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来乐后院的印刷房里,那架老旧的铅字印刷机正“咔嚓咔嚓”地转着。
这动静在平时听着也就是个噪音,但这会儿听着,却跟那过年的鞭炮似的,透着股子喜庆劲儿。
周福穿着件短褂,额头上满是油汗,手里捧着一摞刚印出来、墨迹还没干透的小报,一路小跑着进了内堂。
“姑娘!姑娘!”
周福这嗓门有点劈叉,那是激动的。
“出来了!这第一版,五百份,全出来了!”
他把那摞小报往桌案上一拍,力道有点大,震得旁边茶盏里的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沈囍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块刚出炉的绿豆糕,慢条斯理地啃着。
她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那绿豆糕咽下去,又抿了口茶。
“急啥这报纸散播传看买不亏环”
周福嘿嘿一笑,把那最上面的一张小报展开,双手捧着递到沈囍眼前。
“姑娘您瞧瞧,这可是按照您的吩咐,把那岳衡的老底都给揭了。但我没敢写真名,用了点‘话本’的法子,免得那帮爪牙今儿个就上门封铺子。”
沈囍低头看去。
那小报的抬头印着三个大字——《京城秘闻》。
底下的标题更是惊悚,写着:“侯府嫡母冤案始末:一桩偷盗案背后的惊天秘密”。
再往下看,那就是个连载故事。
第一回,“恶仆夺宝诬旧主,弱女含冤入侯门”。
里头把那岳衡当年怎么诬陷生母偷玉佩,怎么把人打得死去活来,又是怎么把人赶出府去的事儿,写得那叫一个详实。只不过把岳衡的名字改成了“岳老财”,把侯府改成了“张府”,把生母改成了“赵氏女”。
但这明眼人,尤其是那些平日里爱嚼舌根的京城百姓,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毕竟这几日,侯府和岳府那点暗地里的动静,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好看懂人多气愤骂街听响”
沈囍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那小报上的插画。
那插画有点糙,是个戴着官帽的胖子,正拿着根鞭子抽一个跪着的女子。那胖子的脸上,被画了几笔鼠须,看着既滑稽又可恨。
“画像丑贴门神避邪气散”
周福乐得直搓手。
“姑娘高见!这画师可是我花重金请来的,专门照着那岳大人的模样勾勒了几笔,虽然没写名字,但这眉眼间的神韵,那是谁看谁知道啊!”
正说着,外头前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要一份!给我也来一份!”
“哎哟喂,这‘岳老财’也太不是人了,连自个儿家里的旧人都欺负?”
“这哪是老财啊,这就是个畜生啊!我去,这还写了他伪造文书?”
周福听了听,回头对沈囍说道:“姑娘,这前堂怕是抢疯了。咱这五百份,怕是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
沈囍站起身,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塞进嘴里。
“加印量翻倍卖钱收好嫌多烧手”
周福一愣,随即狂喜。
“得嘞!姑娘您就瞧好吧!这就去安排加印!今儿个咱们就让这京城的茶馆酒肆,全都在聊这‘岳老财’!”
周福捧着那叠小报,风风火火地又冲回了印刷房。
崔妈妈正站在帘子后面,听着外头的动静,脸上也忍不住带上了笑。
“姑娘,这……这能行吗?那岳大人可是朝中大员,咱们这么编排他……”
沈囍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明晃晃的日头。
“行且看今晚风大吹倒墙塌压死人”
这舆论的先手,就算是占下了。
不出半日,这《京城秘闻》的小报,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各大茶馆、戏楼、甚至青楼楚馆。
茶馆里。
说书先生正拿着一份小报,在那儿摇头晃脑地念着。
“列位客官,今儿个咱们不讲那三国水浒,咱们来讲讲这京城里的新鲜事。话说这‘岳老财’,那心肠可是比那煤渣还黑……”
底下的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的拍桌子叫好,有的骂骂咧咧。
“这岳老财,就是那个岳……那个谁吧?”
“嘘!小声点!你没看这小报上是‘话本’吗?但这事儿,谁不知道啊?”
“该死,我说那侯府大小姐怎么是个傻的,原来是被这老东西害的!”
“就是,听说这老东西还贪漕粮呢,这小报上不都写了吗?”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舆论风向,那是肉眼可见地变了。
原本高高在上的权臣岳衡,在这一夜之间,成了百姓口中那个欺男霸女、诬陷旧主、贪得无厌的“岳老财”。
囍来乐柜台上。
周福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伙计搬纸张。
“快快快!别愣着!这第二版三千份,马上就要开印!”
一个伙计抱着叠纸,路过周福身边时,忍不住说了句:“掌柜的,这比咱们卖雪花酪赚多了!这钱赚得手都软了。”
周福哼了一声,手里拿着那刚加印出来的小报,得意地拍了拍。
“瞧你那没见过世样的样。这叫啥?这叫‘为民喉舌’!这比说书先生还卖座!咱们这是在帮姑娘干大事呢!”
伙计吐了吐舌头:“得嘞,那我这就去干活。”
周福看着手里那密密麻麻的小报,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