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阁老的府邸就在皇城根儿底下,门楼子不高,但那两尊石狮子却磨得溜光水滑,透着股子老臣的稳重劲儿。
书房里,没点灯。
只有博古架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子在风里晃悠,把王阁老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手里端着个茶盏,茶盖儿都没揭,就那么干坐着。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老爷,裴相公和沈大小姐来了。”
王阁老的手指头在茶盏边上摩挲了一下,像是下了个极大的决心。
“请。”
门帘子一掀。
裴妄走在前头,一身玄色官服,连个褶子都没有,腰杆挺得像杆枪。沈囍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这回提的是新出炉的栗子糕。
“王老。”
裴妄拱了拱手,也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直接找了个椅子坐下。
沈囍没坐,她走到桌边,把食盒打开,那股子甜香味儿瞬间就把屋里那股子陈旧的书卷气给冲淡了。
“老爷吃糕软牙口好消化积食”
王阁老看着这丫头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这乐呵里头,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释然。
“囍囍丫头,这糕是不错,可老夫这牙口,怕是嚼不动这硬骨头喽。”
他指了指窗外,那方向是皇宫。
“今儿个朝堂上那一出,老夫算是看明白了。岳衡那老东西,这是要把自个儿往死里作啊。可他毕竟经营了这么多年,那网,厚着呢。”
裴妄淡淡道:“网再厚,也有破的时候。只要那把剪刀够利。”
王阁老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剪刀?老夫这把老骨头,算不算一把?”
裴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阁老叹了口气,站起身。
他走到那排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的一摞《资治通鉴》底下摸了一把。
“咔哒。”
一声轻响。
书架侧面弹开个小抽屉。
王阁老从里头摸出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
那匣子上积了层薄灰,显然是有些年头没动过了。
他拿着匣子,手有点抖,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
“三十年前,老夫刚进大理寺当个不起眼的书令史。那时候,岳衡还只是个管库的小官。”
王阁老走到桌边,把匣子放下。
“那年生母的案子,原本的卷宗是老夫亲手抄录的底稿。后来上头来了令,说是要‘重整’,把那底稿给收走了。老夫那时候年轻,也是个倔脾气,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就偷偷留了一份手抄的副件。”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卷泛黄的纸,纸边都起毛了,墨色也淡了不少。
但上头的字迹,却是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子较真劲儿。
“这东西,老夫藏了三十年。”
王阁老指着那卷纸。
“那时候不敢拿出来,怕死。后来官做大了,也不想拿出来,怕惹事。可今儿个看了囍囍丫头在朝堂上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老夫这心里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自嘲地笑了笑。
“活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反倒不如个丫头片子通透。”
沈囍看着那卷纸,眼睛亮了。
“好纸香老王义气冲天这回稳赢定钉”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纸角。
这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原本的大理寺旧档被岳衡改了年份,盖了假印。但这底稿,可是当年的第一手资料。
上头记着的,是生母被诬陷的第一手证词,还有岳衡当年那漏洞百出的指控记录。
这就是铁证如山。
裴妄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卷底稿。
“王老,这份人情,裴妄记下了。沈家,也记下了。”
王阁老摆了摆手,坐回椅子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但那精神头却比之前更足了。
“记啥人情啊。老夫就是不想将来进了棺材,还得被人戳脊梁骨,说是个糊涂虫。”
他看了看沈囍,眼神里带着点慈爱。
“丫头,案子翻不翻,那是你们的事儿。但这公道,老天爷是留着的。去吧,别让这老东西再在那位置上恶心人了。”
沈囍点了点头,把那食盒往王阁老手边推了推。
“吃糕甜心里明镜悬好人活百岁嫌多”
王阁老笑了,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
有点干,但他嚼得挺有味儿。
“得嘞,冲你这吉言,老夫再活个二十年,等着看你把这朝堂翻个底朝天。”
裴妄把那底稿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王阁老突然说了句。
“这东西,老夫藏了三十年,就等这一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