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万。弹幕刷得根本看不清,全是“乔姐来了”“今天爆什么料”“林狗必须死”。
乔琳穿着一件新的白色衬衫,妆容精致,笑容甜美。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大家好,欢迎来到乔姐的直播间。今天有一件大事要告诉大家。”
她拿起那沓“证据”,开始回顾林子川的“罪行”。那些伪造的录音,那些花钱请来的“受害者家属”,那些被剪辑过的视频。她讲得声情并茂,像真的在为正义发声。
弹幕一片叫好。
讲了三十分钟,她看了看时间,笑着说:“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最后有一个特别环节——”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那是赵大勇说的“广告稿”。
“今天有个匿名老板,出了两百万,让我读一段稿子。”她笑着晃了晃那张纸,“两百万啊,我一年都赚不到。来,让我们看看这位老板写了什么。”
她展开那张纸,念了出来。
“请连线下面的号码,有惊喜。”
乔琳愣了一下。
弹幕开始刷——
“什么号码?”
“快打啊!”
“两百万就这?”
“乔姐打啊!”
乔琳看着那行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她犹豫了一下,但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在起哄。她咬了咬牙,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乔律师,好久不见。”
乔琳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桌上。
“你……你是……”
林子川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别挂,乔律师。百万观众看着呢。”
弹幕瞬间爆炸——
“谁啊谁啊?”
“这声音好熟悉!”
“乔姐怎么了?”
“快开免提!”
乔琳想挂断电话,但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按到挂断键。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疯了,全在刷“免提”“免提”“免提”。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免提。
“林子川,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对质?”她的声音在抖,但还在强撑,“你是罪犯!刑讯逼供,害死嫌疑人,这些都是事实!”
林子川笑了。
“是吗?那你账户里那五十万,是谁打的?”
乔琳的脸色白了一瞬。
“什么五十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子川说:“三月份,你收到一笔匿名汇款,五十万整。钱来自一个空壳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人,和顾长风有关联。顾长风是谁,需要我介绍吗?”
弹幕开始刷——
“五十万?”
“什么情况?”
“乔姐解释一下?”
乔琳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是……那是读者的打赏!我的粉丝多,打赏多,很正常!”
林子川说:“你的打赏记录,每个月平均三万。三月那笔五十万,是整笔汇入,不是打赏。你当观众都是傻子?”
乔琳的脸涨红了。
“你……你别转移话题!你的事还没说清楚!”
林子川没理她,继续说。
“你三年前输掉的那个案子,当事人叫李德福,六十三岁,被控诈骗。你接手的时候,连案卷都没看完。关键证据没提交,他判了五年。后来他死在监狱里,家属投诉你,司法局吊销了你的执照。”
乔琳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胡说!那是法官不公!是系统有问题!”
林子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你恨这个系统,恨那些让你失败的警察和法官。所以现在有人给你钱,让你黑我,你当然愿意。既能出气,又能赚钱,多好。”
乔琳站起来,想关掉直播,但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按到按钮。
林子川突然问:“你前天买的那只包,花了多少钱?”
乔琳下意识回答:“六万……”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漏了。
弹幕再次爆炸——
“六万?!”
“她一个月打赏才三万,哪来的钱?”
“这包我认识,限量款,代购要七万!”
“乔姐解释一下啊!”
乔琳的脸彻底白了。
她扑向镜头,想关掉直播。但手指刚碰到屏幕,画面突然切了。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哥,我接管了她的直播间。”
屏幕上,乔琳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那笔五十万的汇款记录,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来源是一家叫“长风咨询”的空壳公司。
然后是乔琳近三个月的消费记录:那只六万的包,一套三万多的护肤品,一双一万八的鞋。购买时间都在收到那五十万之后。
接着是那段“刑讯逼供”录音的频谱分析图,清晰的拼接痕迹,旁边附着一行字:“合成伪造,鉴定完毕。”
林子川的声音继续响起。
“各位观众,我叫林子川。我就是那个被乔琳骂了一个月的人。我是不是坏人,你们可以自己判断。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些录音是伪造的,那个‘受害者家属’是花钱请来的演员。”
他顿了顿。
“乔琳背后的人,叫顾长风。他是谁,做了什么,以后会慢慢告诉大家。今天就到这里。”
画面切回乔琳的直播间。她已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汗水花了她的妆,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弹幕彻底失控——
“我操,反转了!”
“乔姐收钱黑人的?”
“林狗……不,林警官对不起!”
“录屏了录屏了!全网传!”
“亏我刷了那么多礼物,退钱!”
“这女的太恶心了,骗粉丝钱!”
乔琳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关掉直播。
但已经晚了。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林哥,录屏已经传遍全网。热搜前十,你的名字占了三个。‘林子川直播反杀’‘乔琳收钱黑人’‘五十万真相’都在前五。评论区风向全变了,都在骂乔琳。”
林子川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婉在旁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老师,你太厉害了。”
林子川摇头。
“不是我厉害。是她太蠢,也太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漆黑的田野,远处有几盏灯火在闪烁。那是村庄的灯光,安静,温暖。
苏婉走到他身边。
“老师,接下来怎么办?”
林子川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几秒。
“乔琳只是个工具。真正的对手还没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那部手机。
屏幕上,赵大勇发来一条消息。
“乔琳刚才给我打电话,哭着问是谁出卖她。我没接。”
林子川回复:“继续盯着。她会被人灭口。”
苏婉愣了一下。
“灭口?”
林子川点头。
“她知道太多。顾长风不会留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磊的加密电话。
“林哥,我追踪到顾长风那边的动静了。他的人在联系乔琳,好像要安排她出境。”
林子川的嘴角动了动。
“拦下来。匿名报警,说乔琳涉嫌诽谤,要跑路。”
王磊说:“明白。”
林子川挂断电话,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苏婉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老师,你该休息了。”
林子川点点头。
“你先睡。我再等会儿。”
苏婉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真正的决战,还没开始。
章七十六章 牧羊人的凝视
直播事件后的第三天,乔琳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没出过门。
窗帘拉着,灯关着,她蜷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手机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那是她摔的。
直播间没了。账号没了。两百万粉丝,一夜之间变成了骂她的人。评论区全是“骗子”“收钱黑人”“活该”。有几个极端粉丝甚至人肉了她的住址,在楼下喊她的名字。
她不敢出门。不敢开窗。连外卖都不敢叫。
第三天晚上,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不接。
手机继续响。响了一遍,两遍,三遍。
她终于拿起来,按了接听。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冷,平静,像冰。
“乔律师,你让我很失望。”
乔琳的手开始抖。
“你……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两秒。
“给你钱的人。”
乔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要干什么?”
那边说:“你任务没完成。五十万,我要收回。”
乔琳的眼泪涌出来。
“我做不到了……他们都在骂我……我出不了门……”
那边冷笑了一声。
“那是你的事。但你还有一个机会。”
乔琳愣住了。
“什么机会?”
“继续发帖。说林子川收买你,演苦肉计。说你之前是被他威胁的,现在终于敢站出来。”
乔琳摇头。
“没用的……没人会信了……”
那边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继续制造话题。只要有人讨论,他就不得安宁。”
乔琳的嘴唇在抖。
“我……我做不到了……”
那边的声音变得更冷。
“那你就等死吧。你收钱的事,我会让警察知道。诽谤罪,够你进去蹲几年。”
电话挂了。
乔琳握着手机,浑身发抖。她蹲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郊区老屋里,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林哥,全程录下来了。”
林子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能追踪到来源吗?”
王磊说:“虚拟号码,跳了七八层代理。但他说话的时候,背景有声音——地铁报站。下一站,建国门。我反复听了三遍,确定。”
林子川转过身。
“建国门附近有什么?”
王磊敲了几下键盘。
“高档写字楼区,其中一栋叫远洋大厦。十八层有一层租给了一家叫‘长风咨询’的公司。法人——顾长风。注册时间五年,但一直没什么业务,更像是个空壳。”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顾长风。
牧羊人。
就在这座城市里。离他不到三十公里。
赵大勇的消息很快跟过来。
“乔琳买了机票,想逃。在机场被拦了——有人匿名举报她涉嫌诽谤,警方正在调查。她现在被限制出境,蹲在机场派出所哭呢。”
林子川看着那条信息,脑子里飞快地转。
顾长风在清理废棋。
乔琳已经没用了,所以她必须留下,必须继续被折磨,被调查,被公众盯着。这样她就不会乱说话,不会供出背后的人。
“王磊。”他说,“盯死顾长风。任何动向,立刻告诉我。”
王磊说:“明白。我已经在他公司楼下装了监控探头,远程的,他出入都能拍到。”
林子川挂了电话,站在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田野,远处是城市的灯火。那片灯火里,有他的敌人。
他想起顾长风的声音——冷,平静,像冰。那是掌控者的声音。是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看着别人挣扎的声音。
苏婉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他。
“老师,顾长风会不会对你家人动手?”
