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这处废弃的别院,平日里连只野狗都懒得光顾,今晚却多了几分活气。
沈萱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只好拿砖头垫着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块冷透的烧饼,眼皮都不抬一下。她现在的日子过得糙,原本那身娇贵的绸缎衣裳早换成了粗布麻衣,脸上也抹了把锅底灰,乍一看去,跟个逃荒的流民婆子没两样。
“咚、咚。”
那是院门被叩响的声音,极轻,极缓,透着股试探劲儿。
沈萱把烧饼往桌上一扔,右手悄摸摸探进袖口,攥住了那把贴身的短匕。她虽然是在逃,可也不是没脑子的逃,这荒郊野岭的,来的若是官差,她早拔腿就跑,若是寻仇的……
“沈姑娘,是老夫。”
门外传来一声低哑的嗓音。
沈萱眉头一皱,这声音熟。她松开匕首,起身走过去,抽开门闩,冷声道:“这么晚,岳先生不怕被盯上?”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着青布直裰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看着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这人是岳衡门下的清客,人称赵先生,也是当初沈萱和岳衡之间的传话人。
赵先生也不客气,进门就反手关了门,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沈萱脸上扫了一圈,嘿嘿笑道:“沈姑娘这易容术,糊弄旁人还行,糊弄老夫可就差了点。岳大人让我来,可不是看戏的。”
“有屁快放。”沈萱坐回那破椅子,拍了拍桌子上的灰,“要是来送钱的,我收下;要是来催命的,咱俩现在就练练。”
赵先生被她这泼辣劲儿噎了一下,但他显然是有备而来,也不恼,只是自顾自地找了条板凳坐下,压低了声音道:“岳大人说了,当初咱们说好的,是‘分一杯羹’。可如今那沈囍势头太猛,这羹啊,怕是分不成了。”
沈萱心里咯噔一下。
当初221章那会儿,她把密令交出去,心里头其实就有点犯嘀咕。那时候她想着,只要能把沈囍那个贱人拉下马,自己吃点亏也认了。可后来事态失控,她不得不跑路,这心里头的那个悔字,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不分就不分呗。”沈萱故作镇定,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银子,在手里抛着,“我现在人都没了,那铺子爱归谁归谁,别来烦我就成。”
“哎,沈姑娘这话就不对了。”
赵先生身子前倾,那张老脸上露出一股子阴狠劲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岳大人的意思是,既然当初动了手,那就得做绝。这世上的买卖,只有死人才不会抢。岳大人要的,是沈囍连铺子带名声,一并毁了。”
沈萱手一顿,银子“叮”地一声落在桌上。
“赶尽杀绝?”她猛地抬头,盯着赵先生,“当初说好的只是让她滚出沈家,把那几个铺子吐出来!我要的是她的命吗?我要的是她的钱!”
“可岳大人要的是心安。”赵先生冷笑道,“你也知道那沈囍现在是个什么妖孽,若是留个活口,往后翻起旧账来,谁受得了?岳大人吩咐了,只要沈姑娘你肯配合,写封信回去,就说当初是被沈囍逼迫才不得不逃,把那泼脏水的事儿坐实了,岳大人保你在江南过下半辈子。”
沈萱没接话。
这哪里是拉拢,这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写信?那信一旦送出去,沈囍必死无疑。可沈囍一死,她沈萱就能活了?岳衡那种人,连亲信都能随手牺牲,何况她这个已经没了利用价值的弃子。
她突然想起那晚,把密令递出去的一瞬间,心底那股子没来由的慌张。那时候她以为是怕,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直觉在告诉她——这路,走错了。
“怎么,沈姑娘不动笔?”赵先生见她不语,眼皮耷拉下来,语气里带了点威胁,“老夫可提醒你,这城外虽然大,但岳大人的手更长。你要是不写,今晚这别院,怕是要变凶宅。”
沈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子战栗感。
“我写。”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但我得琢磨琢磨怎么措辞,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总不能写得跟狗爬似的,让人一看就是假的。”
赵先生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是在评估她话里的真假,最后点了点头:“行,那老夫就在这等着。沈姑娘,别想着跑,这院子周围,可是埋了人的。”
说着,赵先生闭上了眼,靠在墙角养神。
沈萱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在桌上找纸笔,实际上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的手指哆嗦着,摸到了袖口深处那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M-014密令的残片。
当初交出去的是正本,但这残片她一直留着,原本是想当个念想,如今看来,这玩意儿或许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岳衡要杀沈囍,那是为了灭口。那如果……沈囍没死呢?
如果沈囍手里握着岳衡的把柄,甚至能反过来咬死岳衡,那她沈萱是不是就能从这必死的局里跳出来?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沈囍那张脸,那张总是带着笑、却让人看不透深浅的脸。那个贱人确实有手段,连那种诡异的“金手指”都能搞出来,岳衡想吃掉她,未必就能崩掉牙。
若是这时候反水……
沈萱的手指死死掐住那块残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割得生疼。
这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照在赵先生那张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沈姑娘,想好了没?”赵先生突然睁开眼,幽幽地问了一句。
沈萱身子一僵,随即慢慢转过身,手里攥着那张没写一个字的宣纸,另一只手却悄悄把残片往袖口深处塞了塞。
“急什么。”她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这那是人干的事,我总得给自个儿留条后路。你不去催,我反倒写得快。”
赵先生眯了眯眼,没说话。
沈萱吹灭了桌上仅有的一根蜡烛,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黑暗中,她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头那股子悔意和恐惧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句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再信你一次,我便真没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