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那对石狮子立在台阶上，嘴巴大张，像是要把过路的人都给吞了。
周福站在台阶底下，腿肚子直转筋，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那布料都快被他给扯烂了。他抬头瞅了一眼那块写着“大理寺”三个大字的匾额，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声音抖得像是风里的枯叶子：“东家，咱……咱真要进去啊？这地方可是有进无出的阎王殿啊，要不咱们还是回去求求裴少卿……”
“求什么？”
沈囍走在前头，脚步没停，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语气倒是平淡得很，“裴妄现在避嫌都来不及，这时候找他，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把腰板给我挺直了，咱们是来配合问话的，又不是来杀头抵命的。”
她倒是说得轻巧。周福苦着脸，心一横，想着横竖是死，不如死在东家后头，哆哆嗦嗦地跟了上去。
进了大门，外头的阳光就被那高墙给挡了个严实，堂里阴森森的，透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儿。正中间摆着张案桌，后面坐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没拿惊堂木，正拿着个剪子慢条斯理地修指甲。
这人是岳衡的人，大理寺的主簿，姓吴。
听见脚步声，吴主簿眼皮都没抬，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了一块倒刺，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三角眼里透着股猫戏耗子的劲儿。
“来了？”吴主簿吹了吹指甲上的皮屑，“沈东家好大的架子，还得本官派人去‘请’。”
沈囍也没客气，上前两步，直接拱了拱手：“吴大人说笑了。民女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衙门传唤，哪敢怠慢，这不，铺子里的账都没顾上合，就赶紧过来了。”
“哼，和气生财？”吴主簿冷笑一声，把剪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有人举报你那囍来乐用的东西不干不净，甚至还加了些不该加的荤腥。这可是关乎人命的大案，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贫嘴？”
周福一听“荤腥”两个字，膝盖一软差点跪地上，赶紧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沈囍却是面不改色，甚至还稍微往前探了探头。
就在这一瞬间，她眼里的世界变了样。只见那吴主簿的脑袋顶上，盘着一圈黑乎乎的气，那气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缠着他的脖子，越勒越紧。那黑气中间，隐隐约约透着两个鲜红的大字——【逼供】。
那是因果线，三阶线的视野。
心里有了底，沈囍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吴大人，咱们是有证据还是有人证？若是空口白牙地就能定罪，那这大理寺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些。您说是不？”
吴主簿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放肆！本官审案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来人，给沈东家上点眼药，让她知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两旁的衙役刚要往前凑，沈囍却没退，反而提高了嗓门：“大人要审就审，民女没说不审。只是这证词得讲究个凭据。您说我不干不净，那我问您，是哪一批货？是哪一天出的？吃了哪家的人？现在人躺哪儿了？”
她这一连串问题砸过去，问得吴主簿一愣。
“您若是说不上来，那这‘逼供’二字，要是传出去，怕是对大人的官声不太好听吧？”沈囍盯着他头顶那条还在颤动的黑线，语气凉凉的，“毕竟，这大理寺是裴少卿的地盘，裴少卿最恨的就是冤假错案。吴大人，您说是不是？”
吴主簿头顶那团黑气猛地跳了一下。他也是老油条了，听得出沈囍这话里的威胁。裴妄虽然现在避嫌，但这大理寺毕竟还是他在管，真要是闹大了，裴妄那边发难，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他。
“哼，牙尖嘴利。”吴主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你既要说凭据，行。本官这就给你机会。三天前，你铺子里进的五十斤原浆，去哪儿了？有人说，你把那批坏掉的原浆给用了。”
“三天前？”沈囍转头看向周福，“周掌柜，你告诉大人，三天前的原浆在哪儿。”
周福吓得一激灵，看了一眼东家那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大声说道：“回……回大人！三天前的原浆都在库房里封着呢！因为那天供货商老李头送来的货成色不好，小的当场就给退回去了！这事儿库房的钱伯也知道，咱们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退了？”吴主簿眯起眼睛，“那为何有人看见你们连夜搬运？”
“搬的是退回去的空桶！”周福急得脸红脖子粗，“大人明鉴啊！”
沈囍接过话茬：“吴大人，听见没？您要是信不过我，总不能信不过咱们铺子里十几个伙计，也信不过那供货商老李头吧？您可以派人去查，去问。要是查出那批坏原浆进了雪花酪里，我沈囍把脑袋割下来给您当球踢。”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吴主簿：“可要是查不出来，这污蔑良民的罪名，大人打算怎么算？”
吴主簿捏着桌角的手指节发白。他原本想着先把人吓住，逼着画个押，再把这罪名坐实了。没想到这小丫头准备得这么足，连证人证词都圆得严丝合缝。
他头顶那代表“逼供”的黑线越来越淡，最后散成了一股子灰败的死气。
“行了行了。”吴主簿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既然你有证人，那本官自然要去核实。你先回去候着，没有本官的传唤，不许离开京城半步！”
“得嘞，民女遵命。”沈囍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半点犹豫都没有。
周福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直到出了大理寺的大门，被外头的风一吹，才感觉后背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东家，吓死我了……刚才那衙役都要动刑具了……”周福抹了一把汗。
沈囍没理他的絮叨，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二楼。
那是大理寺二楼的窗户，半掩着，窗帘一动不动。
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她感觉眼前闪过一道银光。那是一根极细极亮的银线，从那扇窗户后面延伸出来，穿过空气，轻轻地缠绕在她的左肩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替她挡住了身后那些阴冷的视线。
裴妄就在里面。
他没露面，但他一直都在。
沈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伸手拍了拍肩膀上那根看不见的银线，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走吧周掌柜，回铺子，好戏才刚开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