林子川接过水杯。
“我没有家人了。”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对不起。”
林子川摇摇头。
“我妈失踪二十年。我爸死了。我一个人。”
他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
“但他们有。李勇有老婆孩子。陈雨婷有父母。你有你爸妈。”
苏婉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林子川转过身。
“让王磊通知所有人。这段时间,注意安全。出门留心,别一个人走夜路。有异常立刻报告。”
苏婉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林子川又看向窗外。
那片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他知道顾长风在等他自己跳出来。
但他偏不。
他要等顾长风先动。
第四天下午,老刘急匆匆跑进来。
“林警官,快走!警察来了!”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村口,几辆警车正慢慢开进来,挨家挨户地停。
“来不及了。”他说。
老刘看了一眼外面,又看了一眼林子川,突然说:“脱衣服。”
林子川愣了一下。
老刘已经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换上,钻车底。我应付他们。”
林子川接过那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套在身上。他跟着老刘跑到院子里,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那儿。
老刘指了指车底。
林子川躺下去,钻进车底。身下是泥土和油污,他蜷缩着,一动不动。
老刘从旁边递过来一把扳手。
“拿着,假装在修。”
林子川接过扳手,开始拧一颗早就锈死的螺丝。
警车停在他家门口。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下来。
林子川从车底看见几双皮鞋,其中一双擦得很亮。
严峻的声音传来。
“老乡,见过这个人吗?”
林子川看见一张照片被递到老刘面前。那是他自己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老刘凑过去看了看,摇头。
“没见过。我们这偏僻,没人来。”
严峻没有说话。林子川听见脚步声在院子里走动。
那双擦得很亮的皮鞋,慢慢走到面包车旁边。
停了。
林子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手上继续拧那颗螺丝,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严峻蹲下来。
林子川看见他的脸——严肃,疲惫,眼袋很重。他低头看着车底,看着那两只露在外面的脚。
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皮鞋走远了。警车发动,慢慢开走。
老刘松了口气,蹲下来,轻声说:“走了。”
林子川从车底爬出来,满头大汗,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油污。
他站起来,看着那几辆远去的警车。
严峻在试探他。
他不知道林子川在哪,但他猜得到。刚才那双眼睛,那几秒钟的停留——他一定看见了那双脚,一定怀疑了。
但他没有抓。
为什么?
手机震了。王磊的加密电话。
“林哥,刚才那个位置,我差点暴露你们。严峻的手机信号停了太久,我以为他要抓人。”
林子川说:“他在试探。他知道我可能在这,但没证据。”
王磊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
林子川看着远处的村子。警车已经消失在村口,但说不定还会回来。
“转移。”
老刘走过来。
“去我另一个朋友家,更隐蔽。山里,车开不进去。”
林子川点点头。
他进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那部加密手机,那枚硬币。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屋。
住了半个月,又要走了。
老刘开着他的破面包车,把林子川送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只能走上去。
“沿着这条小路走,翻过那个山头就到了。”老刘指着远处,“我朋友姓张,你叫他老张就行。他一个人住,不爱说话,但人靠谱。”
林子川点头。
“谢谢。”
老刘摆摆手。
“你救过我,这点事算什么。”
他开车走了。
林子川背起包,沿着那条小路往山里走。
天快黑了。山里的空气很凉,有松树的味道。他走了两个小时,翻过一个山头,看见远处有一间木屋。
木屋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瘦,脸上皱纹很深。他看见林子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子川走过去。
“老张?”
老人点头。
“进来。”
木屋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火炉。墙角堆着柴火和干粮。
老张指了指床。
“你睡这儿。”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坐在火炉边,开始劈柴。
林子川把包放下,坐在床上。
窗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山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他掏出那枚硬币,对着炉火的光看。
眼睛。
游戏才开始。
他把硬币收起来,躺在床上。
炉火的光一跳一跳的,把老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雕塑。
林子川闭上眼睛。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只夜鸟叫了一声。
半夜,林子川被一阵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
很轻,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他悄悄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朝木屋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木屋门口,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月光照在他脸上。
六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顾长风。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他来干什么?
章七十七章 督察组的突袭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林子川坐在老刘家院子里,晒着太阳,翻着一本旧杂志。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刨食,偶尔咕咕叫两声。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他已经在这住了五天。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然后回屋看王磊发来的资料。中午老刘的媳妇来送饭,晚上老刘收工回来,两人喝两杯,聊聊天。
日子过得像退休。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风暴还在外面等着他。
手机震了。王磊的加密电话。
“林哥,严峻那边有动静。”
林子川放下杂志。
“什么动静?”
“他收到匿名线索,说你可能藏在城郊。今天一早就带人出来了,正在挨村排查。按路线,下午会到你们那片。”
林子川站起来,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多长时间?”
“估计一个多小时。你赶紧准备。”
挂了电话,林子川进屋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那部加密手机,教授的日记,几张照片,那枚硬币。他装进背包,站在门口等老刘回来。
老刘今天出车,不在家。
等了半个小时,没等到老刘,等到了一辆警车。
那辆警车从村口开进来,慢慢悠悠地,挨家挨户停。林子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手心开始出汗。
来不及了。
他转身想从后门走,刚拉开后门,就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后巷走过来。他们正挨家敲门,手里拿着本子,像是在登记什么。
前后都堵上了。
就在这时,老刘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林警官!”
林子川回头,看见老刘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冲进来。他跳下车,一把抓住林子川的胳膊。
“脱衣服。”
林子川愣了一下。
老刘已经开始脱自己的外套,露出里面沾满汗渍的汗衫。
“换上,钻车底。我来应付。”
林子川接过那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套在身上。一股汗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差点咳嗽。老刘指了指院子里那辆破面包车。
林子川躺下去,钻进车底。身下是泥土和油污,冰凉潮湿。他蜷缩着,一动不动,心跳得厉害。
老刘从旁边递过来一把扳手。
“拿着,假装在修。那边有个螺丝松了。”
林子川接过扳手,开始拧一颗早就锈死的螺丝。他看不见那颗螺丝,但手指在摸索,假装在干活。
警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下来。
林子川从车底看见几双皮鞋,其中一双擦得很亮,一尘不染。
严峻的声音传来。
“老乡,这是你家?”
老刘的声音很自然,带着点讨好。
“是啊。领导有什么事?”
“排查。最近有个通缉犯可能藏在这片。见过这个人吗?”
一张照片被递到老刘面前。林子川看不见,但知道那是他自己的照片——穿着警服,表情严肃,那是档案里的标准照。
老刘凑过去看了看,摇头。
“没见过。我们这偏僻,没人来。就我跟我老伴儿俩人。”
严峻没有说话。林子川听见脚步声在院子里走动,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
那双擦得很亮的皮鞋,慢慢走到面包车旁边。
停了。
林子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手上继续拧那颗螺丝,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严峻蹲下来。
林子川看见他的脸——严肃,疲惫,眼袋很重,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几根头发。他低头看着车底,看着那两只露在外面的脚。
看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皮鞋走远了。警车发动,慢慢开走。
老刘松了口气,蹲下来,轻声说:“走了。”
林子川从车底爬出来,满头大汗,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油污。他站起来,看着那几辆远去的警车,扬起一路尘土。
严峻在试探他。
他不知道林子川在哪,但他猜得到。刚才那双眼睛,那几秒钟的停留——他一定看见了那双脚,一定怀疑了。
但他没有抓。
为什么?
手机震了。王磊的加密电话。
“林哥,刚才那个位置,我差点暴露你们。严峻的手机信号停了太久,我以为他要抓人。”
林子川说:“他在试探。他知道我可能在这,但没证据。”
王磊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
林子川看着远处的村子。警车已经消失在村口,但说不定还会回来。
“转移。”
老刘走过来。
“去我另一个朋友家,更隐蔽。山里,车开不进去。我那个朋友以前是猎户,一个人住,不爱说话。”
林子川点点头。
他进屋背上包,跟着老刘出门。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屋。住了五天,又要走了。
老刘开着他的破面包车,把林子川送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只能走上去。
“沿着这条小路走,翻过那个山头就到了。”老刘指着远处,“我朋友姓张,你叫他老张就行。他一个人住,不爱说话,但人靠谱。以前帮我躲过债,信得过。”
林子川点头。
“谢谢。”
老刘摆摆手。
“你救过我,这点事算什么。有事让老张联系我。”
他开车走了。
林子川背起包,沿着那条小路往山里走。
天快黑了。山里的空气很凉,有松树的味道,还有野草的气息。他走了两个小时,翻过一个山头,看见远处有一间木屋。
木屋很旧,但结实。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瘦,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穿着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斧头,看见林子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子川走过去。
“老张?”
