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锣声在巷口敲了两下,震得树上的宿鸟扑棱棱乱飞。
镇国侯府后门那条死胡同里,黑灯瞎火,只有墙根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沈萱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斗篷,抖得跟筛糠似的。她那双手死死抓着衣领子,指节都发白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后门,眼珠子却像是僵了一样,半天不转一下。
崔妈妈蹲在她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压着嗓子在那儿催:“二小姐,咱回去吧!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了,大小姐未必还没睡,万一被巡逻的护院看见了,您这又是私逃又是夜闯的,就算侯府不追究,岳大人那边……”
一提到“岳大人”三个字,沈萱身子猛地一抽,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我不回去。”沈萱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沙子,“崔妈妈,你回去吧。这事儿是我自己干的,跟您没关系。我要是不把东西送进去,今晚我闭上眼就能看见我爹娘在血地里冲我招手。”
崔妈妈眼泪都要下来了,一把拽住沈萱的袖子:“我的小祖宗哎!您这是要把我老婆子的命都要去啊!既然出来了,咱就逃得远远的,去乡下也好,去南方也罢,何苦又回这龙潭虎穴?”
沈萱摇了摇头,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个硬邦邦的位置。那儿藏着半张残破的丝绸,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皮肉生疼。
“逃不掉的。”沈萱惨笑一声,“岳衡那人的手段你还不知道?只要他不点头,这天下就没有我沈萱的容身之处。这步棋,是我自己选的,如今就是个死局,我总得在死前做回人。”
就在这时候,“吱呀”一声轻响。
那扇原本该落了锁的后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没点灯,黑乎乎的一片,却透出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沈萱吓得差点叫出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崔妈妈也吓得捂住了嘴。
“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门缝里传来一个冷飕飕的女声,听着不像是刚睡醒,倒像是已经在那儿守了半天。
沈萱听出这声音,身子一软,膝盖直接磕在了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姐……是我。”
沈囍从门后闪身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站在阴影里,像是一把刚出鞘还没见血的刀。
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萱,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没叫她起来。
“哟,这不是沈二小姐吗?”沈囍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沈萱手边,“怎么着?岳衡那破庙塌了?还是你那好夫君变心了,让你跑回来这破侯府求一碗剩饭吃?”
沈萱不敢抬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混着地上的尘土,瞬间就把脸抹花了。
“姐……我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沈囍嗤笑一声,“送丧衣还是送毒药?上回你来,可是差点把侯府的老底都给掀了。沈萱,你当我沈囍是开善堂的?这侯府的大门,上回被你踢坏了还没修呢,今儿个你又来演什么苦情戏?”
崔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扑通一声也跪下了,在那儿磕头:“大小姐!二小姐她是真心的!这一路过来她都没敢合眼,一直在发抖,她是真的怕啊!您就……您就听她说两句吧!”
“怕?”沈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沈萱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沈囍眯着眼,视线越过沈萱那张惨白的小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头顶。
那根只有沈囍能看见的“线”,此刻正微微亮着。不是那种鲜红刺眼的血色,而是一种暗沉沉的红,像是还没完全凝固的血块,缠绕在沈萱的印堂上方,正一跳一跳地颤动。
那上面隐约浮现出一个字——悔。
这字不是虚的,是实打实刻在因果里的。沈囍心里那个秤稍微平了一点。三阶线这东西虽然邪乎,但从来没骗过她。沈萱头顶这根“悔”线虽然暗淡,但确实是实打实的存在,说明这女人心里那点良知,还没被狗吃干净。
“怕?”沈囍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指尖,“你当初把侯府的布防图偷给岳衡的时候,怎么不怕?你上回在茶楼里给我设套的时候,怎么不怕?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沈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稻草,却又不敢太用力,怕那根草断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配。”沈萱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姐,这是我在岳衡书房暗格里偷出来的。这是……这是当年侯府旧案的一角,还有岳衡密谋栽赃侯府贪污军饷的调令残片。”
沈囍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油纸包:“就凭这个?你怎么证明这不是岳衡故意让你送来的诱饵?或者是你伪造来骗我信任的?”
