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三刻,崔妈妈就被门房叫了起来。
她披着外衣到前院的时候,门房正跟一个青衫小吏站着说话。小吏四十来岁,面生,手里捧着一只窄长的木匣,匣子上封着火漆,漆面压了一枚闲章。
"谁派你来的?"崔妈妈问。
小吏拱了拱手:"在下姓陆,是王阁老府上的书吏。阁老吩咐,这东西务必在寅时之前送到镇国侯府,亲手交给裴侯或沈姑娘。"
崔妈妈看了一眼那枚闲章,上面刻着"存真"二字。她认得这章——两年前,王阁老在朝堂上含含糊糊提过一嘴,说"老夫那里还存了点旧东西,什么时候用得上,说一声便是"。当时没人当回事,但姑娘记住了,回来还专门跟她念叨过。
"等着,我去回一声。"
崔妈妈没直接接匣子,转身往里走。走到半道改了主意,又折回来。
"你跟我进来吧。东西先搁在门房,等里面验过了再说。"
小吏点头,把木匣放在门房的条凳上,跟着崔妈妈往里走。
沈囍这会儿还没睡。昨夜冯御史交完证走了之后,她一直在书房里对着清单和布防图做最后的核对。裴妄也在,两人隔着桌子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话。
崔妈妈在门外轻敲了两下。
"姑娘,王阁老府上寅时差人送了东西来。"
沈囍搁下笔:"什么东西?"
"一只木匣,封了火漆,上头压了枚'存真'的闲章。"
沈囍和裴妄同时抬了头。
"拿来。"裴妄说。
崔妈妈转身去取木匣。沈囍已经站起来了,把桌上的清单和布防图收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木匣送上来了。沈囍先没急着拆,绕着看了一圈。匣子是老楠木的,窄长形,比寻常公文匣小一号,但分量不轻。封口处的火漆完整,没动过。
"王阁老的人还在外面?"沈囍问崔妈妈。
"在花厅候着呢。"
"先让他等着,我看完再说。"
沈囍拿小刀沿着火漆封口慢慢划开。漆面裂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很脆。她揭开盖子,从里头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
卷宗比她之前从大理寺档库调出的那本M-013旧档窄了一圈。纸质也不同——这是三十多年前的官用桑皮纸,摸上去发脆,边角起了毛,但整体保存得不错。
她把卷宗展开放在桌上。
封面写着:大理寺永字第三百零七号·漕运亏空案。落款年份——永平十九年秋。
裴妄凑过来看了一眼。
"比M-013旧档早了三年。"
"对。"沈囍说,"大理寺办案,正式卷宗归档之前,经手官吏会先誊一份底稿留作内部备查。正式卷宗进了档库,底稿留在经手人手里。后来规矩改了,底稿统一销毁。但王阁老当年在大理寺干过,他没销。"
"所以这是原件底稿。"
"是原件。"
沈囍从桌边的暗格里取出之前调来的M-013旧档,展开,和底稿并排铺在桌上。
两份卷宗,左边是底稿,右边是档库旧档。内容大体一致,都是当年漕运亏空案的审理记录。但沈囍翻了几页之后,停住了。
"你过来看这个。"
她翻到涉案人员名单那一页。
底稿上列了七个人的名字。头一个写的是"沈氏",后面跟着详细注记——职务、分管漕段、涉案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但右边M-013旧档的同一页上,"沈氏"的名字被划掉了。划掉的位置旁边,用另一种墨色补了一个名字,后面批了四个字:查无实据,结案。
"该死。"沈囍低声骂了一句。
裴妄没见过她骂人,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他低头盯着两份名单看了片刻,眉头拧了起来。
"名字被换过。"
"不止名字。"沈囍指了指底稿,"你再看这两份的其他部分。"
她把两份卷宗从头到尾逐页对比,找出三处不同。每一处她都用指甲在纸边掐了一个小折痕做标记。
"第一处,笔迹。"她翻到名单页,"底稿上的字是馆阁体,写的人功底扎实,一笔一画规规矩矩。你看这个'沈'字的竖钩,收笔干净利落。"
她指了指右边M-013旧档同一位置的"沈"字。
"旧档上这个'沈'字,乍一看是同一个人写的。但你仔细看这个竖钩——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多了个小弯。仿笔的人怕不像,手上反而加了多余的力。"
裴妄弯下腰,脸几乎贴到纸面上看了好一会儿。
"确实不一样。底稿这字写得松快,旧档这字写得紧。"