老人点头。
“进来。”
木屋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火炉。墙角堆着柴火和干粮。墙上挂着一杆老猎枪,擦得很亮。
老张指了指床。
“你睡这儿。”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坐在火炉边,开始劈柴。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林子川把包放下,坐在床上。
窗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山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他掏出那枚硬币,对着炉火的光看。
眼睛。
游戏才开始。
他把硬币收起来,躺在床上。
炉火的光一跳一跳的,把老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雕塑。
林子川闭上眼睛。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只夜鸟叫了一声。
章七十八章 囚徒困境
山里的夜很静。
林子川坐在木屋的床上,面前摆着那部加密手机。窗外是黑漆漆的松林,偶尔有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老张已经睡了,火炉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列着几个名字:李勇、陈雨婷、王磊、秦刚、苏婉。
他一个一个拨过去。
第一个是陈雨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刚从手术台下来。
“你还好吗?”
“还好。”林子川说,“严峻那边什么情况?”
陈雨婷沉默了几秒。
“他压力很大。省厅盯着,舆论也盯着,他不能不查。但他可能不是坏人,只是按程序办事。”
林子川点头。
“我知道。李勇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但医生说他得再养一阵,不能累着。”陈雨婷顿了顿,“他自己急得不行,天天骂人。”
林子川笑了笑。
“让他骂。骂人有助于康复。”
挂了电话,他打给李勇。
李勇的声音还是那么粗,但比以前弱了一些。毕竟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我伤没好,不能帮你太多。”他说,“但需要什么尽管说。钱、人、关系,我都能想办法。”
林子川说:“你好好养伤。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说。”
李勇骂了一句:“他妈的,老子躺了一个月,骨头都酥了。你们在外面折腾,我躺床上看新闻,憋屈死了。”
林子川说:“快了。等你好了,有你忙的。”
挂了电话,他看着秦刚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秦刚接得很快,像是专门在等。
“子川。”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秦刚的声音有点哑。
“要不你自首吧。”
林子川没有说话。
秦刚继续说:“我去作证,证明你是被陷害的。录像那段,我亲眼看见的,是剪辑过的。我可以证明。”
林子川还是没说话。
秦刚的声音开始发急。
“你这样东躲西藏,不是办法。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李勇他们怎么办?让那个小姑娘怎么办?”
林子川终于开口。
“秦督查,我自首了,然后呢?”
秦刚愣住了。
“然后……然后我们帮你申诉,找证据,证明清白。”
林子川说:“顾长风会让我活着等到那一天吗?”
秦刚不说话了。
林子川继续说:“我自首,进看守所。他在里面安排个人,或者买通个看守。一顿饭,一次意外,我就没了。到时候你拿什么证明?你拿什么证明我是被陷害的?那段原片已经被删了。”
秦刚沉默了很久。
“那……那你说怎么办?”
林子川说:“帮我稳住督察组。该查查,该问问,别让他们怀疑你。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秦刚深吸一口气。
“好。”
挂了电话,林子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王磊的电话打过来。
“林哥,秦刚劝你自首?”
“嗯。”
“你别听他的。自首就输了。”王磊的声音很急,“顾长风等的就是这个。你一进去,他一操作,你在看守所里‘意外死亡’,谁负责?”
林子川说:“我知道。”
王磊说:“我们这边都盯着呢。顾长风的公司、他的车、他的人,我都在监控。他跑不了。”
林子川说:“小心点。他身边有高手。”
“放心。”王磊说,“我这几天又加固了防火墙,他们进不来。”
苏婉的电话也打进来。她的声音有点抖。
“老师,你不能自首。”
林子川说:“不会的。”
苏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看新闻了,乔琳还在发帖。她说你收买她演苦肉计。下面好多人骂你。”
林子川说:“让她发。她越跳,死得越快。”
苏婉说:“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子川沉默了一下。
“快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雨婷发来一条信息。
“严峻可能不是敌人。但他身不由己。上面有人给他施压,他扛不了多久。”
林子川看着那条信息,脑子里开始转。
严峻,督察组,程序正义。他不是坏人,但他是棋子。有人利用他,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他必须查,必须追,必须给上面一个交代。否则他自己的饭碗也保不住。
秦刚,愧疚,容易动摇。他想赎罪,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冲动可能坏事,但也可能成为突破口。
李勇,陈雨婷,核心,可以信任。但他们一个在病床上,一个在医院里,能做的有限。
王磊,苏婉,技术后盾。但他们年轻,没经历过真正的风浪。一旦出事,他们扛不住。
老刘,司机网,社会面的眼睛。他们是普通人,能帮忙,但不能让他们涉险。他们有家庭,有孩子,出了事林子川负不起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作用。
但如果各自为战,就会被逐个击破。
他拿起手机,建了一个群。
群成员:李勇,陈雨婷,王磊,苏婉。秦刚他没拉,不是不信任,是怕他暴露——他的电话可能被监听。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囚徒困境。”
王磊第一个回复:“囚徒困境?你是说博弈论那个?”
林子川打字。
“两个同伙被抓,分开审讯。如果都不交代,各判一年。如果一个交代一个不交代,交代的释放,不交代的判十年。如果都交代,各判五年。从个人角度,最好的选择是交代。但从集体角度,最好的选择是都不交代。”
李勇说:“你是说,我们得统一行动?”
林子川说:“对。每个人都想保全自己,但如果各自为战,就会被逐个击破。只有统一行动,才有胜算。”
他开始分配任务。
“王磊,继续监控顾长风。他的公司、他的车、他的人,能盯的全盯住。还有那个高远,也得盯着。”
王磊回复:“明白。高远那边我也在跟,他最近和顾长风的人接触过。”
“陈雨婷,在医院照顾李勇,同时留意内部消息。严峻那边有什么动向,第一时间告诉我。谁来找他谈话,谁给他施压,都要记下来。”
陈雨婷回复:“好。”
“李勇,好好养伤。你是我最后的后盾。需要你的时候,你会知道。”
李勇回复:“他妈的,老子躺着也能干活。你们别都死光了,留个人等我出来。”
“苏婉,帮我查档案。二十年前的火灾,我父亲的案子,严正的材料。能查到什么算什么。档案馆、图书馆、老报纸,都翻一遍。”
苏婉回复:“老师,我明天就去档案馆。我有个同学的爸爸在那边工作,能帮忙。”
林子川看着那些回复,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然后他发了一条新消息。
“我自己,负责引蛇出洞。”
王磊很快回复:“怎么引?”
林子川说:“顾长风想看我崩溃。那我就崩溃给他看。让他以为我完了,让他放松警惕。”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漆漆的松林。远处有几点灯火,那是山下的村庄。夜色里,那些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他想起顾长风那张脸,想起他说话时的语气,想起他嘴角那抹笑。
牧羊人。
他在等林子川自己跳出来。
林子川偏不。
他要让顾长风以为他跳了。然后在他伸手来抓的时候,反咬一口。
他转身,回到床边,躺下。
炉火的光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
他闭上眼睛。
快了。
章七十九章 崩溃的表演
两天后,赵大勇的消息来了。
“林哥,乔琳的账号虽然被封了,但私信还能收。我找了个小号,给她发了条私信,说有人看见你躲在北郊那片山里。”
林子川回复:“她回了吗?”
