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房里，那股子发霉的稻草味儿混着陈年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疼。
冯御史缩在墙角，身上的官袍早就不成样子了，沾满了灰尘和暗红的血迹。他抱着膝盖，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这地方阴冷，连只老鼠路过都得打个寒颤，何况是他这种平日里养尊处优、连走路都要两个人搀着的文官。
“来……来人啊！我要见岳大人！我要见岳尚书！”冯御史嘶哑着嗓子喊了两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没人理他。只有墙角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嘲笑他。
就在昨天，他还是岳衡面前的红人，意气风发地奉命去处理那些所谓的“烂摊子”。岳衡那是当朝尚书，权倾朝野，让他做的事，哪敢不从？
那天夜里，岳衡把他叫到府里，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匣子，眼神阴鸷得吓人。
“冯大人，这匣子里装的东西，关乎漕粮案的一点点……小麻烦。”岳衡当时是这么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只要一把火烧了，这世上就再没谁能查到咱们头上。事成之后，你那御史台的位子，还能再往上挪一挪。”
冯御史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烧个东西算什么？换个前程锦绣，这买卖划算得很。
可谁能想到，这把火还没烧起来，他就先栽了。就在他抱着那匣子准备往城外乱葬岗去的路上，一群黑衣人凭空出现，二话不说就把他给绑到了这儿。那领头的人，他没看清脸，但那眼神……冷得像冰渣子，只说了一句：“裴相有请。”
冯御史一听“裴相”两个字，腿当时就软了。裴妄那是谁？那是活阎王！虽说平时看着温文尔雅，但这大理寺的刑具，听说在他手里都没少用过。
牢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了。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冯御史抬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两个身影走了进来。前面那人一身绯红官袍，身形修长，眉眼冷峻，正是裴妄。后面跟着个穿得……有点怪的姑娘，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不知道装的啥。
“冯大人，这住得还惯吗？”裴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儿天气不错”。
冯御史吓得一哆嗦，屁股往后挪了挪，后背贴在冰冷的墙上：“裴……裴相！下官冤枉啊！下官何罪之有？为何要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冤枉？”裴妄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冯大人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昨晚亥时，你在城外乱葬岗，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子，那是……去烧纸钱祭祖呢？”
冯御史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这事儿做得隐秘，怎么会被这活阎王知道得一清二楚？
“没……没那回事！下官……下官是去……”
“别急着否认。”沈囍这时候上前一步，把那个油纸包打开，里头竟然是几个还热乎的肉包子。她也没管冯御史那惊恐的眼神，自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冯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匣子里装的是漕粮贪墨的账本吧？岳衡让你烧了，是想毁尸灭迹。可惜啊，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会半路被人截胡。”
冯御史瞪大了眼睛，嘴里的包子差点没吓掉：“你……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沈囍咽下嘴里的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要的是，现在这账本虽然不在你手里，但这罪名你可是背实了。毁证可是大罪，按照大梁律，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咔嚓。”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天真又残忍。
冯御史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不怕死吗？当然怕！他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还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妾，还有那一屋子的金山银山没来得及花呢！
“裴相！裴相饶命啊！”冯御史突然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抱住裴妄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下官也是被逼的啊！都是岳衡！那老贼逼下官干的！他说不干就下官就要全家死绝啊！裴相，您英明神武，您一定要救救下官啊！”
裴妄嫌恶地皱了皱眉，也没踹开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冯大人，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逼。你若是一身清正，他又怎么能拿捏得住你？这漕粮贪墨，你也分了不少汤水吧？”
冯御史愣了一下，随即疯狂点头，只要能活命，什么都说：“是！是！下官糊涂！下官贪财！下官拿了岳大人给的三千两银子！可是……可是下官真的没想杀人啊！那账本……那账本我还没来得及烧呢！就被……就被抓了！”
“没来得及烧？”沈囍挑了挑眉，“那匣子呢？”
“在……在城外的土地庙里！埋在神像底下了！”冯御史急忙说道，“我本来想先藏在那儿，等夜深人静了再烧……谁知道刚埋好，就被你们的人逮住了！”
裴妄低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冯御史虽然是个软骨头，但既然松了口，那接下来的棋就好走了。
“冯大人，你是个聪明人。”裴妄蹲下身，视线与冯御史平齐，声音低沉，“岳衡让你去送死，他自己却躲在幕后享福。你若把那些账交出来，再供出他党羽的名单，我不保你富贵，但至少能保你一条小命，还能保你家人平安。这笔买卖，你算算值不值？”
冯御史哪还敢算什么值不值，这时候有人给他扔根稻草，他都能当成救命索。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岳衡那是把他当弃子，裴妄这是给他留条活路。
“值！太值了！”冯御史把头磕得砰砰响，“裴相，我知道！我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岳衡在户部、工部都有人，那个漕运的赵大人也是他的人！账本……账本我都记得大概！我现在就写！我现在就写！”
裴妄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纸笔扔在冯御史面前的稻草堆上。
“写吧。写得好，今晚这肉包子，管饱。”
冯御史如获至宝，颤抖着手抓起笔，趴在地上就开始写。他那平日里写满圣贤文章的手，此刻却像是有神助一般，笔走龙蛇，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秘密，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沈囍站在一旁，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嘴里嘟囔着：“该死，这漕粮贪墨，那可是把老百姓的口粮都给吞了啊。这帮孙子，也不怕烂了肚子。”
裴妄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里那半个包子拿过来，自己咬了一口：“你也知道烂肚子？以后少跟这些犯人套近乎，这牢房里的气，不好闻。”
“我这不是在给他送行嘛。”沈囍耸了耸肩，“反正他也活不长了。”
没过一炷香的功夫，冯御史就把笔扔了，双手捧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跪在地上举过头顶，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解脱后的畅快。
“大人，岳衡的账……都在小人所供之列。求裴相兑现诺言，保下官一家老小平安！”
裴妄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触目惊心，几乎涵盖了半个朝廷的要害部门。这不仅仅是一个漕粮案，这是一张巨大的贪腐网。
“做得好。”裴妄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冯御史，“冯大人，你今晚能睡个好觉了。至于以后……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说完，裴妄转身往外走，沈囍赶紧跟上，顺手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冯御史怀里：“拿着吃吧，别饿死了，省得人家说我裴府虐待犯人。”
走出牢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沈囍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伸了个懒腰：“这就搞定了？这冯御史也太不禁吓了吧？我还以为得多费点口舌呢。”
裴妄看着远处高耸的宫墙，眼神深邃：“贪官污吏，最惜命。只要抓住了他们的软肋，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不过，这才刚开始。有了这份名单，接下来的戏，才更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沈囍，嘴角微微勾起：“走吧，回府。今儿这包子味儿不错，让厨房再蒸一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