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根下的风有点硬,吹得人脖领子发凉。
散了朝,日头还没完全爬上来。沈囍跟在沈阙后头,顺着宫道往神武门走。沈阙今儿个心情好,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然是觉得今早在朝上没丢脸,反而露了把脸,心里美滋滋的。
“闺女啊,今儿个多亏你那张嘴,不然回家我得捶胸脯。”沈阙回头,一脸庆幸。
沈囍手里捏着那张袖子里的纸条,指腹蹭着那粗糙的纸面,心里盘算着裴妄那两个字。
“嘴饭理怕用样”
沈阙听习惯了这一套,也不恼,乐呵呵地应着:“是是是,你是会员牌,我是老号牌,咱俩搭配,干活不累。”
正说着,前头宫道的拐角处,突然转出来一个人。
紫色的官袍,腰间的金带被日头照得晃眼。
岳衡。
他手里没拿笏板,背着手,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种常年不变的、像是画上去的笑。
看见沈阙父女,他停住了脚,稍微侧了侧身,算是让了半步路。
“沈侯爷,沈姑娘。”岳衡开了口,声音温温润润的,听着像是春风拂面,“今儿个朝堂上,沈姑娘那番‘店铺论’,着实让本官大开眼界。妙啊,真是妙。”
沈阙背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笑意僵在脸上,连忙拱手:“岳、岳大人谬赞。小孩子家胡言乱语,让大人见笑了。”
岳衡摆摆手,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沈阙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沈囍身上。
“哎——这怎叫胡言乱语?这叫返璞归真。令堂当年……也是这般通透灵秀之人。若是还在,见着姑娘这般出息,定是欣慰。”
他说到“令堂”二字时,语调微微拖长了一些。
沈囍原本半垂着眼皮,听这话,猛地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的三阶能力像是被激活的雷达,嗡的一声。
眼前的岳衡,还是那个笑眯眯的岳衡。但在她的视野里,他头顶上方那原本只是飘着的黑线,突然间像是活了一样,疯狂地扭动起来。
那根黑色的因果线,像是一条 жирная 黑蛇,盘踞在他发冠之上,蛇头吐着信子,直直地对着她的方向。
每当岳衡嘴里吐出一个字,那黑蛇就颤抖一下,黑气更浓一分。
“令堂”这两个字一出来,那黑蛇猛地张大嘴,仿佛要咬下来。
这黑线,直指“旧案”。
沈囍心里冷笑一声。
这就是糖衣炮弹。糖衣是夸赞,炮弹是套话。
“人娘走话住子钱米饿的”
她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但字字都像是在念经。
岳衡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了一下。
这丫头,滑不留手。
他眼珠子微微一转,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了几分唏嘘:“本官听闻,令堂当年曾留下一块双鱼玉佩?那可是个好物件啊,乃是前朝宫里的旧物。沈姑娘若是留着,可得好生保管。这年头,这种能佐证……咳,能传家的老物件,可是越来越少咯。”
他说到“佐证”二字时,故意卡了一下,眼神里带着钩子,死死盯着沈囍的眼睛。
沈囍眼里的那条黑蛇,此刻剧烈翻滚,几乎要缠到她脖子上来了。
那是试探。他在试探玉佩还在不在,试探她知不知道玉佩背后的秘密。
沈囍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看起来有点憨的笑容。
“佩有底着看牌分包在亏”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手里的会员牌动作,把那玉佩贬得一文不值,仿佛就是个压箱底的破烂石头。
岳衡的嘴角抽了抽。
会员牌换豆包?
这块牵扯着当年选妃舞弊案的铁证,在她嘴里就是个换豆包的玩意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恼火,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也只是一瞬,立马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呵,沈姑娘果然风趣。看来本官是操心了。这市井民生啊,确实比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有意思。”
他抬起手,轻轻拂了拂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
“沈侯爷,令媛这般……聪慧,日后定当飞黄腾达。只是这宫里的路滑,有些地方,还是少走为妙。毕竟,若是摔了,也没个疼的人。”
这话里带着刺了。
沈阙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拉着沈囍行了一礼:“多谢岳大人提点。下官告退。”
说完,拽着沈囍的袖子,脚底抹油似地快步离开。
走出好远,沈囍才回头看了一眼。
岳衡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身形挺拔。
在沈囍的三阶视野里,那条黑蛇正死死地盯着岳衡的后脑勺,仿佛在等着什么时候把他吞噬进去。
那黑气,比刚才更重了。
……
岳衡站在原地,直到沈家父女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
“不识抬举。”
他低哼一声,转身往回走。
回到马车旁,一个黑衣随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爷。”
岳衡上了马车,撩起帘子,声音阴沉:“这丫头比我想的要滑。硬撬是撬不开嘴了。”
随从低头:“那……沈侯爷那边?”
“沈阙是个没主意的,但他家里有个有主意的。”岳衡冷笑一声,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侯府里不还有个二小姐吗?”
随从眼皮一跳:“沈萱?”
“对。”岳衡眯起眼,“这阵子她不是一直在找门路吗?给她个门路。去,把沈萱给我请到府上来。就说……我有桩关于她生母的大买卖,要跟她谈谈。”
随从愣了一下,随即拱手:“是,爷。小的这就去办。”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岳衡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那根黑线,在沈囍眼里是因果,在他岳衡手里,就是权谋。
既然正主不肯开口,那就找个替死鬼来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