“回了。问具体位置。我说了个大概,没细说。”
林子川点点头。
够了。顾长风的人会去查的。
第二天一早,林子川开始准备。
他把衣服弄皱,头发抓乱,脸上抹了点灰。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眼窝凹陷,胡子拉碴,眼神涣散。像个在山里躲了半个月的逃犯。
苏婉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老师……”
林子川转过头,看着她。
“别哭。这是演戏。”
苏婉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你小心点。”
林子川拍拍她的肩,推门出去。
老张的房子在山坡上,门前有一条小路通向山下。林子川沿着小路往下走,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像个精疲力尽的人。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扛着相机,站在一棵松树后面,正对着他拍。藏得很隐蔽,但那镜头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暴露了位置。
林子川心里有数了。
他继续走,走到一块石头旁边,停下来。他蹲下,对着空气说话,嘴唇动着,但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蹲下。
那人跟着他,相机一直对着他,镜头像一只眼睛。
林子川开始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个人听见。
“妈……你在哪儿……我看见你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嘴张着,像在喊什么。眼泪流下来,和脸上的灰混在一起。
“爸……你别走……我还没找到他……”
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人拍够了,收起相机,悄悄走了。
林子川蹲在原地,等那个人走远,才慢慢站起来。
他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有一家小卖部。他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又看见一个拿手机的人,正对着他拍。
林子川靠在墙上,拧开水,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没擦。他的手在抖——不是装的,是刚才蹲太久,腿麻了。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坐在地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那人拍了十几秒,走了。
下午,照片上网了。
标题很炸:独家!林子川精神崩溃,深山流浪画面曝光!
照片里的林子川衣衫不整,眼神涣散,蹲在地上自言自语。还有一张,他仰着头,看着天空,嘴张着,像在喊什么。最后一张,他靠着墙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评论区炸了。
“真疯了?”
“装的吧?”
“不管装不装,他这样好惨。”
“活该!害死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等等,万一他是被冤枉的呢?”
王磊在暗中配合。他用几个小号发帖,说“我听朋友说林子川这几天一直说胡话”“他早就精神有问题,只是以前能压住”“我亲戚在医院工作,说他爸当年也是这么疯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舆论开始转向:从“他是坏人”变成“他疯了”。
顾长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照片和评论,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林子川那张脸。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轻声说。
他拿起电话,打给一个人。
“查一下那些照片的拍摄地点。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明白。”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可以收网了。”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让严正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
郊区山脚下,林子川坐在一棵树后面,看着手机上的评论。
王磊发来消息:“林哥,顾长风那边有动静了。他的车出公司了,往北郊方向。”
林子川回复:“盯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路边有一块大石头,他坐上去,对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他知道赵大勇在拍。
他开始做手势。
摸耳朵。摸鼻子。眨两下眼。摸耳朵。眨一下眼。摸鼻子。
这是他和王磊提前约定好的密语。每个动作对应一个数字,数字组成坐标,坐标就是下一步的行动地点。
他做了一遍,等了几秒,又做了一遍。
远处的灌木丛里,赵大勇的手机镜头一直对着他。他把视频发给了王磊。
王磊解码后,发来一条消息:“收到。北纬34.72,东经113.65,顾长风别墅。”
林子川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苏婉在山坡上等他。看见他回来,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老师……”
林子川拍拍她的背。
“没事。”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还带着灰,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是清醒的。
“你刚才那个样子,我差点以为你真的……”
林子川笑了笑。
“那不是演给你们看的。是演给顾长风看的。”
苏婉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两人回到老张的房子。老张正在劈柴,看见他们回来,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屋里。
林子川进去,坐在床上。
手机震了。王磊的消息。
“林哥,顾长风的车停在北郊一个别墅区。应该是他的住处。我把定位发你。”
几秒后,一个红点发了过来。
林子川看着那个红点,记在心里。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晚上八点,他“晕倒”了。
苏婉尖叫起来:“老师!老师你怎么了!”
老张跑进来,看见林子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蹲下去探了探呼吸,对苏婉说:“还有气。快打120!”
苏婉打了急救电话。二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林子川被抬上担架,送进车里。苏婉跟着上车,一路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救护车开进市区,停在一家医院门口。
陈雨婷穿着白大褂,站在急诊室门口等着。她指挥护士把林子川推进去,然后对苏婉说:“外面等着。”
门关上了。
病房里,陈雨婷摘下口罩,看着床上的林子川。
“行了,没人了。”
林子川睁开眼,坐起来。
“安排好了?”
陈雨婷点头。
“单间,六楼,对外封锁消息。护士是自己人,医生我打过招呼。对外说是重症监护,不能探视。”
林子川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远处,有一栋高楼亮着灯,那是顾长风公司所在的方向。灯光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他转过身,对陈雨婷说。
“他会来的。”
陈雨婷看着他。
“你这么肯定?”
林子川点点头。
“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章八十章 病房的对峙
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林子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已经这样躺了一天一夜。护士进来过几次,量体温,测血压,换药,他都没睁眼。
陈雨婷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假装看手机。她的眼睛一直在瞟门口。
两点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陈雨婷站起来,走到门口。刚拉开门,就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打头的那个六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顾长风。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你好。”顾长风对陈雨婷点点头,声音温和,“我是顾长风,市公益基金会的。听说林警官在这里住院,特意来看看。”
陈雨婷挡在门口。
“病人需要休息,不能探视。”
顾长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我知道。就五分钟。表达一下心意就走。”
陈雨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对不起,医生交代过,任何人不能进。”
顾长风身后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我们顾会长,市里有名的公益人士。你就通融一下。”
陈雨婷看着他,眼神很冷。
“我说了,不能进。”
年轻人还要说什么,顾长风抬手拦住了他。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陈雨婷没说话。
顾长风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但总让人觉得不舒服。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标本,在研究,在计算。
“行,不让进就不进。那我问你一句,林警官现在情况怎么样?”
陈雨婷说:“病人情况稳定,需要休息。”
顾长风点点头。
“那就好。麻烦你转告他,我来看过他。他要是想见我,随时可以联系。”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对了,你告诉他,他母亲的事,我知道一些。他要是想知道,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带着年轻人走了。
陈雨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回到病房,关上门。
林子川睁开眼。
“是他?”
陈雨婷点头。
“顾长风。他说你母亲的事他知道。”
林子川坐起来。
“他会再来的。”
陈雨婷看着他。
“你确定?”
林子川点头。
“他来看我,不是真的关心我。他是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等着吧。”
两个小时后,顾长风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果篮没带,名片也没掏。他站在门口,看着陈雨婷,笑了笑。
“我猜,林警官应该醒了。”
陈雨婷挡在门口。
“病人需要休息。”
顾长风摇头。
“别装了。我知道他没疯。我认识他父亲,他父亲当年也装过。”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让我进去,就五分钟。不然我就叫记者来,说你们非法拘禁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市局现在正愁找不到新闻呢。”
陈雨婷看着他,没说话。
病房里传来林子川的声音。
“让他进来。”
陈雨婷侧身让开。
顾长风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椅子,一个床头柜。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林子川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
顾长风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警官,终于见面了。”
林子川看着他。
“顾长风。”
顾长风笑了。
“你查了我这么久,今天终于见到了。感觉怎么样?”
林子川没有说话。
顾长风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母亲的事,你想知道吗?”
林子川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长风看见那个动作,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她叫赵晚秋,代号‘圣母’。二十年前,她是观测者的核心成员。后来她脱离了,因为她不认同归零者的理念。”
林子川盯着他。
“她在哪?”
顾长风摇头。
“不知道。她躲得很好。归零者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但她留下了东西——一份档案,记录了观测者所有的核心成员。”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顾长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怜悯。
“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你父亲死了,你母亲失踪了,你自己现在躺在这里,被全城通缉。你赢了吗?”
林子川没有说话。
顾长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刺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林子川说:“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顾长风转过身,看着他。
“对。但现在我确认了——你没疯。你装疯卖傻,是想引我出来。”
他走回床边,俯下身,盯着林子川的眼睛。
“现在我来了。你能怎样?”
林子川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然后林子川笑了。
“你跑不掉的。我的人已经包围了医院。”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包围?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门口那几个人,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顾长风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严处长来了。抓你的。”
林子川从床上坐起来。
“是吗?那他抓的是谁?”
门被推开。
严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
他走进来,看看床上的林子川,又看看窗边的顾长风。
“顾先生,你涉嫌多起案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顾长风的笑容僵了一瞬。
“证据呢?”
严峻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你资助乔琳的转账记录。你与严正的通话录音。教授遗物里提取的指纹——和你的吻合。够不够?”
