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侯府的偏厅里,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茶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沈砚站在屋子正中间,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手里还紧紧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节都用力得发白。
“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沈砚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圆凳上,“岳衡那个老匹夫,欺负到咱们头上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以前咱们忍气吞声那是没权没势,现在囍囍都在朝堂上把证据甩他脸上了,咱们要是还缩在后宅当鹌鹑,老子这身皮囊就算白披了!”
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沈阙手里正转着两颗铁核桃,闻言手上一顿,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嚷嚷什么?方圆几里的狗都被你吓跑了。你就不能稳重点?”
“稳重?爹,还要怎么稳?”沈砚脖子一梗,嗓门反而更大了,“隔壁老王家那三岁的孙子都知道受欺负了要打回去。囍囍一个姑娘家,在前头顶着压力,咱们爷们儿在后面看着?要是传出去,以后我在京营还怎么混?那帮兔崽子不得笑话死我?”
“你也知道你在京营混?”沈阙终于抬起眼,语气淡淡,“那是天子脚下,御林军的地盘,不是你以前在边关那是随便撒野的地方。你要是这时候带了家兵去闹事,那就是给囍囍添乱,顺便把咱们侯府最后一点底牌给掀了。”
沈砚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词,最后狠狠地“咳”了一声,抓起桌上的茶壶就想灌。
“那是凉茶,喝了小心拉肚子。”崔妈妈端着托盘从门外进来,看见一地狼藉,眉头皱了皱,但也没敢多嘴,只是利索地把地上的碎瓷片扫了,又给沈砚换了一盏热茶。
“少爷,您消消气。老爷心里比您更急。”崔妈妈低声劝道,“您没瞧见老爷这两日都没睡踏实?那铁核桃都快被盘出包浆了。”
沈阙手里的动作确实停住了。他看了看手里的铁核桃,又看了看门外,叹了口气:“你当我就不想把岳衡那老东西皮给扒了?二十年前害死你娘,如今又想把你妹子往死里逼。我这心里……”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阴鸷却是一闪而过。
沈砚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那还不行?爹,您就给个话。我那帮兄弟,天天在府门口转悠,就等您一声令下呢。虽然咱们现在没实权,但这京城里头,以前跟咱们爹并肩作战的老部下,那也是有一号的!”
沈阙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把手里的铁核桃往桌上一扔:“走。”
“去哪?”沈砚一愣。
“去哪?去找你那帮‘狐朋狗友’。”沈阙冷哼一声,“既然你要闹,那咱们就闹大点。明日收网,光靠囍囍一个人在那顶着不行,得有人给她把场子镇住了。”
沈砚眼睛瞬间亮了,噌地一下窜起来:“得嘞!我就知道爹您不是软骨头!我去叫人备马!”
“慢着。”沈阙叫住他,语气严厉,“不准带兵刃,不准穿甲胄。咱们是去联络旧部喝茶聊天,不是去造反。谁要是敢在街头动粗,别怪我不讲情面。”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穿便服!”沈砚一溜烟跑了出去。
……
京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这地方虽然看着门面不大,但里头的雅间却是个顶个的私密。这时候正是晌午,茶楼里没什么闲人,倒是有几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围坐在一张桌上喝茶。
这几位穿得都挺朴素,看着像是做生意的员外,或者是闲散的富家翁,但那坐姿、那眼神,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兵油子的味道。
“沈大哥!哎哟,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沈砚一脚跨进门槛,看见里头坐着的人,乐得嘴都合不拢。
“哎呦,这不是赵大头么?怎么着,如今发财了,这肚子都比当年在边关时大了一圈啊!”沈砚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其中一人的肩上。
那被唤作赵大头的汉子是个光头,看着凶神恶煞,这会儿却笑得跟朵花似的,也没躲,硬接了一下,虽然被拍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站起来给了沈砚一拳:“去你的,老子这是富态!倒是沈老弟你,还是这么个炮仗脾气。”
旁边坐着的一个络腮胡男人也站了起来,对着后面进来的沈阙行了个半礼:“侯爷。”
屋子里统共坐着五六个人,都是当年镇国侯府麾下的老部将。有的退役了,有的转了闲职,有的则是被边缘化了,但这会儿聚在一起,那股子亲热劲儿是实打实的。
沈阙摆了摆手,找了个主位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把茶碗一放:“今日约各位老兄弟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当年的情分,如今还剩几分?”
这一句话,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赵大头收了笑,把手里刚剥的瓜子仁往盘子里一扔,正色道:“侯爷,您这就见外了。咱们这帮兄弟,当年的命都是您和夫人在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别说剩几分,就是您今日要把这条命拿去,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没错。”旁边的络腮胡接话,“咱们虽然不在军营了,但这耳朵还没聋,眼睛还没瞎。如今沈小姐在朝堂上受的委屈,咱们都清楚。那岳衡是个什么货色,咱们当年就清楚,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沈砚在旁边插嘴,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水都溅了出来:“我就说么!妹子的冤,哥哥们要是不能替她撑起来,咱们还算个屁的男人!明日就是收网的日子,我琢磨着,咱们得给囍囍把腰杆子竖起来!”
“怎么撑?”赵大头问,“沈老弟,你就直说,是要去把岳衡那老小子的家给砸了?要是这事儿,我赵大头立马就能回去叫齐两百号兄弟,这把老骨头还能抡得动锤子。”
“别介,那是犯法的事儿。”沈砚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明日朝堂定罪,咱们虽然进不去,但这外头的声势得造起来。咱们就穿着便服,往金殿外头的广场上一站。让那些想给岳衡翻案、想看侯府笑话的人看看,咱们镇国侯府的人还没死绝呢!”
沈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晃了晃。
其实他来之前,心里也有点没底。毕竟这么多年了,时过境迁,人心隔肚皮。万一这些老部下怕惹事,推脱两句,那场面就难看了。但这会儿看这帮兄弟红着脖子争着表态,他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咳嗽了两声,压住嗓子里的一点哽咽:“各位兄弟的情分,沈某记下了。但这事毕竟牵扯到圣上那边,你们若是来了,可能会被有些言官参上一本‘逼宫’之罪。”
“参就参呗!”赵大头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老子如今就是个卖肉的,参我也顶多把我的肉铺封了。正好,我还懒得伺候那帮孙子了。再说了,咱们是来给老主家的孙女撑腰,这是义气!谁敢说个不字?”
“对!就是义气!”
“以前夫人那是咱们的主心骨,如今沈小姐遭难,咱们要是缩头,那还是人么?”
屋子里顿时嚷成一片,那股子热血劲儿,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金戈铁马的日子。
沈砚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发热,他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那是面旗子,虽然旧了,边角都磨起了毛,上面的“镇国”二字也有些褪色,但那股子凛冽的气势还在。
他没说话,只是把这面旗子往桌子正中间一拍。
“当年镇国侯府的旗,今日还立得!”
沈阙看着那面旗,别过了脸去,没让人看见他眼角的湿润,只是低声道:“好。那就立起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