“你可以验!”沈萱急了,声音都破了音,“那残片上有内务府的印泥,是几十年前才有的‘朱砂御宝’,现在的伪造根本做不出来那种旧色!而且……而且上面还有血迹,是我爹当年的血!”
听到“血迹”两个字,沈囍的眼神终于动了动。她伸手一把抓过那个油纸包,拆开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那是一块残破的丝绸布料,边缘烧焦了一半,上面确实盖着半个残缺的红印。更关键的是,布料右下角有一块暗褐色的痕迹,虽然陈旧,但沈囍闻得出来,那是混了铁锈味的血腥气。
这东西,对味儿。
沈囍把残片塞进袖子里,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这还不够。岳衡那人心思深沉,光凭一张破纸,扳不倒他。你既然做他的枕边人,肯定还知道别的。”
沈萱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放在石桌上。
“这把钥匙,能开城南那家‘聚宝斋’当铺的地下库房。”沈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都吐干净,“岳衡把从侯府抄走的那些旧账册,还有伪造的‘贪污证据’,全都藏在那个库房里。他打算过几日,趁着皇上祭天的时候,让人匿名举报,直接把证据扔在御前。”
沈囍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铜钥匙沉甸甸的,齿痕很新,显然是刚配没多久的。
“他跟你说的?”沈囍问。
“是……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沈萱回忆起那天晚上的场景,身子又开始抖,“他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我在床边守着。他一直在那儿念叨,说什么‘沈家死绝了才好’,‘这次一定要让沈囍万劫不复’。他还说,要把那些所谓的‘证据’做旧,让人看不出破绽。”
沈萱说到这儿,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姐,还有一件事。岳衡在京郊养了一批死士,大约三十人,就在城西的乱葬岗附近。他是准备一旦事情败露,就……就杀人对口。”
沈囍眉头一挑:“三十个死士?这情报倒是有点价值。”
“我都告诉你了。”沈萱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又摔了回去,“姐,我知道我有罪。以前是我蠢,被猪油蒙了心,觉得岳衡是个靠山,觉得你占了嫡女的位置我就该抢。可这一路走过来,我看见街边的流民,看见那些被岳衡迫害的家破人亡的人,我就想起了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个刁蛮任性的二小姐模样。
“那天看见钱伯在门口核账,我想起小时候我发烧,是钱伯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看大夫。那时候我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帮着外人杀自己的亲人,我连畜生都不如。”
沈囍看着她头顶那根“悔”线,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竟然慢慢变亮了一些,最后化作点点星光,像是要散开,却又顽强地凝成了一团。
这因果,算是抵消了一部分。
“行了,别嚎了。”沈囍听不得这种哭声,心里莫名烦躁,“这钥匙和密令,我收下了。你也算是对得起咱们沈家列祖列宗了。”
沈萱愣住了,她以为沈囍会骂她,会打她,甚至会把她交给官府,却没想到沈囍只是淡淡的一句“收下了”。
“姐……你不恨我了吗?”沈萱抽噎着问。
“恨?”沈囍站起身,把钥匙揣进怀里,“恨能当饭吃吗?恨能让侯府翻身吗?既然你要还债,那就还得彻底点。今晚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这老妈妈知。”
她指了指崔妈妈。
“你回去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露馅。岳衡要是问起,就说是身子不舒服,出去透气散心了。要是被他察觉……”
沈囍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要是被他察觉,你就自己抹脖子,别指望我会去救你。你也别指望我会为了你,打乱我的计划。”
沈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要是露馅了,我绝不会连累姐。这本来就是我的命。”
崔妈妈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她赶紧扶起沈萱:“二小姐,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沈萱踉跄着站起来,扶着墙根,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院子。她记得小时候,她曾在这个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沈囍就在旁边看着她笑。那时候姐妹俩多好,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一步错,步步错。
“走吧。”沈萱低声说了一句。
崔妈妈扶着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十几步,沈萱突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背对着沈囍,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散。
“这次,我算还清了。”
说完这句话,她身形一晃,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迅速隐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再也没回一次头。
沈囍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那把冰凉的铜钥匙,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没说话,只是转身关上了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