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日头刚爬上来，照得京城的青石板路发亮。但这点热度，比起囍来乐二分号门口的热闹，那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号外！号外！囍来乐惊天秘闻三连发！”
“都别挤！一人一份，拿着看！别撕烂了！”
周福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喜庆的暗红绸衫，站在台阶上，脖子上挂着个粗布兜子，手里挥舞着一大沓刚散发着墨香的纸，嗓子眼都快冒烟了，但这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小报了，上回那第M-009期小报一出，全京城脱销，那是何等风光。今儿个这“三弹”一出，更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人群里嗡嗡的，跟炸了马蜂窝似的。昨天那帮还在指指点点、骂囍来乐黑心的人，这会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手里捏着几个铜板，死命往前挤。
“给我来一份！我要看看这回又曝了什么猛料！”
“让开！让开！我是老主顾了，周掌柜，给我留一份字迹清楚的！”
周福一边发报，一边扯着嗓子喊：“大伙儿都听好了！今儿个这三弹，那是实打实的硬菜！第一弹，咱们说说那‘发黑’的药膏是怎么回事！有人买通了库房里的败类，趁咱们换货的时候，把上好的草药换成了烂树叶子！这叫调包计！”
人群里一阵哗然。
“该死！我就说嘛，囍来乐那药膏我用了半年都没事，怎么那天就有人烂了腿？原来是被人给换了！”
“我去，这也太阴损了吧？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周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兜子往前送了送：“别急！还有第二弹！昨天那几个在那儿哭天抢地的‘苦主’，大家都看见了吧？那演技，啧啧，连戏班子里的花旦都要自愧不如！这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那是城南的街溜子，一人五钱银子，外加一顿酒肉，专门雇来演戏的！”
一个大妈手里捧着报纸，眯着眼费劲地读着上面的字，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我就看着那小子眼熟！前两天还在赌坊门口被人追着打呢，今儿个就成受害者了？这也太不要脸了！”
“可不是嘛！”旁边有个大汉义愤填膺，“拿着咱们百姓的同情心当猴耍！这岳衡……哦不对，这幕后黑手，心都黑透了！”
周福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八度：“最最劲爆的第三弹！这小报上还有大理寺的消息！有人买通了狱卒，想对咱们铺子里被抓去的伙计动私刑，逼他们乱咬一口！幸好被咱们发现得早，这要是没发现，那可是要死人的啊！”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锅了。
“这哪是做生意啊？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这是谁干的？小报上写名字了吗？”
“虽然没直呼其名，但这指向性也太明显了吧？除了那位岳大人，谁能在京城只手遮天到这个地步？”
“官商勾结！草菅人命！咱们得去衙门门口评评理！”
周福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他也没闲着，趁热打铁：“各位街坊，咱们掌柜的说了，为了感谢大家伙儿的信任，今儿个这报纸不要钱，白送！而且，所有进店的顾客，一律八折！咱们不光要治病，还要治治这世道的歪风邪气！”
“好！周掌柜仗义！”
“囍来乐这回我是服了！必须支持！”
人群里叫好声一片，原本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大半都涌进了店里，不为了买药，就为了图个心里舒坦，给这被欺负的老字号撑个腰。
……
镇国侯府，花厅里茶香袅袅。
沈囍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刚送进来的小报，看得津津有味。她嘴角噙着笑，那张平时看着清冷的脸庞，此刻多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
沈阙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咔嚓咔嚓响，脸上那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文章写得好！骂得痛快！”沈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岳衡那老贼，平时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背地里全是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什么调包计、什么苦主，简直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沈砚坐在一旁，手里摇着把折扇，身子微微后仰，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里却透着精光。他瞥了一眼沈囍手里的报纸，轻笑一声：“三妹，你这周掌柜可是个人才。这文章写得，那是句句带刺，字字诛心，还偏偏让人挑不出毛病。岳衡这回，脸皮再厚也被扒下来了。”
沈囍放下报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是自然。周福以前在江湖上混过，知道怎么抓住老百姓的心。与其我们在朝堂上跟他们扯皮，不如把真相摊开给大伙儿看。这舆论的水一旦浑了，想再清可就难了。”
“哼，那是他活该！”沈阙恨恨道，“前些日子，看着铺子被围，老太君气得都多吃两碗药。这回好了，恶人自有恶人磨。”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落地的“笃笃”声。
门帘一掀，老太君在两个大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老太太今天穿了一身紫酱色的缎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有些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祖母，您怎么来了？”沈囍赶紧放下茶盏，起身迎上去搀扶。
“我能不来吗？”老太君一屁股坐在沈囍刚才的位置上，把龙头拐杖往旁边一靠，“外头都传遍了，连我那几个老姐妹都派人送信来问。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欺负咱们囡囡！”
沈阙赶紧把那张小报递过去：“祖母，您看看这个。这上面写得可全了，岳衡这回算是把路走绝了。”
老太君接过报纸，沈囍贴心地凑过去指着上面的字，给老太君念了一遍。
听完，老太君气得胸口起伏，猛地一拍桌子：“呸！什么东西！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咱们侯府踩在脚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拿着那些个戏子来糊弄百姓，当老百姓都是瞎子傻子不成？”
她转头看着沈囍，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伸手拉过沈囍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囡囡啊，受委屈了吧？别怕，只要咱们侯府还在，这帮魑魅魍魉就别想动你分毫。以前祖母护不住你娘，但这回，拼了这把老骨头，我也得护住你！”
沈囍心里一暖，反握住老太君的手：“祖母，我不委屈。这回是他自己往枪口上撞，咱们不过是把枪递给了皇上罢了。”
“对！就得这么硬气！”老太君冷哼一声，眼神凌厉，“我侯府的人，也是他能随便封的？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老太君这话说得在理。”
众人回头，只见裴妄迈步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官服，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看着挺斯文，但那股子煞气还没完全散干净。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一看就是专门过来蹭饭的。
“哟，裴世子来了？”沈砚挑了挑眉，“怎么，朝堂上的戏演完了，来看看咱们这边的戏？”
裴妄把食盒放在桌上，也不客气，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朝堂上的戏哪有这儿好看。刚才上朝的时候，岳衡那脸色，比我这食盒里的酱肘子还黑。御史台那帮人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现在正围着他咬呢。”
沈阙眼睛一亮：“真的？那老贼没话说了？”
“有话说也得咽回去。”裴妄给沈囍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证据确凿，再加上现在满大街的小报，皇上就算想保他，也得看看民意。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众怒难犯。”
沈囍接过茶，看了看裴妄，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家人，心里那种踏实感更重了。这一仗，打到现在，局势总算是彻底翻过来了。
裴妄突然转头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在他的视野里，那些原本缠绕在京城上空的、如同黑雾般的因果线，此刻正在快速消散。
尤其是岳衡府邸那个方向，原本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气，这会儿像是被大风吹散的烟灰，碎成了肉眼不可见的粉末，随风飘荡。
“网，就要收了。”裴妄轻声说道。
沈囍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虽然看不见那些线，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压抑的紧绷感正在断裂。
远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锣声。
“咚——”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肃杀，像是宣告着什么终结。
沈囍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收了好。收了网，咱们也好清清静静地过几天日子。”
老太君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笑容，拍了拍裴妄的肩膀：“还是这小子会说话。行了，既然带了食盒，就别在那儿干坐着，让人摆饭！今儿个高兴，咱们府里也得庆祝庆祝！”
“得嘞！”裴妄应了一声，顺手给沈囍剥了个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