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紫檀木架子上的那个自鸣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沈阙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两只手搓着膝盖,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老太君手里的东西。
那是块旧帕子。
也不是什么好料子,绸缎边都磨得起毛了,角上还烧了个小洞。可上头绣的那朵海棠花,虽然线色旧了,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老太君把那帕子捧在手里,翻了过来。
帕子内角的夹层里,隐约透出个暗红色的印记。
因为年代久远,这印记有点模糊,看着像是个“山”字,又像是个“丘”字。
“妈,您看仔细了。”沈阙嗓子有点哑,“这是……这是她临走前,奶娘塞给囍囍的。说是留个念想。”
老太君没言语。
她把帕子凑到眼前,甚至从袖口里摸出个老花镜戴上,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突然,她手一抖,那帕子差点没掉地上。
“这……这印子……”
老太君吸了口气,脸皮子紧了紧,本来还算平和的脸上,猛地显出一股子恨意来。
“这是‘岳’字。”
“岳?”
沈阙一惊,“哪个岳?”
“还能有哪个岳?”老太君把帕子往桌上一拍,那力道大得把旁边的茶盏都震得嗡嗡响,“就是如今那个权倾朝野的岳衡!这是他们岳家本家宅院里,才用的库房印鉴!”
站在旁边的崔妈妈吓了一跳。
她跟了老太君几十年,也没见过老太君这副模样。
“老太君,这……这咋会是在二夫人的遗物上?”
老太君长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陷进了椅子里,像是被人抽了筋骨。
“这都是命啊。”
她指了指那帕子,眼圈有点红。
“你们只道她是良家女子,被阙儿娶进门。其实……这事儿,还是老身当年做得主。”
沈阙愣住了。
“母亲,您说清楚点。她……她到底是谁?”
老太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浑浊。
“她原是岳府的婢女。当年岳衡还没发迹,只是个旁支里的穷酸子弟。这丫头在他屋里伺候,也是遭了罪。后来……”
老太君顿了顿,手里的佛珠捏得死紧。
“后来岳衡那混账,为了几两银子,诬陷她偷了家里的玉佩。岳府那是大户人家,最重脸面,也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把她打死。是老身那时候去岳府走亲戚,看着这孩子可怜,便花银子把她保了下来。”
沈阙听得浑身发抖。
“怪不得……怪不得当年岳衡死活看不上咱们侯府,还在朝堂上屡次三番地针对我!”
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是怕当年的丑事曝光!他是怕我知道了她的来历,去找他算账!”
“哼,算账?”
老太君冷笑一声,“他那是做贼心虚。当年他把人赶出来,还放话说是‘偷儿’。结果这孩子进了咱们侯府,阙儿你待她又是极好的,甚至还为了她,在皇上面前请了旨,封了诰命。”
老太君摇了摇头。
“岳衡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他见自个儿当初瞧不上的婢女,如今成了侯夫人,比他那个正室还要风光,他能忍?这恨,他是记在骨头缝里了。”
沈阙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我要是早知道……”
“爹别哭丑用听话真记心报仇晚”
沈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她没哭,脸上也没什么大悲大喜的神色,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像两丸水银,透着股子冷劲儿。
她走到桌边,伸手把那块旧帕子拿起来,细细地叠好,揣进怀里。
“岳衡狗咬人活该打死埋环”
老太君看着沈囍这副稳当当的架势,心里头那股子酸楚反倒淡了些。
她伸手拉过沈囍的手,拍了拍。
“囍囍啊,你娘……那是是个苦命人。那时候她刚进门,性子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她对你是真的好,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老太君说着,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
“那孩子……是被冤的啊。这辈子,都没能挺直了腰杆说话。如今这帕子回来了,这印子也对上了,她的冤屈,咱们侯府……就是拼了命,也得给她洗清了!”
沈阙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是要炸开。
“洗!一定洗!”
他咬牙切齿,“岳衡……这一回,老子就是豁出去这顶乌纱帽,也要把他拉下马!”
沈囍点了点头。
“帽摘怕我在撑腰杆直走路稳”
她拍了拍胸口,那里正揣着那块带着“岳”字印记的旧帕子。
这就是铁证。
这就是当年的孽缘,也是如今的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