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的门洞子里,风硬得很,卷着地上的黄土沫子,往人脖领子里钻。
这会儿日头刚爬上三竿,本来是个暖和时候,但这地界儿背阴,愣是透着股子凉气。
岳衡穿着身便服,没坐轿子,骑了匹枣红马,立在离宫门不远处的柳树底下。手里拿着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子上的尘土,脸上那层皮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喜怒。
旁边,冯御史擦着汗,把领口扯开些,露出一脖子肥肉。
“大人,这都巳时二刻了……您说这沈囍,是不是今儿个改了主意?”冯御史看了眼日头,心里直打鼓,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昨儿个夜里接到的信,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说是沈囍今儿个要从西华门进宫,走的是偏道,避人耳目,还是单独一人,正好是个下手的绝好机会。只要把人扣下,哪怕不弄死,也给沈阙那老东西一个下马威。
岳衡眯着眼,盯着宫门口。
只有几个送菜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地过去,车上装着几筐蔫吧的白菜。连个像样的马车都没有。
“再等等。”岳衡沉声说道,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或许是她起晚了,这丫头平日里散漫惯了。”
冯御史应了一声,不敢多嘴,只能在那儿干耗着。
这一等,就又等了半个时辰。
日头毒辣起来,烤得柳树叶子都打卷儿,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冯御史的汗把后背都浸透了,他是真有点遭不住了,这腿也酸,腰也疼,还要陪着小心。
“大人……您看,这是不是……哪儿不对劲啊?平日里这会儿宫门都关了,再想进也进不去了啊。”
岳衡手里的马鞭停住了。
他也觉出不对味儿了。
若是平常,等也就等了。可今儿个这西华门,静得有点过分。连个过路的宫女太监都没有,这不像是宫里的规矩。而且,那信上说得信誓旦旦,沈囍是个守时的主儿,断不会迟到这么久,更不敢拿进宫面圣的事儿开玩笑。
就在这时,一个番子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连帽子都歪了,鞋都跑丢了一只。
“大……大人!不好了!出岔子了!”
岳衡眉头一皱,眼皮猛地一跳:“慌什么?成何体统!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番子咽了口唾沫,指着东边的方向,脸都白了:“东华门……刚才小的在那边办事,瞧见……瞧见沈姑娘了!”
岳衡脸色一变,心头猛地一沉:“什么?”
“沈姑娘!她从东华门进宫了!那是正门,还是坐着宫里的马车进去的!这会儿怕是都已经到了御花园,给皇上开讲了!那架势,威风着呢!”
岳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棍子狠狠敲了一下。
东华门?
信上明明写的是西华门!
而且时辰也不对。这会儿都晌午了,早过了信上说的巳时。若是东华门,那早就该进去了。
冯御史也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脸上那汗瞬间就凉了。
“这……这咋回事?二小姐给的图……不是说她肯定走这边吗?”
“蠢货!”
岳衡猛地一鞭子抽在树干上,树皮裂开道口子,渗出点绿汁来。
“被人耍了!那信是假的!那丫头早就防着这一手呢!”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宫墙的影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得厉害。
自己在西华门吹了一上午冷风,吃了一嘴土,人家在那边东华门大摇大摆地进宫领赏,还是坐着马车去的!这哪是设伏,这分明是被人当猴耍,耍得团团转!
“走!回府!”
岳衡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肚子,手里的缰绳勒得死紧。
枣红马吃痛,撒开蹄子就往回跑,溅起一地的土。
冯御史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跟在后面,心里把沈萱骂了个狗血喷头。
岳府,书房。
沈萱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心里美滋滋的。
她特意换了身鲜亮的衣裳,还在鬓角插了朵花,觉得自己今儿个这决定真是英明神武。
昨儿个递了信,今儿个岳大人亲自去西华门设伏。只要沈囍那个死丫头一断腿,或是被扣下,这侯府以后就是她的了。
她甚至都想好了,回头怎么跟爹哭诉,说是沈囍自己不慎落马,或是招惹了歹人,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正想着呢,门帘子猛地被人掀开,一股子邪火烧了进来。
岳衡大步走进来,满脸的阴沉,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沈萱连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迎上去,手里还递着块帕子。
“岳大人,您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那死丫头……”
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心思,还有些得意。
岳衡没接帕子,也没说话。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桌上那盏冷茶,也不管凉不凉,咕咚一口咽下去,把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
“你说呢?”
沈萱一愣,看着岳衡这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这……我看您脸色不太好,是……没遇着?”
“遇着?”
岳衡冷笑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是没遇着。我在西华门吹了一上午风,吃了一嘴沙子,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冯御史说,沈囍在东华门进宫,这会儿怕是都在御前讲完那个什么‘雪花酪’了!皇上还赏了她两盘果子!”
沈萱脸色刷白,身子晃了晃,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东……东华门?不可能啊!我明明……那信上写的是……”
“你明明什么?”
岳衡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厌恶。
“你给的图是假的,时辰是错的,连地点都能搞岔!你是沈囍派来耍我的,还是你自己脑子进了水,连个信儿都传不明白?”
沈萱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大人!冤枉啊!我……我真不知道啊!那信是我亲眼看着春桃送出去的,那图也是我偷着拓下来的……我怎么会骗您呢?骗您对我有什么好处啊!”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鼻涕都要流下来,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够了!”
岳衡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辩解,不耐烦地皱着眉。
“连个时辰都报不准,连个门都认不对。本官留你何用?若是沈囍真走了西华门,本官这会儿早就得手了!还能在这儿听你在这儿哭丧?”
他看着沈萱那张惨白的脸,心里的疑心像是疯长的草。
这丫头,要么是真蠢,蠢到无可救药。
要么,就是故意的。两头下注?还是被沈囍发现了,反过来当个托儿,把他也给绕进去?
不管是哪种,这枚棋子,算是废了。
沈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把脸上的粉都冲花了,一道一道的,看着滑稽。
“大人,真的不怪我……是不是那沈囍狡诈,临时变了道?我……我还能再去探,下次一定……”
“下次?”
岳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冰冷。
“本官没有下次给你浪费。”
他站起身,背过手去,不再看她一眼。
“下去。以后若无传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本官的事,你也别再掺和了。”
沈萱还想说什么,看见岳衡那阴沉的背影,只能把话咽回去,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退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腿还是软的,扶着柱子才没倒下去。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脆响。
啪!
那是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碎瓷片飞溅。
紧接着,岳衡阴冷的声音从帘子里透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无用,便弃了罢。”
沈萱浑身一哆嗦,手脚瞬间冰凉,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踉踉跄跄地跑回自己的院子,连头都不敢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