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后花园的角门边上,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个石凳子。
这几日天热,那石凳子晒得烫屁股,平时没人爱来。
沈萱却坐在那儿。
她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缎袄,发髻有点乱,鬓角那朵花都蔫了,垂头丧气的。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毫无章法地划拉着,把那块平整的地砖划得一道道白印子。
“啧。”
一声轻响。
沈萱手一抖,抬头看去。
沈囍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手里提着个食盒,另一只手还拿着把蒲扇,正冲着自己扇风。
沈萱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想把地上的划痕抹掉,但想了想,又梗起脖子,没动。
“哟,这不是大小姐吗?”沈萱酸溜溜地开了口,“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破地儿?不去宫里给皇上讲故事了?”
沈囍没理会她的刺儿,提着食盒走过来,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热事人话闷好瓜快坐”
她把食盒往石凳上一搁,打开盖子。
里头是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旁边还搁着几块切好的西瓜,红瓤黑子,看着就解渴。
沈萱咽了口唾沫。
她在岳府受了气,回来又被冷落,今儿个午饭都是冷灶台上的剩饭,哪见过这样新鲜的冰碗。
“给……给我的?”她有点不敢信。
沈囍点了点头,自己先拿了一块西瓜,咔嚓咬了一口。
沈萱听着这绕口令似的话,鼻子突然一酸。
这死丫头,平时看着傻乎乎的,怎么今儿个说话这么……这么顺耳?
她也不客气,端起那碗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冰得牙根都疼,心里那股子邪火倒是压下去不少。
“你是不知道,”沈萱抹了抹嘴,眼圈有点红,“我在那边……也就是想谋个前程。谁知道那岳大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心眼比莲藕还多。前儿个还对我笑脸相迎,这几日连个送饭的丫鬟都没有,门都不让我出。”
沈囍坐在她对面,没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个头。
沈萱见她不反驳,也不嘲笑,心里的防线就松了。
她觉得沈囍虽然是个傻的,但好歹是个听众。而且这傻丫头平时最容易被糊弄,自己跟她说说话,也没啥大碍。
“你是不知道,那岳衡有多黑。”沈萱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他那个什么‘清客名单’,其实就是养的一帮打手。我有回偷看过一眼,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连哪个是杀猪的,哪个是卖肉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囍眼神微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哦多坏防记谁名字说听”
沈萱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名单就在他书房暗格的第三个抽屉里,钥匙天天挂在他腰带上。还有啊,那个漕粮商号,叫‘永丰’的那个,其实就是他的一只手。那些贪下来的银子,全走那个商号的账,最后都进了岳府的私库。”
沈囍心里暗暗记下。
永丰,漕粮,私库。
这些都是扳倒岳衡的铁证。
她面上却还是那副傻样,甚至还替沈萱倒了杯水。
沈萱被这句话勾起了心事。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狠厉。
“怎么没招?他还要毁证呢!”
沈囍心头一跳。
“毁啥西物据没案翻好急说”
沈萱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凑到沈囍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就是那个双鱼佩!还有那个香囊!那两样东西,就是当年那案子的死证。岳衡跟我说了,只要把那两样东西毁了,那案子就死无对证。到时候,就算沈阙想翻案,也没门儿!”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有些得意,又有些后怕。
“他本来想让你消失,但后来觉得,毁东西比杀人更稳妥。毕竟你是皇上的红人,动你太招眼。”
沈囍攥着袖口的手,猛地收紧。
双鱼佩。
香囊。
毁证。
这就是岳衡的底牌。
也是母亲的命根子。
沈囍抬起头,看着沈萱那张还算年轻却满是算计的脸,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她伸出手,替沈萱拢了拢有些松散的披风。
动作很轻,很慢。
“姐好亲人话真信记心忘好环”
她看着沈萱的眼睛,一字一顿。
“姐姐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沈萱被她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多心了,一个傻子能懂什么。
“记着就好。你也别傻愣着,以后多盯着点那个双鱼佩,别让人给顺走了。”
沈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觉得自己终于找回点做姐姐的尊严,提着那碗喝空的绿豆汤碗,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囍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张纸条。
上面,似乎还能感觉到裴妄留下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