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还没到,正堂已经布置好了。
老太君一早就让人把正堂的门板卸了,前后敞开,堂上点了两盏大灯盏。崔妈妈搬了椅子和茶水在侧间候着,裴妄站在堂下左手边,沈阙坐在右手边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沈阙是沈囍的父亲。当年生母出事之后,他吃了挂误,丢了官,在老家待了十几年。这回裴妄收网,提前半个月让人把他从老家接回来,就为了今天。
老太君坐在正堂上首,头发全白了,腰板却直。她手里拄着拐杖,拐杖头被摩得发亮。
沈囍站在老太君身侧,把昨晚整理好的证据一样一样摆在堂中的长案上。
M-013旧档,篡改件。M-013底稿,王阁老存的原本。两份并排。
M-006账匣,生母当年的私人账册。匣子是从岳府地窖里取出来的,上头的锁已经被撬开了。
M-012,一条旧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帕角绣了一枝兰草。帕子已经发黄了,但洗得很干净——这是生母身边奶娘的遗物,奶娘临死前交给孙媪,孙媪藏了十几年。
所有东西摆好之后,沈囍冲崔妈妈点了下头。
"带孙媪。"
崔妈妈从侧间领出一个人来。
孙媪五十出头的年纪,瘦,头发花白,穿一身青灰布衫。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早年挨过板子落下的毛病。她是生母当年的贴身仆人,从沈囍生母嫁进沈家起就跟在身边,一直到生母出事。
二百二十六章的时候,沈囍托人找到她,她在城外一座小庙里藏了十几年,一直不敢露面。这次被接进京邸,住在后院,这两天一直没出来。今天是她头一回站到正堂上。
孙媪进堂之后先给老太君行了个礼,又冲沈阙弯了弯腰。沈阙站起来回了个半礼,扶住她胳膊。
"孙媪,不用多礼。坐。"
孙媪没坐。她看了一眼长案上的东西,目光在M-012那条旧帕子上停了一会儿,眼圈立刻红了。但她没哭,把目光收回来,站直了。
沈囍搬了把矮凳放在长案旁边:"孙媪,你坐下慢慢说。从头说就行,想到什么说什么。"
孙媪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布衫的衣角。
"我从夫人嫁进来那年说起。"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堂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夫人嫁进沈家的时候,带了三个人。我是贴身的,还有两个粗使丫头。夫人的嫁妆账册,一直是我帮着经手。"
她指了指案上的M-006账匣:"就是那个匣子。当年一直放在夫人的妆奁柜里。"
"后来出了漕运亏空案。那年的漕粮账目对不上,大理寺查下来,说是有人贪墨。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沈家头上。"
"沈家经没经手漕粮?"老太君问了一句。
"经手的。"孙媪没避讳,"沈家当年管着一段漕运,这是实情。但账目是平的,我帮夫人核过,一笔一笔对得上。"
"那后来怎么出了事?"
孙媪深吸了一口气。
"岳衡。"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咬得很实。
"那年岳衡在户部任郎中,管漕运清算。漕粮亏空的事一出来,他最先摸到了沈家头上。不是沈家有问题,是因为沈家——"她看了一眼沈阙,"是因为沈家跟当时的大理寺卿有旧。岳衡想扳倒大理寺卿,就从沈家下手。"
"他怎么下的手?"沈囍问。
"调账。"孙媪说,"我亲眼见的。那年秋天,岳衡带人来沈家盘账。他来之前,夫人把M-006账匣收好了,没让他们翻到。但岳衡自己带了一份漕粮账册来,说是从户部档库里调出来的原件。"
"那份账册,跟我们的对不上。他带来的那份,亏空的数目,记在了沈家名下。"
沈阙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他伪造的?"
"是。"孙媪点头,"我当时帮夫人核过他带来的那份账册。纸是新的,不是当年的。墨色也不对——漕粮账册每年一换,用的是统一的官墨,他那份用的墨偏了。但外人看不出来,只有经手过的人才知道。"
"夫人发现了,去大理寺告。大理寺卿倒是想查,但岳衡已经先动了手——他收买了大理寺一个书吏,在旧档里做了手脚。"
她指了指案上的M-013。
"就是那份旧档。他把原来的涉案名单改了,把沈家的名字挪到了头一个,还划掉了真正亏空那几个人的名字。底稿他改不了,但底稿在王阁老手里,他不知道。"
堂上没人说话。裴妄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袖中攥得很紧。
"然后呢?"沈囍的声音很平。
"然后大理寺审案。岳衡拿改过的旧档和伪造的账册做证据。夫人拿不出底稿,也拿不出真账册——M-006匣子被夫人藏在了一个岳衡找不到的地方。但空口无凭,大理寺判了。"
"夫人被夺了名节。"
孙媪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破了。
她稳了一下,继续说。
"判下来之后,夫人的诰命没了,沈家的漕运差事也没了。沈家大房跟着受了牵连。"她看了一眼沈阙,"老爷也丢了官。"
"夫人受不了这个。她一辈子清清白白的人,被人说成贪墨漕粮、中饱私囊。她在家里待了不到一年,人就不行了。"
孙媪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布衫上。
"夫人走的时候,就剩我和那条帕子。"
她伸手摸了一下案上M-012那条旧帕子,手指抖得厉害。
"夫人临走前跟我说,'孙媪,账匣里的东西留着,总有能用上的一天。'我藏了十几年。"
崔妈妈在侧间早就红了眼,背过身去擦。
老太君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很沉。
沈阙闭着眼,喉结上下动了两次,没开口。
沈囍走到长案前,把M-013旧档、M-013底稿、M-006账匣、M-012旧帕子,还有昨晚冯御史交的漕粮名单和私印,一字排开。
"孙媪,我最后确认一件事。"
孙媪抬起头。
"你刚才说的这些——岳衡调账、伪造账册、收买书吏篡改旧档、构陷生母——全部是你亲眼所见?"
"全部亲眼所见。"
"你能画押?"
"能。"
崔妈妈已经备好了纸笔。孙媪接过笔,手还在抖,但落笔的时候稳住了。写完名字,按了手印。
沈囍把供词拿起来,跟案上所有物证放到一起。
旧档篡改件,有。底稿原件,有。账匣实物,有。奶娘旧帕,有。孙媪供词,有。冯御史名单和私印,有。
人证、物证、书证,全锁上了。
孙媪放下笔,擦了擦脸上的泪。她看着案上那条旧帕子,轻声说了一句。
"夫人若在天有灵,该瞑目了。"
满堂没人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