顾长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笑了。
“有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林子川。
“林警官,你赢了这一局。”
林子川看着他。
“但游戏还没结束。”
顾长风点点头。
“对。还没结束。”
他伸出手,和严峻握了握,跟着警察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严正让我带句话给你。”
林子川等着他说。
顾长风笑了笑。
“他说,你母亲的事,他知道的比谁都多。想找她,就去找他。”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雨婷推门进来,递给林子川一杯水。
林子川接过来,喝了一口。
“这只是开始。”他说,“严正还没出来。”
陈雨婷在他床边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
林子川看着窗外。
窗外,警车正开出医院大门。顾长风坐在后座,隔着车窗,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在等下一局开始。
林子川收回目光。
“等他出来。”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章八十一章 牧羊人的沉默
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
顾长风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林子川和严峻,一言不发。他的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袖口整整齐齐,领口一丝不乱。眼睛平视前方,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林子川看着他。
已经半个小时了。问什么,他都不答。问他认不认识乔琳,他不说话。问他那笔五十万的转账,他不说话。问他严正是谁,他还是不说话。
他只是偶尔整理一下袖口,把根本不存在褶皱的地方抚平。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某种仪式。
严峻把材料往桌上一摔。
“顾长风,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转账记录摆在这儿,通话录音也在这儿,你跑不掉的。”
顾长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在看一只蝼蚁。
然后他又垂下眼皮,继续整理袖口。
严峻站起来,想说什么,林子川按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林子川说。
他盯着顾长风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次整理袖口的动作都一样——左手先抬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的袖口,轻轻往外拉一下,然后放下。
一秒钟的动作。做完之后,他会停顿两秒,然后再做一次。
林子川数了数,五分钟内,他做了八次。
强迫症。
不对,是习惯。是那种在高压环境下用来稳定自己的习惯。就像赵大海整理衣角,就像老钟摆正物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他走到顾长风身边,把包放在桌上,然后转向严峻。
“严处长,我是罗大为,顾先生的代理律师。”
严峻的眉头皱了起来。
罗大为。省城最贵的律师,专门给有钱人打官司,据说从无败绩。他的脸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上,西装永远合体,笑容永远得体。
“罗律师,你来得好快。”
罗大为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的当事人被非法拘押,我当然要来。这是取保候审申请,请你们立刻放人。”
严峻冷笑。
“非法拘押?他有重大嫌疑,证据确凿,怎么叫非法拘押?”
罗大为摇头。
“证据确凿?严处长,你所说的证据,是指这份转账记录吗?”
他拿出一张纸,推到严峻面前。
“这笔钱是从一个空壳公司打出来的,打进了乔琳的个人账户。我的当事人和那个空壳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法人不是他,股东不是他,实际控制人也不是他。你凭什么说这钱是他给的?”
严峻的脸色变了。
罗大为又拿出一份文件。
“还有那份通话录音。我已经请专业机构鉴定过,录音中的声音经过处理,不排除伪造可能。严处长,你拿着这样的证据,就想定我当事人的罪?”
他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像在摆扑克牌。
“转账记录,与我的当事人无关。通话录音,系伪造。所谓的证人乔琳,她自己本身就是犯罪嫌疑人,她的证词能采信吗?”
严峻的手攥紧了。
罗大为看着他,笑了笑。
“严处长,我给你算算。二十四小时内,如果你拿不出新的、确凿的证据,我的当事人就必须释放。否则,我会告你们非法拘禁。”
他合上公文包,站起来。
“我先去办手续。你们慢慢想。”
他走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严峻一拳砸在桌上。
“操他妈的!”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盯着顾长风。
顾长风也看着他。
那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胜利者的微笑。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早就准备好了。”
顾长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子川,那眼神里有一点欣赏,有一点怜悯。
“林警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查了我这么久,就查到这点东西?”
林子川看着他。
“你会开口的。”
顾长风笑了。
“我等着。”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跟着律师走了。
林子川站在审讯室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严峻走过来,脸色铁青。
“就这么让他走了?”
林子川拍拍他的肩。
“别急。他跑不了。”
严峻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肯定?”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窗外。
“他出来,才会露出更多破绽。在里面他什么都不会说。在外面,他才会动。”
顾长风走出警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灯亮着。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顾长风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严正。”他说,“该你上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电话挂了。
顾长风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
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消失。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顾长风下了车,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他停在五楼一扇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眼神浑浊,但浑浊下面藏着什么。
严正。
“进来。”他说。
顾长风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严正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你暴露了。”
顾长风点头。
“我知道。但值得。”
严正看着他。
“林子川比我想象的聪明。”
顾长风笑了。
“所以才有意思。”
严正沉默了几秒。
“下一步怎么办?”
顾长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让他查。让他越查越近,越查越觉得自己快赢了。”
他睁开眼,看着严正。
“然后,让他亲眼看见真相。”
严正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警笛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顾长风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女儿的事,他查到了吗?”
严正的手抖了一下。
“没有。”
顾长风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准备一下。下一场,该你了。”
门关上了。
严正站在屋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里,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章八十二章 消失的录像
顾长风离开后的第二天,王磊在做例行检查时发现了问题。
他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地翻看监控记录。顾长风被捕那天,警局大厅的监控应该是连续不断的,但现在的时间轴上有一段黑屏。
下午三点二十到三点二十五。五分钟。
他试着恢复,但删除者用了专业软件,覆盖了三遍。什么也找不回来。
王磊的后背开始冒汗。
他追踪操作记录,发现删除者用的是临时账号,登录IP显示——警队内部。公共区域的IP,谁都能用。
王磊站起来,走到林子川的办公室。
“林哥,出事了。”
林子川正在看卷宗,抬起头。
王磊把平板递给他,把监控的事说了一遍。
林子川盯着那段黑屏,沉默了几秒。
“能查到是谁删的吗?”
王磊摇头。
“临时账号,公共IP。那个时间段进出监控室的人有五六个,谁都有可能。我调了值班表,那段时间有送文件的、有换班的、还有新来的……”
林子川把平板还给他。
“别声张。暗中查。那天值班的人,一个一个过。看谁在那个时间段进过监控室,谁用过那台电脑。”
王磊点头。
“还有,”林子川说,“这几天新来的人,留意一下。”
王磊愣了一下。
“你是说……”
林子川没说话。
下午三点,省厅的人来了。
严峻带着一个年轻人走进重案组办公室,对林子川招了招手。
“林子川,这是高远。省厅鉴证科的精英,借调过来帮你们梳理顾长风案的证据。”
高远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谦和的笑。他伸出手。
“林警官,久仰。”
林子川握了握他的手。
“欢迎。”
高远把手收回去,扫了一眼办公室。他的目光在墙上那些案卷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那一眼很快,但林子川捕捉到了——不是好奇,是评估。
“我先熟悉一下情况。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说。”
林子川点点头。
高远走到给他安排的工位,放下包,开始整理东西。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笔记本和电脑成直角,笔筒在右上角,水杯在左前方。
林子川在角落里看着他。
下午四点,高远开始翻阅顾长风案的卷宗。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林子川站在他身后,假装在喝水,余光一直盯着他的手。
高远翻到转账记录那页,停了一下。然后他往前翻,翻到通话录音的鉴定报告,又停了一下。然后他往后翻,翻到证人证言那页,又停了一下。
他看的不是案情摘要,不是证据列表。他看的是那些标注着“存疑”和“漏洞”的地方。
林子川把水杯放下,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拿起电话,打给陈雨婷。
“雨婷,来一下。”
陈雨婷很快过来。林子川关上门,压低声音。
“那个高远,你听说过吗?”
陈雨婷想了想。
“省厅鉴证科的,风评很好。技术精湛,人也谦和。听说破过几个大案,很受重视。去年有个冷案就是他翻出来的,用了新的鉴定技术。”
林子川点点头。
“还有呢?”
陈雨婷愣了一下。
“还有……有人说他和罗大为是校友。都是省城大学毕业的。不过这个很正常,省城大学法学系出来的很多。”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留意他,但别表现得太明显。”
陈雨婷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怀疑他?”
林子川没说话。
陈雨婷出去了。
晚上,王磊的消息发过来。
“林哥,查了。高远和罗大为确实是校友,都是省城大学法学院毕业的。罗大为比他高两届,两人在校时没什么交集。至少公开资料里没有。”
林子川看着那条消息,正要回复,王磊又发来一条。
“但是,高远的硕士导师,是邵明山。”
林子川的手停住了。
邵明山。
建筑师。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色中闪烁。
林子川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光。
高远,邵明山,罗大为,顾长风。
这些名字,像一张网,慢慢收拢。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磊的消息。
“林哥,还有一件事。高远来咱们这之前,请了三天假。说是家里有事。但我查了他的行程记录——他去了趟外地。”
林子川回复:“哪儿?”
“云城。”
林子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云城。他父亲当年追查的案子,有一个关键证人最后就消失在云城。那个证人叫陈叔,是父亲的老同事。
“能查到他在云城见了谁吗?”
