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金殿那道高高的门槛,外头的日头正毒,光线刺得人眼睛发花。
沈囍站在白玉台阶下,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膀稍微松了松,但心口那股子劲儿还没完全散去。刚才在殿里那一通操作,看着是云淡风轻,随手就把岳衡几十年的老底给掀了,实则每具象一道黑线,都得耗费她不少心神。这会儿脑仁里还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个小锤子在敲。
裴妄跟在后头出来,顺手把腰间的刀柄往下压了压,那刀磕在护腕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走到沈囍边上,没动手扶,只是压低了嗓门:“行啊,刚才那两下子,比我这把刀还利索。”
“少贫嘴。”沈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正想抬手揉揉太阳穴,前头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不乱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懿旨到——!”
这声音尖细嘹亮,穿透力极强,像是一把刀子把原本有些嘈杂的宫道给划开了个口子。
沈囍手一顿,和裴妄对视一眼。这么快?
只见桂嬷嬷手里捧着明黄色的懿旨,走得脚下生风,发髻上的流苏步摇都在跟着颤。她身后没跟着多少宫女,反倒是一队身强力壮的内侍,抬着一张软塌步辇,步履稳健。
步辇上坐着的,正是永宁侯府的老太君。
“祖母?”沈囍一愣,下意识就要迎上去。
老太君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寿字纹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那根盘龙拐杖被摩挲得油光水亮。她虽然坐着,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跟鹰似的,老远就锁定了沈囍。
“停!”
老太君忽然低喝一声,内侍们训练有素,立马稳稳当当把步辇放下了地。
老太君也不用 人扶,拄着拐杖自己就站了起来。沈阙和沈砚两父子一左一右从步辇后面绕出来,沈阙腿脚虽然不太利索,但这会儿走得不慢,沈砚更是板着脸,手里按着剑,活像个护犊子的煞神。
“囍丫头!”
老太君这一嗓子喊得那是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她几步走到沈囍跟前,上上下下把沈囍打量了个遍,最后目光落在沈囍略显苍白的脸上,那股子心疼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瘦了!怎么搞的?是不是那帮杀千刀的混账玩意儿欺负你了?”老太君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捏了捏沈囍的手腕,“快跟祖母说,有没有受委屈?要是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今儿个老身就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找那狗皇帝……找陛下讨个公道!”
旁边的桂嬷嬷听得冷汗都下来了,连忙笑着打圆场:“老太君慎言,慎言。太后娘娘可是特意嘱咐了,让您老人家来压阵,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体面个屁!”老太君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手却紧紧攥着沈囍,像是怕谁把她抢走了,“我就知道我这孙女是个有本事的,但那岳衡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这朝堂上的水深着呢。要我说,咱们不来这一趟,心里就是不踏实!”
沈阙这时候也走了上来,看着女儿,眼眶有点红。他这辈子虽然也上过战场,但自打腿伤了以后,在那侯府里憋屈了这么多年,如今看着女儿在金殿上独当一面,既骄傲又心酸。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阙拍了拍沈囍的肩膀,声音有点哑,“刚才听里面报信的说情况紧急,我和母亲、还有你大哥,那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太后娘娘也是听说了消息,这才特意派了嬷嬷来,咱们这是从宫门口一路跑过来的。”
“爹,我没事,刚才在殿里,岳衡已经被定罪了。”沈囍看着父亲这样子,心里软乎乎的,连忙出声安抚。
“定罪?”沈砚在旁边冷哼一声,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那老东西做的孽,砍头都算轻的。刚才要是让我看见他,我非得……”
“行了!”老太君一拐杖敲在地上,打断了沈砚的话,“这里是宫里,你那暴脾气收一收!咱们今天是来给囍丫头撑腰的,不是来杀人的!”
桂嬷嬷见缝插针,赶紧把手里明黄色的懿旨往前递了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沈小姐,太后娘娘说了,沈家世代忠良,如今又有大功。这懿旨就是个定心丸,若有那不长眼的刁民妄动沈家,这就是宫里的规矩,谁也别想讨了好去!”
