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闷雷。
皇帝坐在高位上,手里那串翡翠珠子转得飞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底下的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岳衡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头,一身绯色官袍抖擞得连个褶子都没有,脸上挂着那副四平八稳的笑,仿佛今天这大殿上要发生的,跟他毫无关系。
“陛下。”裴妄出列了。
他没穿官服,一身常服,腰杆却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黑漆木匣。走到大殿中央,他把木匣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像是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爱卿,这是何意?”皇帝停下了手里的珠子,目光如炬。
“回陛下,臣今日不为别的,只为给这大齐朝,清一清烂肉。”裴妄抬起头,视线越过几个人,直直地刺向岳衡,“岳大人,您那串连环扣,是不是扣得太紧了些?”
岳衡微微一笑,迈出一步,拱手道:“裴世子这话,老夫听不懂。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来烂肉之说?若有冤枉,尽管呈上来,老夫接着就是。”
“接着?”裴妄冷笑一声,“怕是你接不住。”
他弯下腰,打开那个黑漆木匣。并没有什么金银玉器,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发黄的旧纸、半张残缺的丝绸布片,还有几本账册。
“第一桩,构陷生母。”裴妄拿起那份孙媪的供词,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孙媪乃当年侯府旧人,亲口招供,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指使。这上面按的红手印,岳大人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岳衡眉头微皱,但这事儿过去太久,他并不太慌:“一个老糊涂的供词,也能做数?空口无凭。”
“别急,慢慢来。”裴妄又拿起半张丝绸布片——正是沈萱昨晚送来的那半张M-014密令残片,“这是M-014密令残片,上有内务府朱砂御宝。经核对,这便是当年调遣死士的密令。而持有这半张密令的人,此刻就在臣府上作证。岳大人,这密令怎么会在侯府旧案的手里?”
岳衡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这残片不知从何而来,或许是伪造,或许是有人想借此攀咬老夫。单凭半张破布,就要定老夫的罪?未免太儿戏。”
“儿戏?”裴妄眼中的寒光一闪,“那再加上这个呢?”
他从匣子里抽出冯御史当初吐出来的那份名单,那是漕粮贪墨的账目明细。
“冯御史贪墨漕粮,所得银两,一分不少,全都流向了一个暗庄。”裴妄把名单甩在空中,纸张哗啦啦作响,“而这个暗庄的东家,正是岳大人的远房侄子,实际上却是您本人在操控。这钱,您拿去干什么了?”
岳衡冷汗下来了,但他还在嘴硬:“冯御史那是他个人的罪行!老夫与此人并无私交,这不过是裴世子牵强附会!”
“牵强附会?”裴妄突然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兴奋,“在别人眼里,这是两件事,三件事。但在臣眼里,这就是一根线。”
三阶线视野下,裴妄清晰地看见岳衡头顶那根漆黑如墨的因果线。那线原本缠绕得密不透风,看似坚不可摧,此刻却在剧烈震颤。
“您构陷生母,是为了断绝侯府根基;您贪墨漕粮,是为了筹谋钱财;您伪造M-013旧档,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您让沈萱偷出M-014密令残片栽赃侯府,是想一箭双雕。”裴妄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最关键的是——这本M-006账匣!”
他最后把那本从当铺起出来的账匣重重拍在御案前的台阶上。
“这里面记的,不是别的,正是您给那些死士、假证人、还有官场上一同流合污的狗官们的封赏记录!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出项,都跟冯御史的名单对得上,跟孙媪说的买凶时间对得上,跟这半张密令的调动时间对得上!”
大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孤证?这特么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岳衡的身子晃了晃。他没想到,那些看似隐秘的布局,那些隔着几十年的算计,竟然被裴妄这个人硬生生给扒光了皮,把里头的烂肉全都露了出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岳衡嘶吼着,眼睛通红,“这账匣是假的!是你们伪造的!”
“是不是假的,让大理寺一查便知。”裴妄站起身,不再看他,而是转向高台上的皇帝,“陛下,全链都在这儿了。从二十年前的旧案,到前几日的栽赃,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这样的铁证,若是还不能服众,那这大齐律法,怕是得改写了。”
皇帝猛地站起身,一把扫落了面前的奏折。
“岳衡!你还有何话可说!”
岳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在裴妄的视野里,岳衡头顶那根粗壮的黑线,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没有声音,只有无数细碎的黑色粉末,从那断口处喷涌而出,像是被风吹散的黑灰,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岳衡踉跄着退后两步,脚后跟撞到了身后的金砖栏杆,整个人瘫软下去,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张死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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