王磊沉默了几秒。
“查不到。他住的是普通酒店,没有登记访客。但我调了酒店监控,他入住那天晚上,有一个老人去找过他。老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势——有点跛。”
林子川的心跳开始加速。
陈叔的腿,在二十年前的一次抓捕中受过伤,走路一直有点跛。
“把监控发我。”
几秒后,一段视频发了过来。画面里,一个老人走进酒店大堂,在前台问了几句,然后上楼。他的左腿落地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右偏一下。
那个姿势,林子川太熟悉了。
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
他拨通王磊的电话。
“盯死高远。他所有通讯、所有行踪、所有接触的人,都要记录。”
王磊说:“明白。”
林子川挂了电话,站在窗前。
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陈叔还活着。而且和高远见过面。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年的事,还没完。
意味着他父亲查的那些东西,还有人记得。
也意味着,危险比他想象的更近。
章八十三章 陈叔的踪迹
苏婉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那天傍晚,林子川正坐在老张的木屋里,对着炉火发呆。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婉发来的一长串信息。
“老师,查到了。陈叔住在城北那片待拆迁的老小区,叫红卫里。门牌号是17号楼602。他独居,深居简出,邻居说他偶尔会去附近的公园下棋。我把他照片发给你。”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棉袄,蹲在路边晒太阳。眼睛眯着,看不清楚表情。
林子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陈叔。父亲当年的老搭档,退休后就消失了。教授临死前提到过他,说他“知道一些事”。
他把照片存下来,给苏婉回了一条消息。
“地址确认了?”
苏婉很快回复:“确认了。我跑了三趟,亲眼看见他出门买过一次菜。就是他。”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快黑了。山里的夜来得早,松林已经变成黑压压的一片。
他打给老刘。
“老刘,明天陪我去趟城北。”
老刘二话没说:“几点?”
“一早。你开车来接我。”
第二天清晨五点,林子川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套旧衣服——灰色夹克,运动裤,棒球帽。对着镜子看了看,像个普通的老头。
老张已经起来了,坐在门口劈柴。看见他出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子川走到他身边,蹲下。
“老张,我出去一趟。可能要一两天。”
老张手里的斧子停了一下。
“小心点。”
林子川点点头,沿着那条小路下山。
老刘的车已经在山脚下等着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厢里还堆着没卸完的货。
“林警官,上车。”
林子川钻进副驾驶,车开出去。
城北那片老小区比林子川想象的还破。
六层的老楼,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窗户破的破,糊的糊。楼与楼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周围全是工地,挖掘机的声音轰隆隆响,尘土飞扬。
老刘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厂房旁边,林子川往小区里看。
17号楼在小区最里面,靠着围墙。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但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冒出来。
林子川的眉头皱起来。
“不对劲。”他说。
老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盯梢的?”
“不好说。”林子川看着那辆车,“你下去转转,看看情况。”
老刘点点头,下了车,装作散步的样子往小区里走。他走得不快,东看看西看看,像个来探亲的老头。
林子川在车里等着。
十分钟后,老刘回来了。拉开车门,他压低声音说。
“17号楼602,门口守着两个人。壮汉,像是打手。我在楼道里转了一圈,看见他们蹲在门口抽烟。抽的是中华,不像是普通打手能抽得起的。”
林子川的心沉了一下。
有人捷足先登了。
“看见陈叔了吗?”
老刘摇头。
“没看见。门关着,那两人守着,没进去。但我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走路。”
林子川盯着那辆黑色轿车。
车里的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出来,发动车子,开走了。
“那辆车走了。”他说。
老刘看了一眼。
“是换班?”
“可能。”林子川想了想,“你盯住这儿,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换人。我回去做准备。”
老刘点头。
“你去吧。我盯着。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林子川下了车,从另一条路绕出去,打了辆车回山里。
晚上,老刘的电话来了。
“两个壮汉六点走的,换了一个人上来。现在一个人在门口守着。那辆车白天又来过两趟,都是停一会儿就走。我拍了车牌,发给你。”
林子川看着那张照片。车牌是本地的,但肯定查不出什么。
“辛苦了。你先回来,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上的地址。
红卫里17号楼602。
陈叔就在那儿。但有人比他更快。
是谁?顾长风的人?还是严正的人?
他想起教授最后说的那句话——“归零者就在你们中间”。
他拨通赵大勇的电话。
“大勇,明天晚上,有空吗?”
赵大勇说:“有。什么事?”
林子川说了地址。
“带几个可靠的人。要身手好的。”
赵大勇沉默了两秒。
“林哥,你这是要动手?”
“不是动手。”林子川说,“是救人。”
章八十四章 遗言
凌晨两点,红卫里小区一片死寂。
月光被云遮住了,楼与楼之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工地的塔吊上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林子川蹲在17号楼对面的废弃平房里,盯着那栋楼。
赵大勇蹲在他旁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他带来的,说是退役的战友,信得过。一个叫大刘,一个叫阿坤,都是三十来岁,眼神利落,不说话。
老刘在外面放风,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
“那个盯守的还在吗?”林子川问。
赵大勇举起夜视望远镜看了看。
“在。楼门口,坐着,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林子川点点头。
“从后面绕过去。别惊动他。”
四个人从平房后面绕出去,贴着墙根往17号楼摸。地上全是建筑垃圾,碎砖头、破木板,一脚踩上去就响。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尽量找没东西的地方落脚。
绕到楼后,赵大勇打了个手势。大刘和阿坤从侧面包过去,他和林子川从正面接近。
楼门口,那个盯守的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头靠着墙,睡得正香。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脚边放着半瓶水,手垂在膝盖上。呼吸很沉,胸口一起一伏。
赵大勇摸到他身后,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那人惊醒,眼睛瞪大,挣扎了一下,被一拳打晕。赵大勇把他拖到旁边的绿化带里,用绳子捆了手脚,嘴里塞上布。
“搞定。”
三个人上楼。楼梯间里一股霉味,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什么开锁、通下水道、办证。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尽量放轻脚步。老楼的楼梯是水泥的,稍微踩重一点就有回音。
六楼,东边那户。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眼生锈了,门框上贴着几张催缴单。赵大勇掏出一根铁丝,捅了几下,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推开一条缝,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子川的心沉了下去。
他推开门,打着手电走进去。
屋里很乱。桌子翻倒了,椅子断了一条腿,墙上有喷溅状的血迹,在手电光下泛着暗红色。地上躺着一个人,蜷缩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林子川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棉袄,胸口被刺了好几刀,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粘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他还有一口气。
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看着林子川,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林子川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你……你是……小川……”
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灰,随时会散掉。
林子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陈叔,是我。”
陈叔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嘴角有血沫涌出来。
“你爸……不是意外……”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有人……害他……”
陈叔的呼吸开始变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红房子……你妈……”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听不清了。
林子川把耳朵贴得更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很微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
“……她……还活着……”
然后那口气断了。
陈叔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微微张着,像还有话没说完。手从林子川手里滑下去,垂在地上。
林子川跪在他身边,很久没动。
窗外闪过一个人影。
赵大勇喊了一声:“有人!”
林子川站起来,冲到窗边。一个人正从二楼跳下去,落地滚了一下,站起来就跑。动作很快,很专业。
赵大勇追出去。大刘和阿坤也跟了上去。
林子川没有追。他回到陈叔身边,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他开始搜索这间屋子。
桌子抽屉被翻过,东西扔了一地。柜门开着,衣服被扯出来,扔得到处都是。床垫被掀起来,斜靠在墙上。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而且已经搜了一遍,搜得很彻底。
林子川趴在地上,用手电照床底下。床板和床垫之间有道缝隙,很窄,里面夹着一个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本子。
旧日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写得潦草,但还能看清。有一些是办案记录,有一些是日常琐事,还有一些是撕掉了页码留下的毛边。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卷起来,上面有一道折痕。
林子川把手电对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年轻时的林远道,穿着警服,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笑。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素色的裙子,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温柔。
赵晚秋。
背景是一栋红色的砖楼,三层高,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字迹模糊,但能看清——
“红房子福利院”。
林子川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微微发抖。
赵大勇跑回来,喘着粗气。
“跑了。追到巷子里就不见了。那人对地形很熟,钻进一片工地就没影了。大刘和阿坤还在附近转,看能不能找到。”
林子川把照片和日记收起来,站起来。
“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叔。
老人躺在地上,眼睛已经合上了,嘴角那点笑还留着。
林子川弯下腰,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把椅子摆正,把被扯出来的衣服捡起来叠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只是觉得应该做。
然后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四点,林子川回到老张的木屋。
他坐在床上,翻开那本日记。
前面记的都是案子。时间、地点、嫌疑人、证据链。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教案。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大概。
翻到中间,日记开始变了。
“远道今天来找我,说他在查一个人,代号‘建筑师’。他说这个人很危险,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一个罪犯都危险。因为他自己不杀人,他只是教别人怎么杀人。”
林子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继续往后翻。
“远道说,他怀疑‘建筑师’和二十年前的那场火灾有关。他说那不是意外,是灭口。有人想杀他的妻子,但没成功。”
林子川的呼吸开始发紧。
“远道一直在找她。他说她还活着。他说他知道她在哪儿,但不能说。他说有人盯着他,说了她就会死。”
再往后翻了几页,日记突然断了。
空白页。好几页空白。然后是一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远道死了。他们杀了他。”
林子川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翻到最后一页,又是几行字:
“小川,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你父亲查的那些事,不要查了。你母亲还活着,但她不想见你。她怕连累你。”
下面是一个地址:
“云城,北郊,红房子福利院。”
林子川合上日记,靠在墙上。
窗外天快亮了。山里的晨雾飘进来,凉丝丝的。
他掏出那张照片,对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看。
母亲的脸在照片里笑得很温柔。父亲站在她旁边,年轻,挺拔,意气风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闭上眼睛。
章八十五章 复职与阴影
三天后,省厅的通知下来了。
严峻亲自到老张的木屋送的文件。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破旧的木屋,皱了皱眉。
“你就住这儿?”
