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刚把布防图收好,崔妈妈在门外敲了两下。
"侯爷,外头来了个人。"
"谁?"
"说姓冯,没报名字,戴着斗笠,遮着脸。"崔妈妈声音压得低,"门房问他,他只说了一句——'东西带来了'。"
裴妄和沈囍对了个眼神。
"让他进来。"裴妄说。
"直接进书房?不先搜个身?"崔妈妈多问了一句。
沈囍摇头:"他敢一个人来,身上不会藏东西。带进来吧。"
崔妈妈应了声,转身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书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人确实戴着斗笠,身形微胖,肩膀缩着,进门后才摘了斗笠。
圆脸,四十来岁,鬓角白了不少,眼底下挂着厚厚的青黑。
冯御史。岳衡身边跟了六年的人,管过漕运清算,管过军需拨调,在岳党里不算核心,但经手的事最多。
裴妄站在桌后没动。冯御史进来后先看了他一眼,又看沈囍一眼,冲两人拱了拱手。
"裴侯,沈姑娘。深夜叨扰,实在不得已。"
"坐。"裴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冯御史没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他手在抖,掏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冯某该早些来的。"他说,"但东西一直没凑齐,拖到今晚才敢登门。"
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往裴妄那边推了推。
沈囍这时候用了系统的三阶功能。
不是什么复杂操作。她盯着一个人看几息的工夫,对方头顶上就能显出一条因果线来——线的颜色和走势代表这个人当下的心境。之前在冯御史身上用过一次,那时候线是灰的,将断不断,说明他心里头还在犹豫。
这回不一样了。
冯御史头顶的线变了——深蓝色,笔直往下,不带弯。
"悔而决"。
悔是悔了,决也是真决了。
沈囍在心里确认了,没再多看。她伸手把油布包拉到面前,解开了绳结。
里头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沓文书。翻开,一份名单,从上到下写了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着职务和分管的漕运段。有些名字后面画了红圈,旁边注了金额。
沈囍一行行扫过去,扫到一半就知道这是真的了。名单上的人她认识大半,都是这几年来漕运上出了名的——不是名声好,是出了名的会捞。
"这份名单,从哪儿拿到的?"
"不是拿到的。"冯御史说,"是我一点一点攒的。岳衡信我,把好些事交给我经手。我经手的时候,顺手都留了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沈囍听得出来,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少。
裴妄翻到名单最后一页,目光定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名字,是一张漕粮调拨的实收对账单。左边是户部备案的数字,右边是实际收发的数字。两个数字差了将近三成。
三成漕粮,全进了岳衡的口袋。
"这些东西——"裴妄指着名单,"全是你手上的原档?"
"是。"
沈囍拿起第二样东西。一方印,不大,铜质,底部刻了"衡"字。她翻过来看了看印面,印泥的颜色还是深的。
"这是岳衡的私印?"
"对。"冯御史点头,"他批示漕粮调拨的时候用官印,但私下跟下面人分赃的时候用这个。三年来每一笔分拨,他都拿这个盖签。"
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又抽出几张纸——几份签文,上面果然都盖了这方铜印的印记。
"签文上的字是岳衡亲笔。我跟了他六年,他的字我认得。"
裴妄接过来看了一遍,递给沈囍。
沈囍把签文和名单放到一起,跟清单上第五项对了一下。冯御史名单,到齐了。而且超额到齐——不光有人名,还有对账单和私印实物。
"冯御史。"沈囍抬起头,"你之前跟岳衡虚与委蛇的时候,他知不知道你在留底?"
冯御史苦笑了一下:"他要是知道,我活不到今天。"
"那他为什么信你?"
"因为我自己也贪过。"冯御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不平了,"他让我拿的那份,我拿了。他觉得我跟他是一条绳上的。"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裴妄开口:"所以你现在交这些东西,是想摘干净?"
"摘不干净。"冯御史摇头,"我贪的那些,该退的退,该偿的偿。但我不想让岳衡继续祸害下去了。漕粮是什么东西?军粮,边关将士的命。他拿这个填自己的腰包,三年,三成。我亲眼看着这些东西一船一船地进他的私库——"
他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
"我在旁边搭手。"他重复了一遍,"所以我这条命不管最后怎么算,前半截的糊涂是赖不掉了。"
沈囍把所有东西重新包好,收进油布包,系上绳结。她看了裴妄一眼,裴妄微微点头。
"冯御史,你今晚交的东西够用了。"裴妄说,"你回去之后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别让岳衡看出异样。明天辰时之后,你在大理寺等着。"
冯御史没多问。站起身来,重新戴上斗笠。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裴侯。"他没回头,声音很低,"我这条命,算赎前半糊涂。"
说完,拉开门,一步迈了出去。
沈囍把油布包锁进书桌暗格,抬头看向裴妄。
"五样东西,全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