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门口的长队,今儿个早晨那叫一个壮观。
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了西市口,乌泱泱的全是人头。
但这回既不是领赏,也不是相亲,而是自首。
平日里那些坐着八抬大轿、鼻孔朝天的官员老爷们,今儿个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有的连官帽都没戴正,有的甚至衣服扣子都扣错了,手里提着个包袱,里面装着地契、银票,还有那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烂账。
“哎哟,这不是户部的王郎中吗?怎么也来了?”
“嘘!别提了!今儿个早朝没敢去,怕被那‘二阶’的劲儿给冲着。这不,赶紧来大理寺把以前那点烂芝麻陈谷子的事儿都抖落出来,求个宽大处理。”
“我也是啊!昨儿个看了那小报,心里头那个慌啊,总觉得有人在我脑子里装了个喇叭,想把啥都说出来。”
“快快快,让让!前头的,动作快点!”
大理寺少卿坐在堂前,手里拿着惊堂木,拍得手心都红了。
“一个个来!别挤!该死,你们平日里上朝要是这么积极,朝廷早就兴旺了!”
这一幕,正是沈囍那“二阶群体破防”加上《京城秘闻》连环爆的余波。
那二阶的能力,不像刀剑伤身,专攻心魔。
尤其是这帮人心里本来就有鬼,被那能力一激,就像是心里头点了一把火,烧得人坐立难安,只有把那些藏在肚皮底下的黑账全都倒出来,才能稍微透口气。
沈囍坐在马车里,正路过大理寺门口。
车帘子没关严,露出一道缝。
她看着外头那乱糟糟的景象,嘴角微微动了动。
“乱套狗咬一窝端底掉渣不剩汤喝光净”
这二阶的劲儿,还在外头荡漾呢。
裴妄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
他听着里头沈囍那念经似的动静,忍不住侧过头,看着那帮平日里跟岳衡穿一条裤子的官员,此刻正争先恐后地要把同僚给卖了。
“看来今儿个大理寺的牢房,怕是要住不下了。”
裴妄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同情。
“相爷,您看那不是礼部的赵侍郎吗?”
旁边的侍卫指了指人群前头。
那个平日里最爱在岳衡面前献媚的赵侍郎,这会儿正跪在大理寺门口,手里举着个大牌子,上头写着:“我有罪,我检举,岳衡贪墨漕粮三百万两!”
那嗓子喊得那是撕心裂肺,连路过的野狗都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瞧瞧,这就叫树倒猢狲散。”
裴妄冷笑一声。
“岳衡经营了半辈子的网,今日算是彻底破了。这帮人,为了保自个儿的脑袋,比谁都下得去手。”
与此同时,岳府。
那曾经门庭若市的朱红大门,今儿个却是大门紧闭,连个看门的狗都没见着。
往日里,这会儿早该有各路同僚上门拜会,送冰敬的、送炭敬的、递条子的、说悄悄话的,门槛都能被踏平了。
可今儿个,这屋里静得吓人。
岳衡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茶水早凉透了,他也忘了喝。
他等着。
等着那帮门生故吏来给他出主意,来给他挡灾。
“怎么还没来?”
岳衡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缩头缩脑的家丁,躲在回廊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来人!”
岳衡喊了一声。
“去把王大人、李大人、赵侍郎……都给本官叫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那个管事的管家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老……老爷,别……别叫了。”
管家声音都在抖。
“刚……刚才外头传来消息,王大人去大理寺自首了,把您当年送他的那尊玉佛都给交上去了。李大人……李大人正在街上被百姓围着扔烂菜叶子呢。至于赵侍郎……”
管家咽了口唾沫。
“赵侍郎现在就在大理寺门口跪着呢,正举着牌子……举着牌子骂您呢。”
岳衡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抽了筋骨。
“骂……骂本官?”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平日里他们哪一个不是受了本官的恩惠?哪一个不是靠着本官才爬上来的?这会儿……这倒是反咬一口?”
管家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岳衡猛地一挥手,把旁边花架子上的一盆兰花给扫落在地。
“啪!”
花盆碎了,泥土溅了一地。
“一群白眼狼!一群养不熟的狗!”
岳衡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以为这帮人会来保他,会来想办法。
可他没想到,这帮人为了自保,比谁都狠。
这就是二阶“群体破防”的后劲。
这群人被恐惧压垮了心理防线,哪怕是平日里再坚固的同盟,这会儿也成了豆腐渣。
“报——”
突然有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官员!”
岳衡眼睛一亮,以为这帮人到底是回心转意了。
“快!请进来!不对,本官亲自去迎!”
他理了理衣冠,想要往外走。
“不是来……不是来见您的啊老爷!”
小厮哭丧着脸喊道。
“他们是来……来递帖子的!说是要和您……划清界限!现在外头正排着队往咱们大门上贴条子呢!说是‘岳党退散指南’里写了,只要在大门上贴个‘岳衡不是人’的条子,就能免罪!”
岳衡的脚像是有千斤重,再也迈不动半步。
他扶着门框,看着那紧闭的大门。
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大声喊:
“贴上了贴上了!我贴的是‘岳衡是大骗子’!”
“我贴的是‘我不认识他’!”
“那我贴个‘岳衡还欠我五百两’!”
那声音,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往岳衡的心窝子上扎。
十停塌了七八。
剩下的那一两停,这会儿估计正在家里写遗书,或者是在想办法怎么把岳衡给卖了换个全尸。
沈囍的马车路过岳府门口时,特意让车夫慢了下来。
她透过车帘,看着那被贴满了花花绿绿条子的大门。
那曾经象征着权势威严的朱红大门,此刻就像是个被人贴满了狗皮膏药的破落户,看着既滑稽又可怜。
“孤家寡人没影鬼影落下水鬼推磨转世当猪肉香死不埋没人收尸”
她念叨着,把手里的半个吃剩的烧饼顺手往窗外一扔。
那烧饼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岳府大门口的台阶下。
裴妄看着这一幕,淡淡道:“这局,算是收完了。”
岳衡独坐在厅中,看着门外那黑漆漆的夜色。
那扇门,把所有的喧嚣都挡在了外头,也把所有的援兵都挡在了外头。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门外,除了风声,再无一人通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