林子川点点头。
严峻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
“复职通知。停职调查结束,恢复重案组组长职务。”
林子川接过来,翻了一眼。
“舆论压力太大了?”他问。
严峻看了他一眼。
“知道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
“李勇也归队了。但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医生建议暂缓一线工作。你多担待。”
林子川点头。
严峻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省厅为了加强你们的技术力量,调派了一个人来。叫高远,鉴证科的精英。以后他归你管。”
林子川没有说话。
严峻走了。
老张在门口劈柴,头也没抬。等严峻走远,他才说了一句。
“那个人,不简单。”
林子川看着他。
“哪个?”
老张继续劈柴。
“刚才那个。”
林子川没再问。
他回到屋里,把那份复职通知放在桌上。旁边是陈叔的日记和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红房子福利院,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下午,林子川回到重案组。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墙上那些案卷,桌上那些文件,角落里那台饮水机。只是多了一张新桌子,桌上摆着几本专业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笔筒。
高远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看见林子川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林组长,以后多关照。”
林子川点点头。
“欢迎。”
李勇也来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瘦了一圈,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林子川,他咧嘴笑了。
“他妈的,终于回来了。”
林子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身体怎么样?”
“死不了。”李勇说,“就是不能跑不能跳,医生让再养一阵。憋屈死了。”
陈雨婷端着一杯水过来,递给林子川。
“开会吗?”
林子川点头。
“开会。”
第一次团队会议,高远表现得非常积极。
他把顾长风案的卷宗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指过去。
“转账记录,被罗大为驳回了,因为钱是从空壳公司打出来的,和顾长风没有直接关联。通话录音,被鉴定为‘不排除伪造可能’。证人乔琳,她自己就是犯罪嫌疑人,证词效力大打折扣。”
他抬起头,看着大家。
“现有的证据,确实不够。我们需要新的突破口。”
李勇问:“什么突破口?”
高远想了想,翻开卷宗的最后一页。
“陈叔的日记。这里提到了‘红房子’。如果能把这条线查清楚,也许能找到新的证据。陈叔是当年的知情人,他临死前留下的线索,应该指向某个关键地点或人物。”
林子川看着他。
高远的手指正压在“红房子”那三个字上。
那是陈叔日记里的线索。林子川还没来得及上报,也还没来得及写进案卷。只有他和王磊知道。
高远怎么会知道?
会议结束后,王磊把林子川拉到一边。
“林哥,高远看的那份卷宗,是我昨天刚整理的。‘红房子’那页,我还没来得及加进去。”
林子川看着他。
“你确定?”
王磊点头。
“确定。那页是我今早才补充的,用U盘拷进去的。开会的时候,他手里那份还没有。我刚才去看了他那份,确实没那页。”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
“他要么是内鬼,要么和邵明山有联系。不然不可能知道这个信息。”
王磊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林子川想了想。
“继续监控。他的电脑、他的通讯、他接触的人。能盯的全盯住。”
王磊点头。
“还有,”林子川说,“查他和邵明山之间有没有联系。邮件、电话、见面记录。能查到的都查。”
王磊说:“明白。”
林子川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
窗外是繁华的城市。车流,人流,霓虹灯,广告牌。阳光照在玻璃上,刺眼,但不真实。
他知道,阳光下面全是阴影。
顾长风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风暴——“归零者”严正,还在暗处。
手机震了一下。赵大勇的消息。
“林哥,乔琳那边有新情况。她昨晚被人从看守所带走了,说是转押,但手续不全。我觉得不对劲。”
林子川回复:“查一下是谁办的转押手续。”
几分钟后,赵大勇回复。
“手续上签的是高远。”
林子川盯着那个名字。
高远。
他刚来第一天,就去提了乔琳?
他拿起电话,打给陈雨婷。
“雨婷,查一下看守所的转押记录。高远今天有没有去提过人。”
陈雨婷很快回复。
“有。上午十点,他提了乔琳,说是要重新取证。手续齐全,有省厅的批文。”
林子川问:“批文是真的吗?”
陈雨婷沉默了几秒。
“我打电话问过省厅。他们说没有批过。”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他走到高远的工位前。人不在,电脑关着,桌上那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
林子川转身,对王磊说。
“调监控。看他去哪了。”
王磊开始敲键盘。几分钟后,他抬起头。
“他出了警局,上了一辆车。车牌是——”
他报出一串数字。
林子川记下来,打给老刘。
“老刘,帮我查一辆车。”
五分钟后,老刘的电话回来了。
“那辆车往城东去了。进了开发区,那边全是新建的工厂和仓库,监控少。”
林子川挂了电话,对李勇说。
“我出去一趟。”
李勇站起来。
“我跟你去。”
林子川按住他。
“你留下。万一有事,你接应。”
李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小心。”
林子川出了警局,拦了辆出租车。
“城东开发区。”
章八十六章 意外的潮汐
顾长风案暂告一段落后,城市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林子川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陈叔那本日记。日记里提到“红房子”的地方有七八处,但都是只言片语,连不成线。他试着在网上搜索“红房子福利院”,结果显示该机构二十年前就已关闭,地址不详,人员散落。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三天后,这种“正常”被打破了。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周一上午九点二十分。
市中心最繁忙的一座人行天桥,桥面中央的一块钢板突然松动,翘起一角,险些绊倒一个跑过去的孩子。孩子的母亲报了警,交警赶到现场,拉起警戒线。幸好没人受伤。
初步调查结果是“螺栓老化导致松动”。天桥的维护工当天请假,说是家里有事。
林子川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没有多想。
第二起事件发生在周二上午九点四十分。
一辆运钞车在城东一个路口被一辆违停的面包车堵住,进退不得。运钞车司机等了十分钟,不见车主来挪车,只好报警。交警赶到时,面包车车主才慢悠悠地出现,说是“忘记挪车了”。
这件事也只当作普通交通违章处理。
林子川看到报告时,还是没多想。
第三起事件发生在周三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城西一家医院突然供电系统过载,手术室停电十分钟。好在当时没有正在进行的大手术,只有一台小手术临时中止,病人没有大碍。调查结果是“设备老化导致瞬间过载”,当班电工恰好迟到,没能及时发现异常。
林子川看到这份报告时,放下了手里的咖啡。
他把三份报告摊在桌上,盯着看。
九点二十。九点四十。九点五十五。
时间挨得很近。
他拿起电话打给王磊。
“来我办公室。”
王磊很快过来。林子川把三份报告推到他面前。
“查这三件事的地点,在地图上标出来。”
王磊打开电脑,几分钟后,抬起头。
“标好了。”
林子川走过去看。
屏幕上,三个红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心位置——
省厅证物库。
林子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放大。”
王磊放大地图。三个红点环绕着证物库,像三个哨兵,守在三个不同的方向。天桥在北,路口在东,医院在西。南面是一条河,暂时没有发生异常。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
“再查这三件事的肇事者。天桥的维护工,面包车车主,医院的当班电工。他们的背景,近期的活动,银行流水。”
王磊开始敲键盘。
一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天桥维护工,叫张大伟,四十五岁,在市政干了二十年,从没请过假。这次请假说是母亲生病,但他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林子川的眉头皱起来。
“面包车车主,叫李建国,五十二岁,个体户。他说‘忘记挪车’,但那个路口他每天都要经过,从来没停过车。而且他的面包车后座被拆了,里面有几桶工业润滑油。”
王磊顿了顿,继续说。
“医院电工,叫赵强,三十八岁,在城西医院干了十年,从不迟到。那天他迟到了四十分钟,说是路上堵车。但那条路那天根本不堵。他当天早上六点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林子川看着他。
“银行流水呢?”
