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墨,把整个京城都给泡了起来。
裴妄歇脚的院子里,那盏灯笼也没挂,只有书房里亮着点光。
沈阙坐在外间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茶碗,却没喝,俩眼直勾勾地盯着里间的那扇门,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里头,裴妄正坐在案前。
他今儿个没穿官服,换了身素净的常服,头发也就随便挽了个髻,看着少了平日里那股子凌厉劲儿,多了几分……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笑面虎”的感觉。
“把这份调令,送去禁军大营。”
裴妄手里拿着张纸,递给底下的亲信。
“告诉统领,丑时三刻,把岳府围了。别动刀枪,就把人堵在里头就行。”
“得嘞,相爷。”
亲信接过调令,猫着腰退了出去。
紧接着,又进来一个。
“大理寺那边,卿寺大人已经安排好了。牢里的空位都腾出来了,就等着人往里塞。”
裴妄点了点头,手里拿着朱笔,在另一张纸上勾了一下。
“告诉冯御史,让他把嘴闭紧了。明儿个朝堂上,若是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本官就送他去陪他的老主子。”
“是!”
一连串的吩咐下去,那是有条不紊,就像是下棋一样,落子无悔,招招致命。
沈阙在外头听着,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裴相公,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这动起手来,那是真狠啊。
这哪是收网,这是要把岳家连根拔起,连点渣都不剩。
过了好一会儿,里间的门开了。
裴妄走了出来,看见沈阙那副呆样,忍不住笑了笑。
“侯爷,进来坐。外头风大。”
沈阙回过神,连忙摆手。
“不不不,我就不进去碍事了。那个……裴相公,囍囍在里面?”
“嗯。”
“那……那我先回去了。家里那老婆子还等着呢。这……这事儿,您多费心。”
沈阙把茶碗一放,像是怕被牵连进什么惊天大案里似的,溜得比兔子还快。
裴妄摇了摇头,转身回了书房。
沈囍正坐在案桌对面,手里拿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案桌上摆着副围棋棋盘。
这棋盘上,白子已经把黑子给围了个死死的,就像是现在的局势。
裴妄坐下,随手从罐子里捏起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右上角。
“啪。”
这一子落下,那是彻底封死了黑子的气眼。
“这局布好严实缝没眼瞎堵心慌死定”
沈囍看着棋盘,指着那一角。
“裴相公手段黑狠绝不留路走悬崖跳坑埋土”
裴妄听着她这磕巴话,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这棋局,本相从来不下输局。既然下了,那就是要赢个彻彻底底。”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明儿个早朝,就是收网的时候。岳衡这盘棋,已经死透了。”
沈囍把手里的折扇往桌上一扔。
“那我干啥看戏坐等喝茶嗑瓜子皮吐地扫走人”
裴妄失笑。
“你?你就不用干啥了。你就坐在金殿上,看着那老东西怎么一步步走进囚笼就行。”
他伸手,把棋盘上的黑子一颗颗捡起来,扔回罐子里。
“不过,这局棋,本相还没下完。”
他又捏起一枚白子,没落在棋盘上,而是轻轻放在了沈囍的手边。
“这一子,是为你落的。”
沈囍看着那枚温润的白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伸手把那棋子拿起来,在手里抛了抛。
“给我要干啥卖钱买糖甜牙痛拔没牙豁嘴亲谁裴妄”
裴妄听了这话,眼里的笑意终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手,在那挺好看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傻子。”
这动作,那是做得顺手得很,透着股子亲昵劲儿。
沈囍也不恼,只是把那棋子往袖子里一揣。
“收好好藏深兜底不丢金贵人心疼自个”
裴妄看着她那副小财迷样,心里头那股子最后一点阴霾也散了。
明儿个就是决战之时。
但他知道,这局,稳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丫头能在这一团乱麻里,把条理理得清清楚楚。
“行了,早些歇着。明儿个还要起个大早,去金殿上看那场大戏呢。”
裴妄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这一局,咱们赢了。”
沈囍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这宁静之下,那是一张收得紧紧的大网,正等着明日的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