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衙门里,檀香掺着点陈年的卷宗味儿。
裴妄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卷宗,另一只手却拿着枚墨锭,在砚台边轻轻转着。
他没看卷宗。
他在看窗外。
窗外是宫墙的一角,飞檐翘角,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大人。”
一个穿青衣的属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抱拳行礼。
“查到了。岳衡这几日动静不小。他的门下清客,也就是那帮打手,这几日都在永丰粮号附近晃悠。还有,听说他府上的那个婆子,去买了不少……迷魂药。”
裴妄手里的墨锭停住了。
“迷魂药。”
他低哼一声,眼神瞬间沉下来。
“这是要对囍囍动手了?”
“是。”属下低着头,“据线报,他们似乎是想在沈姑娘入宫的道上,截住人,然后……毁掉什么东西。”
裴妄把墨锭往砚台上一扔。
啪。
一声脆响。
“毁证?还是毁人?”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股子寒气。
“岳衡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他走到门口,背着手,看着外头的天色。
“传令下去。大理寺的卫队,今儿个不穿官服,全部换便装。从侯府门口开始,沿路每隔十丈,给我安插一个人。特别是永丰粮号那块,给我盯死了。”
“是。”
“还有。”
裴妄转过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
信封是普普通通的桑皮纸,没封口。
“把这信,想办法送到桂嬷嬷手里。别走宫门,走后朝房那个小门。”
属下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没入黑暗中。
裴妄重新坐回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凉了。
但他心里那股火,却压得稳稳的。
“想动我的人……”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还得看看,这朝堂是谁说了算。”
……
宫城,御花园。
沈囍今儿个讲完了“薄利多销”的最后一章。
皇帝听得很高兴,赏了一盘果子,还特许她在御花园里逛逛,消消食再出宫。
桂嬷嬷提着食盒,跟在沈囍后头。
走到一处假山后面,桂嬷嬷突然脚步一顿。
“姑娘,您等等。”
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沈囍手里。
“刚才大理寺那边递进来的。说是……裴相公给您的。”
沈囍一愣。
裴妄?
她捏着那信封,触感有点粗糙,是那种市面上最便宜的桑皮纸。
她走到假山缝隙里,借着那点阴影,把信拆开。
信上没多少字。
只有两行。
第一行,是个图。
画的是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是京城的地形图。上面标了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注着字:“岳党”、“清客”、“迷药”。
那是岳衡的布防图。
全都在沈囍平日里入宫的必经之路上。
沈囍看得心里一跳。
这要是没防备,今儿个怕是真要着了道。
她往下看第二行。
只有四个字。
笔锋很利,透着股子这男人特有的硬气。
【吾护你。】
沈囍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往上翘了翘。
吾护你。
不是那种文绉绉的“吾在”,也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放心”。
是护。
拿权势,拿性命,拿这满朝堂的暗线,来护。
“妈。”沈囍把信纸折好,揣进最贴身的衣兜里。
桂嬷嬷虽然看不懂那信,但也知道是个好东西。
见姑娘这模样,她心里也踏实了。
“得嘞,姑娘。咱这就走。外头啊,有人给咱撑着腰杆子呢。”
两人出了宫门。
日头已经偏西。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
沈囍坐在马车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在街角的茶摊旁,在卖糖葫芦的架子下,在巡逻的兵丁里……
她似乎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影子。
那是大理寺的便衣。
一个个,腰杆笔直,眼神却都在暗处扫着。
像是一张网,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沈囍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按着衣兜里的那封信。
隔了层布料,那四个字像是能透过来,烫在她心口上。
“裴妄人好甜腻烦环”
马车辘辘前行。
前头,就是侯府。
而后头,那岳衡布下的黑线,早已被这把暗刀,悄无声息地切断了。
沈阙在前厅里坐着,手里端着茶,却半天没喝。
他看着外头。
“这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正嘀咕着,就见门帘一掀。
沈囍跨进门槛,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拎着个宫里赏的点心盒子。
“爹回安全事吃酪甜”
沈阙看着闺女那笑模样,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没看见的是,沈囍转身时,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那信,还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