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一块发潮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京城头顶。
后半夜的风带着股子凉气,顺着瓦缝往里钻,吹得窗棂子“咯吱咯吱”作响。
囍来乐隔壁的小院里,那盏灯笼早就烧没了油,只剩个空壳子在风里晃荡。
这院子不大,平日里是个堆杂物的地儿,最近才被裴妄收拾出来当个歇脚处。
屋里没点大火,就案头那一根儿蜡烛,火苗子被风扑得忽明忽暗,把裴妄那影子拉得跟鬼影似的,在墙上乱晃。
裴妄坐在太师椅上,屁股底下的垫子都让他给坐热乎了,可他还是没动窝。
他身上那件紫色的官服还没脱,领口有些松了,平日里那股子冷冰冰、谁也不搭理的劲儿,这会儿全散没了,脸上透着股子少见的疲态和紧绷。
“相爷,丑时都过了。”
门口站着个随侍,叫顺子,是裴妄从老家带出来的,那是真跟自家主子一条心。他听着屋里没动静,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明儿个那可是金殿对质,那是得掉层皮的事儿,您好歹眯瞪一会儿?哪怕洗把脸呢?”
“得了,别贫嘴。”
裴妄没睁眼,手里还捏着块玉佩,那是沈囍前两天随手扔给他的,说是让他拿着“压压惊”。
他拇指在玉佩上搓了搓,那玉温润,跟那丫头的性子似的,看着软,其实硬。
“这事儿,本相心里有数。你也去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去大理寺拿那最后一份证词。”
顺子叹了口气,缩回头去,把门给带上了。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裴妄睁开眼,盯着那跳动的烛火。
明儿个这一仗,那是真刀真枪的干。
岳衡那老东西,这是被逼到了绝路上,那是真敢咬人的。
他裴妄虽然不怕,但这心里头,总归还是有点悬着。
不为别的,就为隔壁那丫头。
那傻子,这一天天跟他折腾下来,那是真把他这颗冷透了的心给捂热了。
“这丫头……”
裴妄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信笺。
这信笺是他自个儿选的,不是那种洒金的高级货,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素笺,看着干净。
他提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头,愣是半天没落下去。
写啥?
写“明日必胜”?太俗。
写“勿念”?太假。
思来想去,裴妄那是咬了咬牙,笔下带风,刷刷几行字写就。
写完了,他看了看,还行,没丢人。
他站起身,理了理官服的大襟,走到那道木屏风跟前。
这道屏风,那是当初修院子时候特意留的,没封死,上头有个透气的小窗缝。
隔壁,就是沈囍的闺房。
裴妄清了清嗓子,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傻,忍不住自嘲了一声。
然后,他屈起手指头,在木屏风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夜里,那是听得清清楚楚。
隔壁没啥动静。
裴妄愣了一下,心说这丫头是不是睡死了?
他又敲了两下,这回稍微重了点。
过了好一会儿,隔壁终于传来了一阵动静。
先是那种翻身把床板压得“嘎吱”一声的动静,接着是迷迷糊糊的一声嘟囔。
“谁……谁啊……大半夜的……让不让……让不让鸡睡了……”
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股子还没醒透的迷糊劲儿,听着跟那梦里还在吃食似的。
裴妄听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是我。”
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子磁性。
“睡醒了没?醒了我有话说。”
隔壁那边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听着像是谁一脚踹翻了脚底下的盆。
“裴……裴妄?”
沈囍的声音那是瞬间拔高了,也不磕巴了,那是真被吓着了。
“你……你咋在隔壁?你……你咋进来的?你……你翻墙?你……你不安好心?!”
这丫头,脑回路那是真清奇。
裴妄那是被气笑了,伸手扶住额头。
“想啥呢?我是那种人?这是我的歇脚处,跟你那墙也就隔着这一层木板。我有正事,正经事。”
他把那张折好的信笺,顺着屏风顶上那条缝,给递了过去。
那纸条轻飘飘地落在了沈囍那边的窗台上。
“看看。看完了再骂。”
沈囍那边没了声息。
估摸着是摸黑爬起来去拿纸条了。
屋里光线暗,裴妄能听见那边传来纸张展开的“沙沙”声,还有那丫头那独有的吸气声。
信笺上,那铁画银钩的几个字,在月光下那是格外清晰:
“明日金殿,吾护侯府周全,亦护你。”
这几个字,那是裴妄想了半宿才琢磨出来的。
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是实打实的承诺。
隔壁那边,那是半天没动静。
裴妄心里头稍微有点打鼓,心说这傻子是不是看不懂?
“喂,看懂没?要不要我给你念念?”
正说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从那缝里给塞回来了。
裴妄赶紧接住,展开一看。
这字儿,那是写得跟那鸡爪子刨的似的,歪七扭八,但这意思,那是透着股子傲娇。
上头写着:
“少。少卿大人保重,别又冷嘲。热……热讽也不行。记……记得给我留个前排看戏。”
裴妄看着那几个歪字,那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这时候了还不忘看戏,还不忘挤对他那点“冷嘲热讽”的毛病。
“行,不冷嘲。”
裴妄隔着屏风,低声说了一句。
“明儿个,我给你留个最好的位子。让你看着我是怎么把那岳衡给摁在地上的。”
隔壁传来一声轻哼,接着是那丫头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的动静。
“这……这还差不多。那……那你赶紧睡。我……我也睡了。困……困死个本宝宝了。”
“宝宝?”
裴妄挑了挑眉,乐了。
“行,宝宝睡吧。我在隔壁守着,没人能进这院子。”
沈囍那边没了声息,没一会儿,那均匀的呼吸声就传了过来。
裴妄站在屏风前,听着那动静,心里头那最后一点紧张也散了个干净。
有这丫头在隔壁,这心里头那是真踏实。
他转身走到案前,吹灭了蜡烛。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裴妄躺在榻上,并没有马上闭眼。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窗棂。
而在那窗棂外头,三阶因果线凝聚成的银线,那是静静地悬在半空,像是给这小院撑起了一把无形的保护伞,把所有的牛鬼蛇神都挡在了外头。
裴妄闭上眼,嘴角挂着笑。
明儿个,会是个好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