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金殿外头的汉白玉台阶被晒得发白。
沈囍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张刚被退回来的“民生折子”。纸角有点卷,上头的墨迹干透了,闻着还有股残存的墨臭味。
里头的朝会还没散,嗡嗡的说话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隔着厚重的殿门往外溢。
崔妈妈提着裙角,小跑着从殿侧的偏门过来,脸上全是汗,褶子里都泛着油光。她手里攥着块帕子,一边擦汗一边往沈囍跟前凑。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站这儿不嫌腰酸?”崔妈妈喘着气,压低了嗓门,“外头都传疯啦!说咱府上的‘店铺论’把那帮老大人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我刚打宫门口过,连那几个扫地的婆子都在念叨‘客流即民心’,笑死个人。”
沈囍把折子往袖子里一揣,嘴角撇了撇。
“笑钱文呵亏告”
崔妈妈被这绕口令似的一套话说得一愣,随即拍了大腿一下。
“得嘞,您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还有个事儿,刚才听小太监传话,说是皇上要在殿上宣布大事儿。好像是裴大人……”
她眼珠子往左右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裴大人升了。宰相!皇上亲口封的!说是连破靖王余党那个大案子,又在西山那回护驾有功,直接就给提上来了。这会儿正给各位大人训话呢,说是什么‘垂帘听政’的规矩,让他以后就在那纱屏后头坐着,帮着皇上瞅着点奏折。”
沈囍心头一跳,手指尖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裴妄当宰相了。
还是那种能在金殿上架个桌子旁听的“内相”。
这位置,离皇上近,离那帮大臣近,离是非也近。
正说着,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喊:“宣沈氏进殿旁听——”
沈囍整了整衣领,跟着小太监往里走。
殿里的空气有点浑浊,混着朝靴踩在地砖上的尘土味,还有那帮老臣身上常年不散的药渣味。
群臣分列两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一群被扯住脖子的鸭子。
沈阙站在武官的队列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只是耳朵尖有点红。显然刚才那一通争论让他也没少挨挤兑。
沈砚站在他爹后头,嘴里没敢嚼点心了,但腮帮子还是鼓鼓囊囊的,不知藏着什么存货。
沈囍没走正道,被引着绕到了大殿侧面。
那里立着一架紫檀木的纱屏。屏风上绷着层厚厚的纱,透光,但看不清人脸,只能瞧见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纱屏后头摆着张小案几,那是给太后或者权臣旁听用的地儿。
沈囍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在那张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隔着纱屏,她能看见外头大殿的情形。
正中间龙椅上,皇帝正拿着一块玉玦把玩,脸上似笑非笑。
下头,一个穿绯袍的大臣正说得起劲。
“陛下!那‘店铺论’虽说是笑谈,但也未免太……太市井气了些!若是传出去,恐让周边番邦笑我大梁无人,竟让一介女流在朝堂上论斤论两地算账!这……这成何体统!”
说话的是王阁老。
这老头平日里还算个明白人,今儿个也不知道是被谁拱了火,在那儿拿着鸡毛当令箭。
沈囍听了,心里冷哼一声。
“统不死统埋臭”
她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侧边,顺着纱屏透出去,字字清晰。
王阁老噎了一下,胡子抖了抖,想反驳又没词儿。
旁边立刻有人接茬,是那个冯御史的马屁精,也是个御史台的,姓李。
“沈姑娘此言差矣!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满朝文武商讨的是家国大义,若是都成了买卖,那这朝堂不就成了集市?我等不就成了贩夫走卒?这是要坏了我大梁的根基啊!”
