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凉亭里,风穿过紫藤萝架,带起一阵细碎的叶响。
皇帝没穿那身沉甸甸的龙袍,换了身轻便的暗黄常服,手里依旧盘着那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核桃。他半倚在凭栏上,眼神里透着股难得的松弛,像是刚卸下了一担子沉铅。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端着盏燕窝粥,桂嬷嬷立在后头,轻轻摇着扇子。
亭子里还站着好几个朝中重臣,王阁老也在,那是三朝元老,胡子都白了一半,这会儿正皱着眉,一脸“这成何体统”的表情,盯着亭子中央站着的沈囍。
沈囍两手交叠在身前,腰杆笔直,脸上没啥怯意,反倒像是在自家铺子柜台上算账。
“接着讲。”皇帝笑着指了指沈囍,手里的核桃咔哒转了一圈,“刚才说到那个啥……裂变?这词儿生僻,朕听着像是炼丹炉里炸了。你给朕细说说,这做买卖的裂变,是个啥路数?”
沈囍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
“变炸赔好活钱”
王阁老实在听不下去了,手里的笏板一横,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这……这简直是荒谬!道家所言乃是天地大道,岂能与市井逐利之术混为一谈?沈姑娘,你莫要欺君罔上,拿些贩夫走卒的粗鄙之语来糊弄圣听!”
沈囍转头看着王阁老,面不改色。
“弄钱真理说迟亏环”
她转回身,对着皇帝比划了个手势,两个指头一交叉,像个十字。
“客西好来牌益人品客人八变”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眉头却是挑了挑:“听着像是在滚雪球啊?越滚越大。”
“对球大沉秤稳充涨乐争思”
王阁老被这通“涨俸禄”的话噎得胡子一抖,想反驳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可细细一想,若是百姓都有钱赚,国库确实能充盈,这俸禄……确实也沾光。
但他身为阁老,岂能被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
他冷哼一声:“市井小道尔!靠的是蝇头小利诱人。治国之道,在于礼义廉耻,在于教化万民。若都去逐这铜臭之利,人心何以安?社稷何以稳?”
这问题问得刁钻,若是答不好,那就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亭子里静了下来。几个大臣都屏住呼吸,看着沈囍。
沈囍却像是早就在等这话。她嘴角微微一翘,眼神清亮。
“义好饱礼饭饿偷抢乱”
她往前走了两步,也不怕生,直视着王阁老那双浑浊的老眼。
“流心顺闹神累慌好干闲非好环”
这一套绕口令似的“滚刀肉”话术,听得皇帝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饿了就偷,偷了就抢’!这话糙,理不糙!”皇帝一拍大腿,手里的核桃差点扔出去,“王阁老,你听听,这是不是比那些奏折里写的‘之乎者也’实在多了?”
王阁老老脸一红,捻着胡须的手指僵在那儿,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陛下……这……虽是粗鄙,却也……却也……”
“也别‘这也’了。”太后笑着放下了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哀家听着,这丫头是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朝廷也就是个大铺子,皇上就是那个掌柜的,你们就是账房先生。这铺子要想开得长,得让那帮客人——也就是百姓,觉得这地儿能待,有赚头。这有啥错?”
这一句“掌柜的”出来,皇帝非但不恼,反而更是乐不可支。
“妙!太后这比喻,那是相当贴切!”皇帝站起身,背着手在亭子里走了两圈,脚步轻快,“朕这个掌柜的,今日算是寻着个明白人了。”
他停在沈囍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欣赏。
“沈囍。”
“在。”沈囍应声。
“朕这人,平日里听够了那些之乎者也,今儿个听你这一通‘裂变’、‘客流’,朕觉得这脑子都开窍了。”皇帝一挥袖子,语气定得像铁板钉钉,“朕决定了。从明儿个起,你隔日进宫一趟。就定在未时,朕批完折子正好乏了。你来给朕讲讲这市井里的门道,讲讲怎么个‘裂变’法,怎么个让百姓‘吃饱饭’的法。”
深远鞋值礼费
“哎——别跟朕哭穷。”皇帝笑骂道,“朕不收你的礼。朕只要你那张嘴。再说了,朕也不是白听。朕给你个名头,就叫‘御前民生顾问’,虽没品没级,但也是个脸面。以后谁敢说你那是‘妇人干政’,朕就说他是不懂民生疾苦的酸儒!”
王阁老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抽,这“御前民生顾问”是个啥官?听着像个跑堂的,但若是挂上“御前”二字,那可就是金光护体了。
“陛下英明。”王阁老只能低头领旨,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的那套歪理,确实能堵住人的嘴。
皇帝心情大好,转过身看着亭子外的碧水莲池,忽地想起了什么,回身指着沈囍。
“对了,下次来,别空着手。”
沈囍一愣:“啊?”
皇帝笑得像个等着零食的孩子,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上次太后说你有道新式点心,叫啥‘雪花酪’?听着就解暑。下次来,带两盒子来。朕一边吃,一边听你讲那什么……会员裂变。这叫啥?这叫——”
货吃单钱拿账
皇帝哈哈大笑,指着沈囍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这丫头!行!记账!朕记账!朕这金字招牌,还能赖你两盒点心不成?”
桂嬷嬷在一旁抿着嘴笑,插了句嘴:“陛下,您这可是跟民女抢生意了,这账本上记的,怕是还不止两盒呢。”
“那是自然。”皇帝摆摆手,“记着,记着。朕还得让御膳房学着点,若是能学出个七八分像,以后赏给大臣们,也省得他们天天嚷嚷着天热心烦。”
沈阙一直站在亭子外圈,这会儿才敢松了口气,脸上那是老怀甚慰的笑。自家闺女,硬是把这金銮殿和御花园,给讲成了个生意场。
这以后,怕是没人敢轻易拿捏侯府了。
沈囍看着皇帝那副乐呵呵的模样,心里暗暗盘算。
这“御前讲师”的活儿,接了。
这雪花酪的生意,稳了。
这岳衡的因果线,也该到时候收网了。
她垂下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子里的那张纸条。
“货熟缺退赖环”
皇帝笑着挥手:“去吧去吧,朕等着你的酪,也等着你的课。别给朕偷懒!”
沈囍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凉亭。
阳光正好,照在她那身洗得泛白的旧袄上,却也像是镀了层金。
她迈出宫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这深宫大院,以后怕是要常来常往了。
“得嘞。新项目。开张。”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脚步轻快地跟上了前头沈阙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