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后院那间偏僻的耳房里,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像是拿着刀子,一下一下地往里扎。
沈萱缩在床脚,身上盖着床硬得像铁板的旧棉被。这被子不知道是哪年传下来的,一股子霉味儿,还死沉,压得人喘不上气。
肚子“咕噜”一声响,动静大得在这空荡荡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该死。”
沈萱狠狠捶了一下床板,手心震得生疼。
晚饭送来的是一碗冷粥,还有半个馊馒头。送饭的丫鬟以前是个在灶房烧火的,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放下碗就走,那架势比她这个主子还大。
沈萱饿,可她更气。
从岳府被赶出来,回到侯府又受这窝囊气。她沈萱也是正经的主子,凭什么落到这步田地?
“都是沈囍那个死丫头……”
她咬着牙,眼里的恨意像是要把那破窗户纸给烧了。
要是有把刀,她真想冲过去给沈囍捅了。可一想到沈囍那双清亮得吓人的眼睛,她又莫名的腿肚子转筋。
那傻子,现在是真不怕她了。
而且岳大人那边……
沈萱打了个寒颤。岳衡现在的态度不明不白,若是不赶紧递个话过去表表忠心,怕是这命都要悬。
她摸了摸袖子,摸出一块干瘪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得去一趟。”
她自言自语,“只要我能再立个功,把那个双鱼佩的消息坐实了,岳大人肯定还会重用我。到时候,我让这侯府的人都给我跪下!”
她掀开被子,动作大了点,带起一阵灰土,呛得她一阵咳嗽。
这屋里的灰尘,能把人埋了。
沈萱也不点灯,摸黑从柜底翻出一件半旧不新的斗篷披上。那是去年做的,那时她还是侯府风头正劲的二小姐,谁见了不捧着?
如今穿在身上,却觉得那料子粗得磨皮肉。
“哼,等着吧。”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避开前院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奴才,顺着墙根溜到了后角门。
角门没锁,就插了个木栓。
沈萱费劲巴拉地拔开木栓,吱呀一声,门轴子发出的动静在夜里听着像鬼叫。
她也没顾上那么多,一猫腰钻了出去。
……
岳衡的府邸在城南,离侯府不算太远,但走起来也得两刻钟。
沈萱一路贴着墙根走,避开了巡逻的更夫,等到岳府门口的时候,那腿都快走细了。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岳府大门紧闭,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晃悠,照得那石狮子跟活的一样。
沈萱不敢走正门,她知道那看门的管事是个没眼的,上次就没给她好脸。她绕到了后巷,那是以前冯御史领她走过的一回小门。
那是给下人进出买菜留的便门。
沈萱贴着门缝往里听。
里头静悄悄的。
她试着推了推门,没推动。
“冯大人……冯大人……”
她压低了嗓子喊,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没人应。
正急得抓耳挠腮,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
“大人,今儿个审得怎么样?”
是个粗嗓门,听着像是岳府的护院头子。
“别提了,那帮泥腿子嘴硬得很。不过大人有令,今夜必须把那事儿办了。”
沈萱心头一跳。
办事儿?
办什么事儿?
这大半夜的?
她心说这是个机会,若是能帮忙搭把手,说不准能在岳大人面前露个脸。这念头一上来,她也不管那门是不是锁着的,从腰间摸出一根早就备好的细铁丝,那是以前为了开侯府库房练出来的手艺,对着那锁眼就捅咕进去。
这也是合该出事,那锁年久失修,里头簧都锈住了。她这一捅咕,那锁竟然真的开了。
沈萱心里一喜,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岳府的后院比侯府大得多,连着好几个院落。沈萱以前来过一次,但这会儿黑灯瞎火的,路都不太好认。
她顺着墙根,摸到了书房那片儿。
书房的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窗纸,里头透出点黄晕的光。
沈萱溜到窗户底下,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那窗户缝上。
“……那丫头是个祸害。”
是岳衡的声音。
这声音阴沉沉的,像是带着冰渣子,听得沈萱后脖颈子发凉。
“大人说的是。”是冯御史的声音,带着股子谄媚,“那沈萱如今在侯府也失了势,这边的线也断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
“嗯。”
岳衡应了一声,接着说道,“沈囍那个死丫头,如今圣眷正浓,动她无异于引火烧身。但这侯府的旧案,必须得结了。”
“大人的意思是……”
“生母的旧案,那是最后一把刀。”
岳衡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股子狠绝,“当年那件事做得不够干净。虽然双鱼佩没找着,但还有个东西,那是当年那个贱婢带出来的。”
沈萱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生母旧案?
