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里的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这已经是沈囍进宫“讲课”的第五日，也是最后一场收官秀。
往日里严肃死板的朝堂，这会儿倒像是个说书场。皇帝没坐龙椅，反倒是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御阶下头，手里端着盏茶，脸上挂着笑，听得起劲。
底下的臣子们也没了往日那股子紧绷劲儿。王阁老把袖子挽上去半截，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正跟旁边几个同僚指点江山。
“哎，你们别不服气。”王阁老指着殿中正说得眉飞色舞的沈囍，一副“我看透了一切”的架势，“这丫头说的那个‘会员裂变’，老夫昨晚回去琢磨了一宿。嘿，你们别说，还真就是这么个理儿！把百姓当客，把税银当利，这一来二去，国库可不就充盈了？”
旁边一个穿绿袍的侍郎撇撇嘴：“王大人，昨儿个您不还拍桌子说这是‘有辱斯文’吗？”
“去去去！”王阁老胡子一吹，“那是老夫还没参透！这就叫……叫啥来着？实践出真知！”
沈囍站在大殿正中间，手里拿着根细竹竿，指着地上的草图，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大殿。
“官完结账吹实充饱少乐权亏”
她把竹竿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皇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完批钱多要铺酪钱”
皇帝听完，哈哈大笑，把手里的茶盏往旁边一搁，掌声拍得啪啪响。
“好！好一个‘办卡享权’！朕这几日，听你讲这些市井生意经，倒觉得比那些之乎者也的奏折顺耳多了。”
皇帝站起身，心情极好地在殿上走了两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哒哒作响。
“朕准了。户部那边，照着你说的那个‘互助会’的法子，先在京城九门试行。若是真能把那些流民给安顿下来，朕重重有赏！”
沈砚站在殿门口，嘴里那块点心终于嚼完了，正乐呵呵地等着领妹子回家。
“得嘞，今儿个任务完成，回去正好赶上晚饭。”
就在这当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锐又带着慌张的喊声。
“皇上！民女有要紧事！要紧事求见啊！”
这声音太突然，把殿里那股子欢乐劲儿给瞬间冲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素色袄裙的女子，发髻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巴掌大的红印，正跌跌撞撞地往里闯。门口的侍卫刚要拦，被她一把推开，险些摔个跟头。
是沈萱。
沈囍原本正准备往外走，听见动静，脚步一顿。
她还没开口，脑子里那个沉寂了一会儿的三阶能力，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开了。
嗡。
眼前景象微变。
沈囍看见，沈萱的头顶上，竟然飘出了一根极细极细的黑线。
那线不像之前的岳衡那么粗，也不像冯御史那么乱，但颜色却黑得发亮，像是一根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头发丝。
那根线颤巍巍地飘着，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穿透了层层的殿宇，直直地指向了宫外东南角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岳衡的岳府。
沈囍眯了眯眼。
沈萱冲进殿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几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皇上！皇上开恩啊！侯府……侯府要出大事了！”
沈阙站在武官队列里，脸色瞬间惨白，这丫头怎么跑这儿来撒泼了？
“萱儿！你疯了！这是金殿！还不快退下去！”
沈萱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沈囍，眼神里透着股子诡异的热切和慌乱。
“妹妹！妹妹你快跟姐回去！家里……家里有人要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
沈囍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萱头顶那根黑线。
“坑咋慌好来话”
沈萱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满殿的臣子，几步冲到沈囍面前，一把攥住沈囍的手腕。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掐得沈囍有点生疼。
“妹妹！我是为了你好！姐今儿个是来教你个保命的法子！”
她压低了声音，嗓子眼里像是含着沙子，只有沈囍两个人能听见。
“那个‘双鱼佩’，咱们交出去吧！那是祸根啊！只要交了那个，咱们就能安稳了……就能安稳了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顶那根黑线猛地收紧了一下，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后面扯着。
沈囍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这哪里是来报信的。
这是来送货的。
把自己妹妹当货，送给岳衡做投名状。
沈囍没说话，只是突然反手，一把扣住了沈萱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像把铁钳子。
“命玉安卖算亏”
沈萱被她捏得生疼，脸色一变：“妹妹，你干啥？我是你姐！我是为了这个家！”
她突然提高了嗓门，对着皇帝喊道：“皇上！民女……民女是怕侯府被那贪墨案牵连啊！那永丰粮号的事儿，若是咱们不撇清，那是要掉脑袋的！”
王阁老在旁边听着不对味儿，皱起眉：“沈二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贪墨案跟你侯府有何干系？”
沈萱被问得一噎，眼神闪烁：“自……自然是有干系的……”
沈囍突然笑了。
她松开沈萱的手，往前一步，挡在了沈萱和皇帝中间。
“务碎扰狗毛面去训”
她转头看向沈萱，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洗刷喂去人光号”
沈萱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头顶那根黑线也跟着乱颤起来。
“你……你懂什么！你个死丫头！”沈萱急了，伸手还要去拉沈囍，“我是为了保命！咱们得找靠山！那岳大人说了……”
“停。”沈囍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极有穿透力。
她盯着沈萱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那是看穿了把戏的冷笑。
“山倒死好挣硬怕用”
她拽着沈萱的袖子，往殿外拖。
“家账白晚”
沈砚在门口看得一愣一愣的，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赶紧跑过来帮忙。
“哎哎哎，妹啊，这是咋了？二妹这是咋了这是？”
他一边问，一边帮着沈囍把哭得披头散发的沈萱往外架。
“别问了，回去了再说！”沈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殿内，皇帝看着这出闹剧，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行了，沈爱卿，家里的事，回去好生管教。朕还有折子要看。”
沈阙冷汗直流，连忙躬身：“是……是……臣告退。”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沈囍坐在角落里，看着还在抽抽搭搭、眼神却总是往宫外飘的沈萱，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子里的那张会员牌。
那根黑线，还在沈萱头上飘着，越连越紧。
沈囍闭上眼。
这笔账，记下了。
“妹……妹妹……”沈萱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擦眼泪，“你听我说，那个佩……”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只有那根黑线，像是一道无法抹去的污渍，在沈萱的头顶，越勒越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