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烛火跳了跳,爆出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
沈囍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半张还带着褶皱的密令,旁边是那个有些年头的账匣。这两样东西,就像两块沉甸甸的砖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她没睡。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窗外静得连声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窗棂,发出那种呜呜的哨音。
沈囍伸手,指腹在那密令上的红印上蹭了蹭。
那红印泥,指尖摸上去还有点糙手,那是岳衡那个老贼的私印。
“贼印盖压死扣实跑门关打狗包回头”
她嘴里念叨着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儿,眼神却慢慢变得幽深起来。
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崩紧了。
嗡——!
一阵只有她能听见的低鸣声,瞬间在耳膜边上炸开。
紧接着,原本昏暗的屋子,在她眼里瞬间变了模样。
三阶,开。
这是她这阵子用得最顺手,也是最耗心神的一招。
原本摆在桌上的密令、账匣,此刻在她眼里,都化作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线条。而在这些杂乱的线条之上,一条黑得发亮的粗线,像是条正在蠕动的毒蛇,从那密令上延伸出来,直直地钻进了虚空里。
沈囍眯起眼,意识顺着那条黑线,瞬间穿透了侯府的高墙,穿透了半个京城的夜色。
岳府。
那个她平日里绝对不想踏足,甚至连看一眼都觉得脏的地方。
此刻,在她的“视野”里,那座宅邸被一层厚厚的黑雾笼罩着。
书房里,岳衡还没睡。
他穿着身暗纹的寝衣,正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面,手里捏着串佛珠,在那儿转着。
沈囍的视线,一下子就锁定了他的头顶。
只见岳衡的头顶上方,原本应该清清亮亮的命宫,此刻却被一团乱麻似的黑线缠绕着。
那是罪证线。
普通人看不见,但在沈囍的三阶视野里,这东西比最清楚的画儿还要明晰。
她凝神细看,意念如刀,狠狠地插进那团乱麻里。
“起。”
她在心里念道。
第一条黑线,猛地弹了出来。
画面流转,像是一卷被快退的画轴。
那是……十几年前?
沈囍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岳府的回廊下。
那是生母。
而生母面前,站着的正是年轻时候的岳衡。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多皱纹,但那股子阴鸷劲儿,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年轻岳衡的手里,晃荡着一块玉佩,嘴角挂着冷笑,指着生母的鼻子。
“偷盗。逐出。”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因果线上传来的恶意,浓得让人作呕。
那就是一切孽债的起点——诬陷。
沈囍咬了咬牙,视线顺着这条线往下走。
黑线变得粗了一些,那是时间的积淀。
画面再转。
大理寺的旧档库。
昏黄的灯光下,一只手正拿着印泥盒,往一份卷宗上重重地盖下去。
那手有些胖,戴着个玉扳指。
是冯御史。
但他背后站着的人影,正是岳衡。
“咔哒。”
那枚十年前才有的骑缝印,硬生生地盖在了十二年前的旧档上。
这是篡改。
这条黑线上,多了一个死结。那是为了掩盖当年的丑事,为了把生母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岳衡动的手脚。
沈囍看着那条线,手指在桌角上用力地抠着。
她继续看。
因果线还在延伸,一直到了今时今日。
就在今晚。
那条黑线突然分岔,分出了一根极细极细的线,连向了城西那个破败的尼姑庵。
那是销毁物证。
岳衡派出去的心腹,正拿着那张另一半的密令,要去毁了那个账匣,还要灭了口。
这就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也是想斩断因果链的最后一刀。
可惜。
沈囍冷笑一声。
那根分出去的细线,因为自己拿到了这半张密令,此刻已经断了一半。
断了的线,就像是被剪断了血管的毒瘤,不仅没能把罪证消掉,反而让这因果反噬得更厉害了。
“连线串糖葫芦苦药罐满溢死人祭奠娘”
沈囍在心里,把这一个个节点,像穿珠子一样,全部串了起来。
从当年的诬陷逐出,到后来的朝堂针对;从大理寺的伪造印章,到如今的密令销毁物证。
这一条长长的因果链条,黑得发紫,每一个环节都扣得死死的,没有任何死角。
这就叫闭环。
只要这链条一收紧,岳衡那老贼的脖子,就得被勒断。
沈囍看着岳衡头顶那团越来越紧的黑线,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子因果之力正在疯狂地反噬。
岳衡此时在书房里,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茫然地往四周看了看。
“奇怪,这大热天的,怎么有点阴风阵阵的……”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把佛珠往桌上一扔,骂骂咧咧地端起茶盏喝了口冷茶。
沈囍收回视线。
嗡的一声。
脑海里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屋里的景象恢复了正常。
桌上的油灯还在跳着,那半张密令静静地躺在那儿。
沈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竟然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三阶的能力,虽然好用,但看这么一大段因果链,也是费神。
“水。”
她嗓子里有点干。
崔妈妈一直没睡,就在外间守着。听见动静,赶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姑娘,喝口参茶吧。老太君特意让熬的,说是补气。”
崔妈妈把茶盏递过去,看着沈囍那脸色,有点心疼。
“姑娘,明儿个就是大事了,您要是撑不住……”
沈囍接过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子疲惫冲淡了些。
“撑住硬气足怕啥岳衡狗叫明天打断腿爬走人滚蛋”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然后,她伸手把那半张密令,重新折好,压在了那个账匣的底下。
这就是明日的王炸。
崔妈妈看着她这副笃定的模样,心里那点忐忑也没了,跟着笑了起来。
“得嘞,姑娘说滚,那咱就让他滚。明儿个御史台那一关,咱们准能过得去。”
沈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东边的云层里,隐隐透出一股子亮光来。
天快亮了。
沈囍眯起眼,看着那个方向,那是宫城的位置。
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个极淡的笑模样,眼神里透着股子要把天戳个窟窿的狠劲儿。
“这线,够他喝一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