王磊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过来。
“三个人,最近都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不大,每人两万。备注都是‘任务奖励’。打款账户是一家叫‘顺通物流’的公司,刚注册三个月,没有实际业务。”
林子川盯着那三个名字。
张大伟,李建国,赵强。
互不相识。三个不同的职业。三个不同的地点。三个不同的“意外”。
但他们都收到了一笔钱。
“任务奖励”。
什么任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厅证物库的方向。那栋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很普通,和周围的大楼没什么两样。
但里面藏着什么?
他转过身,对王磊说。
“召集重案组开会。”
五分钟后,李勇、陈雨婷、王磊都到了。高远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
林子川把三份报告和那张地图投影到屏幕上。
“三天,三起事件,三个不同的地点。”他用激光笔指着那三个红点,“天桥,路口,医院。看起来是孤立事件,但把它们连起来——”
他画了一个圈。
“正好环绕省厅证物库一周。”
李勇凑近屏幕看了看。
“你是说,有人在搞事?”
林子川点头。
“不是搞事,是在测试。”
陈雨婷问:“测试什么?”
林子川走到白板前,一边写一边说。
“测试交通系统的反应速度。天桥出问题,交警多久能到,封路需要多长时间。测试警方的出警时间。运钞车被堵,特警多久能赶来。测试公共设施的漏洞。医院停电,备用电源多久能启动。测试……我们有多迟钝。”
他顿了顿。
“他们在为更大的行动做准备。就像潮汐,先有小的浪花,然后才是大浪。”
高远突然开口。
“林组长,会不会是巧合?”
林子川看着他。
“你说。”
高远指着屏幕。
“这三个地方,都是人流密集的区域,出点小意外很正常。天桥螺栓松动,运钞车被堵,医院停电——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只是没被放在一起看。”
林子川点点头。
“有道理。”
高远继续说。
“而且这三个人互不相识,背景也不同,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指使的?”
林子川看着他,笑了笑。
“高顾问,你知道这三个人最近都收到一笔转账吗?”
高远愣了一下。
“转账?”
林子川把那份银行流水调出来。
“每人两万,备注‘任务奖励’。从同一个空壳公司打出来的。而且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顾长风之前用过的那家,在同一个写字楼。”
高远沉默了。
林子川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对,每天都在发生。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有人在用这些小意外,测试我们的反应。”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
“这是预演。他们在为更大的犯罪做准备。证物库里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
李勇一拍桌子。
“操!谁他妈这么大胆?”
林子川回到座位,拿起那份银行流水。
“查这个空壳公司。还有那三个人,先抓回来问话。注意,不要打草惊蛇,悄悄地带回来。”
王磊点头,开始打电话。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证物库的方向,阳光照在那栋灰色的楼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他想起了陈叔的日记。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了红房子。想起了顾长风说的那句话——“你母亲的事,我知道”。
这些事,会和“归零者”有关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赵大勇的消息。
“林哥,我在城东开发区发现点东西。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子川回复:“什么东西?”
赵大勇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一排废弃的仓库,其中一间的卷帘门上,用喷漆画着一个符号。
眼睛。
章八十七章 蚁穴初现
王磊把自己关在技术科的小房间里,已经十八个小时了。
桌子上摆着三个外卖盒,都没怎么动。咖啡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杯底结了厚厚一层咖啡渍。他盯着屏幕,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敲一阵,停一阵,再敲一阵。
那笔转账的源头,他追到了。
钱是从一个空壳公司打出来的,那个空壳公司的账户早就注销了,钱是通过一个虚拟币钱包转了好几手才到那三个人账上的。虚拟币钱包的地址,关联到一个暗网论坛。
论坛的名字很普通,叫“自由交流”。但王磊进去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劲——里面的帖子全是暗语,什么“任务”“积分”“等级”,看起来像个游戏论坛,但仔细看,根本不是游戏。那些帖子的发布时间都很规律,每隔几天就有新任务发布,下面跟着一串回帖,全是“已接”“已完成”“等待积分”。
他顺着帖子里的链接点进去,下载了一个APP。
APP的名字叫“秩序清理者”。打开之后,是一个注册界面,需要邀请码。他试了几个常见的破解方式,进不去。防火墙很严密,每一个入口都被封死了。
他想了想,拨了一个电话。
“莫晓,帮我个忙。”
莫晓来得很快。她现在住在警队附近的一个小区里,随叫随到。进门的时候还背着她那个旧书包,里面装着三台笔记本电脑。
“王哥,什么情况?”
王磊把屏幕转给她看。
“这个APP,我进不去。你帮我看看。用了七八种方法,都进不去。”
莫晓坐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十分钟后,她抬起头。
“防护做得挺严密。但架构我认识。”
王磊愣了一下。
“你认识?”
莫晓点头。
“和我当年帮陈默搭的那个直播平台,用的是同一套底层代码。虽然改了很多,但内核没变。你看这个加密方式,这个跳转逻辑,完全一样的。”
王磊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这是陈默的人搞的?”
莫晓摇头。
“陈默已经进去了。但那个平台的设计思路,是他从别人那学的。他说过,有个‘管理员’,一直在教他。那个人从不见面,只通过加密频道联系。”
王磊立刻给林子川打电话。
林子川十分钟后赶到。他站在莫晓身后,看着屏幕。
“能查到那个管理员吗?”
莫晓说:“我试试。”
她开始追踪那个APP的服务器。一层一层跳过去,每一层都加了密,每解开一层,下一层就更难。追到第七层的时候,她停住了。
“有个东西。”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里面是一段通讯记录。记录里只有几行字——
“新任务即将发布,敬请期待。”
“倒计时72小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加密的。莫晓解了半天,终于破译出来。
“目标:省厅证物库。”
林子川盯着那行字。
“这个APP是干什么的?”
莫晓说:“从结构看,是个任务平台。用户注册后,可以接任务,完成任务得积分,积分换钱。任务分等级,Lv.1是拍照上传,Lv.5是制造小混乱,Lv.10是协助重大事件。”
林子川的脑子里闪过那三起“意外”。
天桥螺栓松动,运钞车被堵,医院停电。
Lv.5。
“这就是那个平台。”他说,“他们在用游戏的方式,让人替他们干活。每个人都只做一小部分,拿一小笔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帮人犯罪。”
王磊的脸色发白。
“这他妈是众包犯罪。”
莫晓继续翻那段通讯记录。翻到最后,她抬起头。
“最后一次通讯记录,IP显示在本市。”
林子川看着她。
“能定位吗?”
莫晓摇头。
“他用的是动态代理,每次跳的位置都不一样。但最后一次,他犯了个错误——没有完全屏蔽自己的真实IP。我追到了一个大概范围。”
她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张地图。
一个红点,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东兴街附近。
林子川盯着那个红点。
“把范围缩到最小。”
莫晓又敲了几下。
“方圆五百米。老小区,没有监控,不好查。那边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楼,租户多,流动性大。”
林子川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李勇在走廊里等他。
“怎么样?”
林子川说:“有人在用游戏的方式,组织人犯罪。APP叫‘秩序清理者’,任务分等级,那三起意外是Lv.5的任务。目标可能是证物库。”
李勇骂了一句。
“他妈的,这什么人?”
林子川看着窗外。
“不知道。但倒计时72小时,他们有新任务。今天已经过了多少?”
他看了一眼手机。
“已过12小时。还剩60小时。”
他转过身,对王磊说。
“盯着那个APP。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特别是任务发布的时间和内容。”
王磊点头。
林子川走到莫晓面前。
“你继续查那个管理员。能查到多少是多少。小心点,别被发现。”
莫晓点头。
林子川走出技术科,站在走廊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那片老居民区隐没在夜色里,看不清楚。
他想起陈叔的日记。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红房子。想起顾长风说的那句话——“你母亲的事,我知道”。
这些事,会连在一起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赵大勇的消息。
“林哥,我在城东开发区发现点东西。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子川回复:“什么东西?”
赵大勇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一排废弃的仓库,其中一间的卷帘门上,用喷漆画着一个符号。
眼睛。
林子川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他回复:“发定位。我马上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