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来乐二分号的后院里,日头正好。
周福正蹲在墙根底下剥蒜,手劲儿大,蒜皮被搓得沙沙响,那股子蒜味儿呛得人眼疼。
崔妈妈端着盆刚洗好的衣裳出来,晾在绳子上,一边抖搂着湿衣裳,一边斜眼瞧了瞧四周。
“周掌柜,今儿个这蒜剥得挺细致啊。”崔妈妈把衣裳甩得啪啪响,“姑娘交代的那个事儿,办了没?别让咱们这戏唱砸了。”
周福把手里的一瓣蒜扔进碗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办了。昨儿个夜里,我就找着了那帮常在岳府门口晃悠的闲汉,那是嘴最碎的一帮人。给了他们几吊钱,又请他们喝了两碗浊酒,让他们把话传出去。”
他把沾着蒜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压低了声音。
“我就跟他们说,咱们侯府那个二小姐,其实早就不受宠了。那日入宫告状,是被大小姐赶出来的。她给岳大人递的那些个消息,不过是大小姐故意漏给她,让她当个传声筒,好把这水搅浑。”
崔妈妈把衣裳晾好,拿帕子擦了擦手,撇了撇嘴。
“这还不够劲儿。还得加把火。”
她凑近了周福,小声嘀咕了几句。
“你就说,岳大人留着二小姐,不过是因为觉得她还有点用处,想看个笑话。若是这用处没了,那就是个弃子。连侯府都不认的弃子,岳大人还能当个宝贝供着?指不定哪天就给卖了。”
周福竖起大拇指:“得嘞。崔妈妈您这招狠。这话传出去,岳衡那老狐狸哪怕不信,心里也得扎根刺。”
两人正说着,就见沈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账册子,脸上没啥表情,但眼神里透着股子机灵。
“风吹散满城听见信疑心乱好亏环”
她合上账册,看了一眼周福,又看了一眼崔妈妈。
“去城边嘴句来饭迟”
周福应了一声:“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去办,保准把这火烧旺点。”
南城,岳府附近的一家茶馆里。
正是晌午,茶客不少,人声鼎沸。
周福找了个靠窗的显眼座,要了一壶高碎,一盘花生米,还要了两个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
旁边坐着两个短打扮的汉子,看着像是哪家府里的仆役,正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周福把花生米往嘴里丢一颗,故意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那两人耳朵里。
“哎,这世道啊,真是人心隔肚皮。看着是个千金小姐,其实就是个没人要的货。”
那两个汉子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老哥,咋了这是?这是在说谁呢?”
周福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一脸的惋惜。
“还能是谁?侯府那个二小姐呗。你们听说了吗?她呀,其实是被侯府赶出来的。说是给岳大人立了大功,其实啊……嘿嘿。”
他故作神秘地左右看了看,才接着说。
“我那在侯府当差的侄子说了,二小姐在府里,连个正房都算不上,住的是下人房。她那点消息,都是大小姐故意漏给她的,拿她当个幌子呢。也就是岳大人厚道,还给她口饭吃。”
一个汉子皱起眉:“不能吧?我看岳大人对她还挺客气的,也没见怎么着啊。”
“客气?”
周福冷哼一声,把肉包子往桌上一拍。
“那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你们想啊,要是真那么得力,咋连个双鱼佩都找不着?上次那信,还是假的,让岳大人白跑一趟。岳大人那是何等精明的人,能看不出来?”
他压低了嗓门,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是‘弃子’。留着不过是为了钓大鱼。等什么时候没用了,或者把鱼钓上来了,哼哼……那就不是弃子了,那是死人。”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脸色有点变,缩了缩脖子。
这种事儿,传得最快。
不出半日,这“沈萱是弃子”、“岳大人要杀人灭口”的风声,就传遍了岳府上下的仆役圈子。
到了晚间,岳府书房。
冯御史正给岳衡磨墨,手有点抖。
“大人,外头有些风言风语,传得挺难听。”
岳衡闭着眼,捏着眉心:“说什么了?”
“说……说那沈二小姐,其实是侯府那边故意放出来的,用来迷惑大人的。还说……说她在咱们府里,不过是个随时能扔的弃子。下人们都在传,说大人您要……要处置她。”
岳衡的手指顿了一下。
“弃子……”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幽深。
想起今儿个在西华门那空荡荡的门洞,又想起沈萱那副蠢样,还有那一脸惊慌的辩白。
若是真有异心,是故意传假消息,那这弃子就不仅仅是没用,反而是个祸害了。
“看着点。”岳衡淡淡地说,语气里没半点温度,“若是真有异动,不必留手。还有,把给她的那些例份,减减吧。省得浪费粮食。”
冯御史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萱的院子里,灯还没灭。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一天了。
没一个人来送饭,连个倒茶的丫鬟都没有。
刚才她想出去透透气,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个看门的婆子拦住了。那婆子平日里见她都是笑嘻嘻的,今儿个却板着张脸。
“二小姐,大人有令,您这几天就在院里歇着吧,别出去乱走,省得惹大人不痛快。”
那婆子脸上的笑,假得让人恶心,眼神里还带着几分鄙夷。
沈萱摸了摸鬓角的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脸有点浮肿,眼袋也耷拉下来,那一脸的粉也遮不住灰败的气色。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我……我是有用的。”
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手紧紧抓着梳子。
“我是岳大人的功臣……我是……”
手一抖,碰倒了桌上的胭脂盒。
啪。
胭脂洒了一桌,红艳艳的,像是一摊血。
她看着那摊红,眼皮猛地跳了跳。
外头,风把窗户刮得哗啦响,像是有谁在低声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