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这地方偏得很,离京城大概有二十来里地。
四周是一片荒草地,只有几间破破烂烂的土坯房立在那儿,看着像是那种不要钱的荒地。
裴妄的人早就把这地儿给围了。
当然,是暗地里围的。
几个穿着便服的大汉,有的扮成砍柴的樵夫,有的扮成路过的货郎,眼睛却都时不时地往那间最破的茅草屋瞟。
那屋里住着个老太太,姓孙,人称孙媪。
沈囍的马车停在了村口的大树底下。
崔妈妈先跳下车,把脚凳摆好,这才扶着沈囍下来。
沈砚没坐车,骑着匹马跟在后头,这会儿也到了,把马往树上一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真能住着人?”
沈砚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嫌弃地看了一眼四周。
“妹啊,你确定那纸条上写得没错?”
沈囍没理他的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往那茅草屋走去。
走到门口,那扇破门摇摇欲坠的。
沈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里头没动静。
沈砚在旁边看得着急,正想上去一脚把门踹开,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
“谁啊?这年头,连个讨饭的都没有,谁来我这老婆子这儿送死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她背驼得很厉害,手里拄着根拐杖,那拐杖也就是根粗树枝削出来的。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浑浊的眼珠子费劲地往外看。
这就是孙媪。
当年的陪嫁丫头,如今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沈囍看着她,心里头也是一紧。
这就是生母当年的情分,为了护着那点念想,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孙媪奶娘识帕”
沈囍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旧帕子,递到了老太太眼前。
孙媪本来还想赶人,可一看见那块帕子,那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她一把抓过那帕子,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在上面来回抚摸。
她翻过帕子的一角,看见了那个暗藏的印鉴。
“岳……岳字……”
孙媪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干嚎,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这是夫人的帕子!这是夫人的啊!”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囍,那眼神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你……你是夫人留下的那个小姐?是囍囍姑娘?”
沈囍点了点头。
“是我找您作证翻案杀岳衡头祭奠”
孙媪听完这话,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崔妈妈连忙上去扶了一把。
“老姐姐,别急,咱们进屋说。”
几个人进了屋。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张破床,一个破桌子,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沈砚这暴脾气,这会儿也不敢发作了,只是黑着脸站在门口,像尊门神似的守着。
孙媪坐在床沿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帕子,像是攥着命。
“姑娘,你……你是要翻案?翻当年的旧案?”
沈囍“嗯”了一声。
“案冤屈娘苦死不瞑目心痛恨岳衡”
孙媪听完,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在破屋里回荡。
“作!我作证!”
孙媪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那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回光返照般的亮光。
“当年那事儿,我就在现场!那时候我就在夫人房里伺候!”
她指着那帕子,声音嘶哑地吼道。
“当年岳衡那个畜生,为了赖掉夫人的卖身契,还要抢夫人手里的一块玉佩去送礼,就诬陷夫人偷东西!”
“夫人没偷!那玉佩根本就不是岳府的,是夫人自个儿娘留给她的!可岳衡那畜生,硬说是府里的,还把夫人打得死去活来,逼着夫人认罪!”
孙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声音里全是恨。
“后来夫人被赶出来,我也就跟着跑了出来。夫人临走前跟我说,‘阿孙,咱不哭,以后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如今……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孙媪颤巍巍地站起来,把那块帕子往怀里一揣。
“姑娘,你带我去。不管是金銮殿还是阎王殿,老婆子我都去!我就要把当年那事儿,一五一十地给抖落出来!让天下人都看看,岳衡那是个什么东西!”
沈囍看着她这副决绝的架势,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人证,齐了。
而且是个只要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改口的硬证人。
她走上前,握住了孙媪那只干枯的手。
“走们进城见官说话定案不晚等这天”
孙媪感受着沈囍手里的温热,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带着“岳”字印记的帕子,像是看着那个当年护着她的主子。
“老奴……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窗外,裴妄安排的那个“货郎”,见屋里有了动静,冲着远处的树林子打了个手势。
一切,都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