这话说得重,直接把“坏国基”的帽子扣下来了。
群臣里有人点头,有人偷笑。
偷笑的那几个,多半是刚才在殿外听过沈囍那些“歪理”,觉得新鲜又没法反驳的。
沈阙在前头听得脸皮发紧,几次想出列训女儿,又怕越描越黑。
就在这当口,一个淡淡的声音从纱屏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那是裴妄的声音。
没起范儿,没拿调,就像是随口在茶馆里聊闲天。
“李大人此言,倒也有趣。”
全场静了一下。
裴妄现在的身份是宰相,又是皇上新封的“旁听”,说话分量不一样。
李御史立刻拱手:“裴相公有话请讲。”
裴妄的声音透过纱屏,像是蒙了层纱的玉石。
“若说朝堂不能论利,那户部尚书是不是该第一个请辞?户部每年收支账目,难道是拿圣人的仁义道德称出来的?还是说,户部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御史脸色一僵。
裴妄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沈姑娘所言,不过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民以食为天,食以利为先。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谁还管你什么君子小人?前些年江南大旱,流民遍地,靠的是朝廷开仓放粮,那是‘义’。可若无开仓之粮,无赈灾之银,那便是‘利’不到位。如今京城的流民在沈姑娘铺子里做工,有饭吃,有衣穿,不造反,不闹事。这便是把‘利’字摆平了,‘义’字自然就来了。这有何不可?”
一席话,说得殿上一片死寂。
王阁老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眼皮跳了跳。
那个李御史更是涨红了脸,张嘴结舌半天没憋出一个屁来。
沈囍坐在纱屏后头,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心里像是有人用羽毛扫了一下,痒酥酥的。
她微微偏过头,透着纱屏的缝隙往旁边看。
裴妄就坐在离她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那是个专门给宰相留的位置,就在纱屏的侧面,侧对着皇帝,正对着群臣。
他穿着那身新赐的紫袍,腰间的金带微微垂着。手里没拿笏板,只是搭在案几的边缘。
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下颌骨像是刀削出来的。
但他没看群臣,也没看皇帝。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纱屏上的某一个点。
那个点,正对着沈囍的眼睛。
突然,有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个小太监,端着茶盘溜边走过来,说是给新相公上茶。
那小太监走到裴妄案前,放下茶盏,袖子一拂,顺势把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塞进了裴妄手边的一摞文书底下。
这动作快得很,旁人都没注意。
但沈囍看见了。
那是她的“生意眼”,看惯了铺子里每一个小动作的眼睛。
裴妄的手指动了动。
他把那张纸条压在了掌心,然后,手指轻轻一弹。
那纸条就像长了翅膀,贴着案几的边缘,滑过了那道窄窄的缝隙,直接钻进了纱屏里头,落在了沈囍的小案边上。
沈囍心口一跳。
她飞快地伸手,把那纸条盖在袖子底下。
外头,皇帝似乎没看见这小动作,正笑着拍扶手。
“裴相公说得在理。朕看这‘店铺论’,虽不入流,却也实用。沈爱卿,你家这姑娘,是个明白人。今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那本折子留中,以后户部议事,也该多听听这些实在话。”
沈阙连忙出列谢恩:“臣谢主隆恩。”
群臣见皇上都拍板了,谁还敢多嘴,一个个都把脖子缩了回去。
只有那个冯御史,咬牙切齿地站在角落里,那眼神像是能喷出火来。
沈囍没理会外头的动静。
她在袖子里,把那张纸条一点点展开。
纸不大,墨痕很新,透着股好闻的墨香。
上头只有四个字,笔锋锐利,那是裴妄的字体。
【莫被捧杀。】
沈囍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是被人浇了一勺热汤,滚烫又舒服。
外头那些大臣的恭维话,那是捧杀。
这纸条,才是护短。
她的视线往下移,在纸条的最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几乎要看不清。
那是一行更小的字,笔迹稍微柔和了些。
【吾在。】
沈囍捏着纸条的手指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偷偷抬起眼,隔着纱屏往外看。
裴妄正端起那盏茶,轻轻撇着茶沫。
他的坐姿很稳,像是一座山,挡在所有暗箭的前头。
沈砚在远处看见了,只是眨巴眨巴眼,没敢出声。
沈阙松了口气,退回班列里,正好瞥见自家闺女在纱屏后头似乎动了一下。
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小丫头这会儿心里头肯定是乐的。
朝会散了。
大臣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这裴相公可真够利索,头一天上任就给那帮酸儒上课。”
“嘿,你没听刚才那话?那是给沈家撑腰呢。”
“撑腰?那是护短!我就说这俩人……”
沈囍坐在那儿没动,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往上翘了翘。
“在好心怕护亏环”
她把纸条仔仔细细地折好,塞进了贴身荷包的最深处。
那里头,正放着那块双鱼佩。
纸条挨着玉佩,温温热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