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府的书房里,茶香袅袅。
但这茶香并未能让冯御史的心静下来,反倒让他觉得这屋子闷得慌,像是被人抽干了空气。
他对面坐着个锦衣胖子,手里正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这胖子是岳衡的心腹,姓周,人称周大管事。
“冯大人,这茶不错啊。”周胖子笑眯眯地抿了一口,那双肉泡眼眯成了一条缝,“岳大人说了,今儿个这事儿要是办得妥帖,往后您这御史台里,怕是还要再进一步。”
冯御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却顾不上擦。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一般都怕死。
上次在公堂之上那回,他被沈囍那丫头当众拆穿,那根凭空出现的“三阶线”差点没把他魂儿给吓飞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这心里就种了草,总觉得自己头顶上有双眼睛在盯着,看风水,看气数。
他偷偷抬眼,往周胖子头顶上瞄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周胖子虽然笑得欢,可他头顶那根若隐若现的气运线,也就是俗称的“因果线”,如今正悬着一股子黑气,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要断的样子。
反观那天沈囍头顶的线……
冯御史打了个寒颤。那线又粗又亮,看着就渗人。
“周管事,”冯御史放下茶盏,干笑两声,“岳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这翻供一事,非同小可。如今那沈囍势头正猛,我要是这时候咬她一口,怕是……”
“怕什么?”周胖子把玉核桃往桌上一拍,沉声道,“大人,您是聪明人。岳大人说了,只要您肯出面,咬死当初那漕粮贪墨的名单是沈囍伪造的,再顺带把她和那什么反贼的联系坐实了,这箱子里的东西,就是您的。”
说着,周胖子脚下踢了踢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箱子盖没合严实,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角。
那是整整一箱金锭。
冯御史的目光落在那金子上,咽了口唾沫。钱是好东西,可也得有命花才行。
当初他反水把岳衡供出来,本就是被逼无奈。如今岳衡不仅没倒,反而还要卷土重来,这本身就是个恐怖的信号。若是现在不答应,今晚这书房,怕是就要变成他的停尸房。
可若是答应了……
冯御史想起那天公堂上,沈囍站在那里,身后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撑腰,那种压迫感,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冯大人?”周胖子见他不说话,语气沉了几分,“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岳大人说了,这名单上的名字,可以换,也可以不换。您要是觉得脖子够硬,咱们也不介意换个御史来当。”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冯御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岳衡要杀沈囍,这是明牌。可沈囍能活到现在,还越活越精神,这也是事实。
这局,是个死局。
除非……做扣。
“周管言重了。”冯御史突然笑了,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几分贪财好色的俗相来,“我冯某人既然跟了岳大人,哪有二心的道理?这金子……嘿嘿,看着确实讨喜。”
说着,他伸手将那箱盖彻底掀开,双手在金锭上搓了两把,眼里放出了光。
“既然冯大人想通了,那是最好。”周胖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显然觉得这冯御史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庸才,“那供词,明日早堂递上去?”
“自然,自然。”冯御史连连点头,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胡乱写了个日期,“您看,我都备好了。只要那沈囍一倒台,咱们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周胖子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冯御史的肩膀:“冯大人是个明白人。岳大人说了,等事成之后,您那点小麻烦,自然有人帮您平了。”
送走了周胖子,冯御史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那箱金光闪闪的玩意儿,眼神却变得格外阴鸷。
岳衡头顶那线将断,这是天要亡他。
这时候若是真跟着岳衡一条道走到黑,那才是真的找死。
可若是不应,今晚就得死。
冯御史咬了咬牙,伸手探入袖中,手指在袖内衬里摸索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既要我咬人,那我就咬个狠的。”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袖中的暗袋里,悄无声息地掐了个决,那是指节在布料上硬生生掐出的印记,是个只有他自己懂的暗号。
这一箱子金子,他收了。
但这供词怎么写,怎么递,什么时候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想起了那份漕粮名单的底稿,他还留着备份。既然两边都要斗,那他就来个左右逢源。
哪边赢了,他都有后手。
冯御史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一箱子金锭,嘴角勾起一抹难看的笑。
“岳大人啊岳大人,您这钱,我就当是给您存着买棺材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那箱金子,指节却悄悄在袖中,死死掐着那个反水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