贱婢?
说的是沈囍那个傻子她娘?
“大人说的是那个……账匣?”
冯御史问了一句。
“对。”
岳衡冷哼一声,“当年那个陪嫁丫鬟,临死前把那匣子藏到了城西那个破尼姑庵里。那里面记着当年咱们在漕粮上做的那笔账,若是翻出来,咱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得搬家。”
沈萱听得心惊肉跳。
漕粮?账匣?尼姑庵?
这可是惊天的大秘密!
“所以,今夜必须毁了它。”
岳衡说道,“趁着沈囍还没缓过神来,派人去尼姑庵,把那匣子找出来烧了。顺便……把那个老尼姑也处理了。”
“属下明白。”
冯御史应道,“这就安排人手。只是这密令……”
“写好了。”
岳衡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这是给城西暗桩的手令。拿到手令,他们才会动手。”
沈萱听得真切。
密令。
这要是能把这密令弄到手……
她心里那股子贪念“腾”地一下就冒上来了。要是能拿着这证据去沈囍那儿,或者是去皇上那儿,这算不算大义灭亲?算不算立了大功?
哪怕是拿去威胁岳衡,也能换条命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屋里突然传来一阵风声。
窗户没关严。
一阵穿堂风吹进来,把桌案上的一张纸给卷了起来。
“哎?这风……”
冯御史惊呼一声。
那张纸飘飘忽忽,直接从窗户缝里钻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窗外的草地上。
离沈萱的手,就差两寸。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快,捡回来!”
岳衡的声音有些急。
沈萱脑子一热,手比脑子快。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那张纸,那是张硬实的宣纸,上面盖着红红的大印。
“谁?!”
屋里传来一声厉喝。
紧接着,窗户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有贼!有贼啊!”
沈萱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那是啥密令,抓着那张纸,转身就跑。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岳衡的吼声震得院子都抖了三抖。
紧接着,好几盏灯笼亮了起来,十几个护院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沈萱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只能凭着本能往那个小门的方向跑。
“在那边!堵住后门!”
“抓住这贼人!”
“妈呀!”
沈萱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棵树上,疼得眼泪直流。
手里的那张纸,因为刚才跑得太急,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死死攥着那半张纸,像是攥着根救命稻草。
“别抓我……别抓我……”
她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
好不容易摸到了后门,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沈萱不敢停,一口气跑过了三条街,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才一头扎进了个死胡同里。
她靠在墙上,胸口像是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活……活下来了……”
她颤着手,把手里那张纸举到眼前。
借着巷口那盏昏暗的路灯,她看清了那纸上的字。
那是半张纸。
上面写着:“……销毁尼姑庵……账匣……事毕……灭口……”
下面那半截,刚才被她慌乱中给撕扯下来了,留在手里的是上半截。
但这半张,已经够了。
这上面盖着岳衡的私印,还有那要命的几个字:销毁,账匣,灭口。
这是铁证。
沈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心跳却越来越快。
“这……这能救命吗?”
她喃喃自语。
拿着这个去见沈囍?
那个傻子如今跟皇上亲近,若是把这事捅出去,岳衡肯定得倒台。到时候,她也能算个揭发有功之人吧?
可是……
沈萱犹豫了。
她以前可是岳衡的狗腿子,干了不少陷害侯府的事儿。这要是亮了相,沈囍那个傻子能放过她?说不定转头就把她给供出来了。
那去求岳衡?
刚才岳衡那副要杀人灭口的架势,她可是看得真真的。去了那就是送死。
“这……这可咋办啊……”
沈萱手里攥着那半张密令,手心里的汗把纸都浸湿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走进死胡同的老鼠,前头是猫,后头是蛇,哪头都是死路。
“不行……得缓缓……”
她把那半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先回府……先回府再说。”
她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外头,确定没人跟着,才缩着脖子溜出了巷子。
……
回到侯府那间破耳房,沈萱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地上。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棂上透进来的点月光。
她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半截密令,借着那点月光,看了又看。
那红色的印泥,在月光下看着跟血似的。
“有了这个……就能翻案……”
她低声嘀咕着,眼神里透着股子疯狂。
“沈囍,你也怕了吧?要是这案子翻了,你也得完蛋……”
她正想着,突然听见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像是谁踩断了枯树枝。
沈萱浑身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谁?!”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扇破窗户。
窗户纸上的那个破洞里,忽然挡住了一片黑影。
有个人,正站在外头,透过那个洞,冷冷地往里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