这懿旨一拿出来,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探头探脑、或是正准备退朝路过的小官们,一个个都把脖子缩了回去。太后、侯府老太君、再加上那位煞气腾腾的沈家大少爷,这阵容,别说是压阵了,就是要把这天捅个窟窿都够用。
“得嘞,太后娘娘这份情,我沈家记下了。”沈囍冲着桂嬷嬷点了点头,也没推辞,直接受了这份好意。
老太君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金殿的方向,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在路中间,那架势像是要把路给堵了,“刚才听报信的说,那岳衡还没彻底押下去?”
沈囍点了点头:“应该是押往天牢了,走的就是这条路。”
话音刚落,就见一队御林军押解着一个穿着囚服的人走了过来。
岳衡头发散乱,手脚都带着镣铐,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刚才在金殿上那一番打击,已经彻底抽空了他的精气神,整个人看着就像是被抽了骨头的软脚虾。
看见这一幕,沈砚“唰”地一下拔出半截剑刃,寒光一闪。
“干什么!”沈阙低喝一声,一把按住儿子的手,“陛下有命,谁敢劫囚?”
“爹,我就吓唬吓唬他!”沈砚咬着牙,眼睛瞪得溜圆。
岳衡听到动静,抬起那张满是褶子和冷汗的脸,迷迷糊糊地看过来。等他看清站在路中间的是谁时,瞳孔猛地一缩。
沈家老太君。
那个在他眼里早就该入土的老太婆,此刻正拄着拐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岳大人。”老太君声音不响,但字字千钧。
“二十年了,老身这把老骨头能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看你也有这一天。”
岳衡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两句场面话,或者是求饶,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几声干涩的“荷荷”声。
老太君冷笑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我侯府沉冤二十年,今日该有个说法了!”
她这话一出,四周瞬间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以前你高高在上,我沈家在你眼里就是个随意揉捏的面团。现在呢?风水轮流转,你也尝尝这滋味。”
老太君越说越气,甚至往前走了两步,逼视着岳衡。
“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孙子,还有我那冤死的儿媳妇,他们的账,今儿个你最好是一笔一笔都在那牢里算清楚。到了地下,见了阎王爷,也别想赖账!”
岳衡被这股气势吓得一哆嗦,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带着身后的两个御林军都差点没拽住他。
“带走!”老太君一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御林军不敢怠慢,拽起岳衡就往外拖。
看着岳衡狼狈离去的背影,沈砚还在那磨牙:“真想给他来一下。”
“别脏了你的手。”沈囍插了一句,“那种人,让他活着受罪比死了痛快。”
老太君这时候转过身,脸上的凌厉瞬间消失,变回了那个慈祥的老太太。她拉过沈囍的手,拍了拍手背上的灰尘。
“行了,事儿办完了,咱们也别在这碍眼。刚才那帮子老东西还在背后嘀咕,老身看着就烦。”老太君转头看向沈阙,“老大,你腿脚不好,就别逞强站着了,去那边凉亭坐会儿。囍丫头,你也来,刚才那什么罪证册的事儿,仔细跟祖母说说,别嫌我老太婆啰嗦。”
“得嘞,祖母您老人家想听,我这就给您细细讲来。”沈囍笑着挽住老太君的胳膊。
一家子人簇拥着老太君往旁边走去,那场面,别说多温馨。
等走到了没人的地界,老太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金碧辉煌的金殿,眼神沉了沉。
“囍丫头。”
“咋了祖母?”
老太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握紧了那根拐杖,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委屈都捏碎在手里。她盯着沈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了,只要老身还活着一天,这京城里的谁,也别想动我孙女一根汗毛。谁动,先过老身这关!”
她说完,狠狠瞪了一眼远处还在偷看的几个官员,吓得那几人赶紧埋头疾走。
“行了,走着!回家吃饭去!今儿高兴,让厨房加两只烧鹅!”
老太君一甩袖子,领着一家子人浩浩荡荡地往宫门去了,背影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硬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