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朝会已过大半，原本顺风顺水的新政推进，却在今日遭遇了一堵坚硬的墙。
兵部尚书王大人，作为朝中守旧派的领军人物，缓缓出列。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平日里总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却写满了凝重与决绝。
“陛下！”王尚书这一声呼喊，中气十足，震得大殿内的尘埃似乎都抖了三抖，“老臣有本要奏！”
萧玦坐在龙椅上，眼皮微微一抬，目光虽淡，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王爱卿，有事奏来。”
王尚书伏地叩首，声音悲愤：“陛下，新政推行月余，虽然初衷是好的，但这‘选拔寒门’与‘轻徭薄赋’两项，实乃操之过急！如今朝中议论纷纷，皆言此令乱了祖宗法度。那些寒门学子，虽有几分才学，但毕竟未受名教熏陶，若让他们骤然身居高位，如何能服众？这朝堂秩序，岂不因此大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轻徭薄赋虽能讨好百姓于一时，但这国库的银子却是有限的。赋税一减，入不敷出，若是遇到边关战事或天灾，拿什么去应对？老臣恳请陛下，为了社稷安稳，暂缓这两项新政，容后再议！”
王尚书话音刚落，他身后便跟着跪倒了一片大臣，皆是平日里依附于世家的守旧派官员。
“请陛下三思！”
“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新政过急，恐生民变！”
一时间，大殿内充满了恳求与反对之声，仿佛那新政是什么洪水猛兽。
萧玦看着底下跪倒的一片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祖宗法度？”萧玦走到王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爱卿，你口中的秩序，是世族大家把持朝政、代代承袭的秩序？还是那寒门子弟无论多努力，也只能在底层仰望的秩序？”
王尚书脸色一僵，硬着头皮道：“此乃朝制……”
“荒谬！”萧玦猛地一挥袖，厉声道，“国库之本，在于民生！百姓富足，则国库充盈；百姓穷困，国库便是金山银山又有何用？难道要等到百姓活不下去了，去造反，你再用那些银子去平叛吗？至于选拔人才，唯才是举，方能打破死水，让朝堂充满活力。若是只看出身，不看才干，这大梁的将来，岂不是要断送在你们这些只会守着祖宗牌位的人手里？”
这番话，如利剑般刺破了守旧派那层冠冕堂皇的遮羞布。王尚书脸色涨红，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而坚定的声音从侧殿传来。
“陛下所言极是。”
沈黎一身凤袍，从珠帘后缓步走出。她并未看向那些跪着的大臣，而是直接来到了大殿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王尚书方才提到祖宗法度，那臣妾便想问问，前朝末期，是否也是严守门第，不许寒门入仕？”沈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结果如何？世家大族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那些所谓的名门之后，平日里吟诗作对，国难当头却束手无策。反倒是许多寒门志士，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这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惨痛吗？”
她转向王尚书，目光锐利：“再说轻徭薄赋。百姓赋税重，便无力耕种，只能卖地逃生，土地最终流入了谁的手里？不就是那些不需要交税或者有办法避税的世家豪强吗？百姓富了，地种得好了，产出多了，商路通了，这税基扩大了，国库的收入自然长远。这是放水养鱼，而非杀鸡取卵。王尚书身居高位，难道连这个账都算不明白吗？”
沈黎这一番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说得那些守旧派官员哑口无言，一个个面面相觑，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娘娘所言，字字珠玑！”
一声清喝打破了沉默。只见李大人一身正气地从队列中走出，身后跟着五六位同样出身寒门或支持新政的官员。
李大人拱手道：“臣乃寒门出身，深知民间疾苦。若无陛下新政，臣这辈子恐怕连这大殿的门槛都摸不到。如今新政初行，便有人跳出来阻挠，说白了，无非是怕动了他们的奶酪，怕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不保！臣不才，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轻徭薄赋必能让百姓安居，选拔寒门必能让朝堂焕然一新！”
“臣附议！”
“臣也附议！新政利国利民，不可半途而废！”
支持新政的大臣们纷纷出列，与守旧派分列两旁，形成鲜明的对峙局面。朝堂之上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这火药桶。
王尚书看着这阵势，心中大骇。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后竟然如此厉害，三言两语便扭转了局势，更没想到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寒门官员，今日竟如此抱团。
“陛下……”王尚书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够了！”
萧玦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的嘈杂。他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所到之处，无不臣服。
“朕意已决！新政乃大梁富强之根本，绝不容许任何人阻挠！”
萧玦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从即日起，凡有再言‘暂缓新政’、‘废除新政’者，皆视为抗旨，朕决不轻饶！不管你是三公九卿，还是皇亲国戚，敢挡朕的路，朕就让他挪开！”
这话已是说得极重，甚至带上了血腥气。
王尚书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是动了真怒。他若是再不知趣，怕是这乌纱帽保不住不说，连脑袋都要搬家。
“臣……臣知罪，不敢妄言。”王尚书颓然地低下头，声音苍老了许多。
随着王尚书的低头，他身后的那些守旧派官员也纷纷叩首谢罪，再不敢有半句微词。
一场即将爆发的朝堂风暴，被帝后联手以雷霆之势强行压了下去。但那股暗流，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转入了更深处。
散朝之后，大臣们鱼贯而出。
王尚书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蹒跚。出了宫门，一名同样面带愁容的官员凑了上来，低声道：“尚书大人，这下如何是好？看来陛下是一意孤行了。”
王尚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皇城，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寒光。
“一意孤行？”他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这天下，终究不是他们两个人的。新政若是真成了，我们这些人便真的成了历史的尘埃了。既然明面上斗不过，那咱们就来暗的。李大人……哼，走着瞧吧。”
他紧了紧身上的官袍，在寒风中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那马车虽然华贵，却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阴冷，仿佛一口吞人的棺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