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松的追悼会在城东殡仪馆举行。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灵堂里摆满了花圈，挽联从门口一直排到墙根。沈如松的遗像挂在正中央，黑白照片里的他戴着眼镜，微微笑着，还是那副温厚长者的模样。
林子川站在灵堂一侧，穿着黑色西装，臂上缠着黑纱。他低着头，像是在默哀，眼睛却在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来了上百人。政法系统的，教育界的，沈如松生前的学生和同事。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鞠躬，献花，和家属握手。
杜平第一个走上前。
他穿着深色的中山装，表情沉重，眉头紧锁。走到遗像前，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看着那张照片。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
杜平在看照片的时候，眼神快速扫了一下沈如松的脸，然后迅速移开。那种眼神林子川见过——不是哀悼，是确认。确认这个人真的死了。确认他不会再开口。
他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
杜平鞠完躬，转身和家属握手。他的手在发抖，但那不是悲伤的抖，是别的什么。是紧张，还是如释重负？
林子川收回目光，继续观察下一个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很正常——悲伤，惋惜，或者只是例行公事的严肃。但有几个人的眼神，让他留意。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鞠躬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很轻，不到一秒，但林子川看见了。那个笑稍纵即逝，像在确认什么。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站在人群后面，一直低着头。轮到她了，她快步上前，飞快地鞠了一躬，转身就走。全程没有看遗像一眼。
林子川让李勇记下这两个人的脸。
队伍还在继续。突然，一阵哭声从人群里传出来。
一个中年女人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走到遗像前。她哭得很凶，几乎站不稳，整个人趴在花圈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很大，盖过了哀乐。
旁边的人扶着她，轻声安慰。
林子川盯着那个女人。
她的哭声很大，眼泪流了满脸。但林子川注意到，她哭的时候，眼角没有皱纹。
人真的哭的时候，眼角会挤出细纹。那是肌肉收缩的自然反应。但她的眼睛周围很光滑，没有一丝纹路。
她在演。
林子川走到陆清身边，压低声音问。
“那个女人是谁？”
陆清看了一眼。
“省厅档案室的李姐，李秀芬。沈老师以前帮过她。她丈夫出事的时候，沈老师给她写过一份证明信。后来她女儿出国，沈老师也帮忙写过推荐信。”
林子川点点头，记下这个名字。
追悼会结束，人群陆续散去。
林子川站在门口，等着。
李姐被人扶着走出来，眼睛红红的，还在抽泣。她走过林子川身边的时候，林子川突然开口。
“李姐。”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
林子川走近一步，低声说。
“沈老师死前，有没有联系过你？”
李姐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林子川捕捉到了——瞳孔放大，嘴角抽动，肩膀僵硬。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没……没有。”她说，声音在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她挣脱扶着的人，匆匆走了。脚步很快，几乎在跑。
林子川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回去的路上，李勇问。
“那个李姐，有问题？”
林子川点头。
“查她。”
王磊的动作很快。当晚，李姐的背景资料就摆在了林子川桌上。
李秀芬，五十四岁，省厅档案室工作二十三年。丈夫王建国，五年前因贪污罪被判十年，至今仍在服刑。女儿在国外读书，学费和生活费一年要三十万。
王磊指着银行流水。
“她最近半年，账户里多了三笔不明存款。每笔十万，都是现金存入。来源不明。”
林子川看着那些数字。
三十万。正好是女儿一年的花费。
“查那三笔存款的时间点。”他说，“和什么事件有关。”
王磊敲了几下键盘。
“第一笔，五个月前。那天沈老师去档案室查过资料。档案室的登记表上有他的名字，借阅的是十五年前的几份旧案卷。”
“第二笔，三个月前。顾长风取保候审那天。”
“第三笔，一周前。沈老师出事前两天。”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秀芬是内鬼。她负责在档案室帮人“处理”材料。沈如松去查资料的时候，可能发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他死了。
李勇在旁边问。
“抓吗？”
林子川睁开眼。
“不急。她只是小角色。真正的‘大鱼’，今天没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但那些光里，藏着多少黑暗？
他不知道。
但他会一个一个揪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