"对。一个人写同一个字,运笔习惯不会变。这俩字一看就是两个人写的。"
沈囍翻到第二处标记。
"第二处,用印。"她指着两份卷宗上的大理寺官印,"底稿这枚印,印泥颜色深,印文四角饱满,左下角也没缺。"
她手指挪到右边旧档的官印上。
"旧档这枚印,印泥颜色浅了一截。左下角缺了一小块,边缘还晕开了。"
"补盖的?"裴妄问。
"肯定是补盖的。"沈囍说,"原印不可能缺角。大理寺档库归档的时候要验印,缺角的章根本入不了库。而且你看这个印泥的色泽——底稿上的是老印泥,旧档上的是后调的。老印泥偏朱砂色,后调的偏橙。配方不一样。"
裴妄直起腰来。
"他连印都换过了。"
"他得换。"沈囍说,"篡改之后的卷宗要重新归档,旧印跟新内容对不上。但重新盖印,印泥的干湿程度和年份会对不上。三十年前的印泥跟现在的印泥,颜色不可能完全一致。"
她翻到第三处标记。
"第三处,年款。你看落款。"
底稿落款写的是"永平十九年秋"。旧档上写的是"永平二十二年秋"。
"差了三年。"裴妄说。
"对。永平二十二年的时候,这个案子被人翻出来重审过一次。岳衡改年款,是为了让旧档看起来像重审时立的。但底稿是十九年立的,他改不了——底稿在王阁老手里,他压根不知道这东西还存着。"
三处破绽,笔迹、用印、年款。全摆在台面上。两份卷宗一左一右,谁都看得出来哪份是真的,哪份是动过手脚的。
裴妄站在桌前,盯着两份卷宗看了很久。
"岳衡的手伸得够长。"他说,"大理寺档库的卷宗都敢改。"
"他不止改了这一份。"沈囍说,"但这一份就够了。底稿是原件,旧档是篡改件。两份往一块一摆,他改没改,瞎子都看得出来。"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改旧档不是他一个人干得了的。他得收买大理寺档库的人,得有人帮他从档库里调出原件、改完再放回去。这条线追下去,还能再扯出一串人。"
裴妄没接这话。他把底稿小心地卷好,放回木匣。沈囍拿过封条,重新封上,在火漆上按了自己的私印做记号。
"王阁老这份底稿,是最后一块拼图。"沈囍说,"M-013旧档我们早就有了。但只有篡改件没有原件,岳衡大可以说旧档本来就是那样,谁也拿他没辙。现在底稿在这儿,他没法抵赖了。"
沈囍忽然想起什么,从袖里抽出那份旧档案。当初翻旧档时缺了两页,撕痕是新的,她一直记着这笔账。此刻她把底稿与旧档并排摊开——缺的那两页,正是底稿里被人撕走销毁的部分。
“缺的两页,在这。”她点了点底稿被火漆封住的边缘,“当初撕走旧档那两页的人,没想到底稿还在王阁老手里。如今底稿回来了,缺页补上了,这一环,算是彻底闭环。”
裴妄看了一会儿,把两样东西收进同一只匣子。
裴妄拿起桌上那份收网清单,在第一项"M-013旧档"后面添了一行字——底稿原件,王阁老存。
沈囍从匣子底层翻出一张小笺。刚才取卷宗的时候太专注,没注意到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笺上是王阁老的笔迹。老头子的字跟人一样,硬邦邦的,一笔到底不带弯——"三十年底稿在此,老夫倒要看看谁还敢糊弄。"
沈囍把笺递给裴妄。
裴妄看完,嘴角动了一下。
"让王阁老的人回去告诉阁老,东西收到了。"裴妄说,"另外替我带句话——明天辰时之后,让阁老在家等着,哪儿都别去。"
崔妈妈应了声,去花厅传话。
送走了书吏,崔妈妈回来的时候,经过院子,发现书房的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裴妄和沈囍还在里头对着那两份卷宗看。
她没进去打扰。转身往厨房走,打算热点粥送过去。走到半路,听见书房里沈囍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
"M-013底稿这一项,稳了。还差孙媪的堂证。"
裴妄的声音接上来:"明天一早,我让人去请老太君和沈阙过来。"
崔妈妈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留,加快步子往厨房去了。
同一时刻,城北岳府。
书房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烛火烧尽。是有人从里头一口吹灭的。
岳衡坐在暗处,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外头有幕僚在敲门:"大人,出事了——大理寺那边今晚调了不少人。"
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