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镇国侯府后巷的那扇小角门边，崔妈妈正提着盏风灯来回转悠。天色早黑透了，巷子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只有墙根底下的积雪泛着惨白的光。崔妈妈把身上的棉袄紧了紧，哈了口白气，嘴里絮絮叨叨的：“这二小姐也是个倔脾气，这都什么时辰了，若是再不来，老身这把老骨头都要冻散架了。”
正说着，巷子尽头忽然传来几声脚步声。
那声音不轻不重，但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格外清晰。崔妈妈耳朵一动，赶紧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往那边照。
“谁啊？”
光晕里，一道瘦削的人影慢慢走了过来。
沈萱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裙，外面连件像样的大氅都没有，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物件，整个人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也没半点血色。她没带随身的丫鬟，甚至连盏灯都没提，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摸黑来了。
“是我。”
沈萱走到跟前，声音有些哑，像是被风砂磨过。
崔妈妈赶紧把灯笼往里照了照，让出条路来：“哎呦，我的二小姐，您可算是来了。少奶奶在正厅候着呢，快进去吧，外头风硬，别吹坏了身子。”
沈萱没应声，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低着头，步子迈得飞快，径直穿过角门，往府里头走。
此时的侯府正厅里，也没点几盏大灯。沈囍正坐在桌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本册子，听见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也没抬头，只是淡淡地开了口：“来了？”
沈萱跨进门槛，站定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
“你倒是沉得住气。”沈萱看着沈囍那副淡然的样子，心里头忽然腾起一股无名的火，但转瞬即逝，只剩下满脸的疲惫，“我不要你谢我，也别拿那些虚头巴脑的姐妹情分来恶心我。我也不是来认祖归宗的。”
“知道。”沈囍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那张冻得发僵的脸上，语气平平，“你是来还债的。”
沈萱身子一震，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手，把一直死死攥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残片，看着像是被火烧过半截的硬纸板，边角都卷了皮，还带着股焦糊味。
“这是当年岳衡书房里出来的。”沈萱盯着那残片，眼神有点发狠，像是要透过这东西看到当年那些肮脏事，“第二百五十八章……那时候我回头看见他在烧东西，趁乱私藏下来的。本来想留着以后当个护身符，没想到这老东西命这么长，还用得着这玩意儿。”
沈囍伸手把那残片拿了过来。
借着昏黄的灯火，能看清这残片的大概模样。那是半张密令残片，虽然大半部分都化成了灰烬，但左下角那个朱红的私印还清晰可见——那是岳衡的私印，上面盖着的编号正是“M-014”。
旁边还有几行没烧干净的墨迹，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辨认：“……销毁旧案物证……赶尽杀绝……那贱人……”
这几个字一出来，岳衡之前在朝堂上辩解什么“旧案本就存疑”、“或许是底下人疏忽”、“年代久远无法考证”的那些屁话，瞬间就成了笑话。这就是他销毁证据、杀人灭口的铁证，连最后那点狡辩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这东西要是早拿出来，我娘当年也不至于……”沈萱说到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抖得厉害，“那时候我怕，我怕被连累，怕没处去，就藏着掖着。如今想来，我算个什么东西？”
沈囍摩挲着那残片粗糙的边缘，指腹划过那道烧焦的痕迹，指尖传来一种粗糙的颗粒感。
她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
三阶因果反噬开启。
沈囍抬眼，目光透过表象，看向沈萱的头顶。
只见沈萱那原本有些浑浊的气运上方，一直悬着一根摇摇欲坠的黑线。那是因果线，代表着亏欠和孽债。这会儿，随着这残片交出去，那根黑线忽然像是断了弦一样，崩的一声，化作一道清晰的金光，迅速凝成了一个字
“偿”。
这字刚一成型，就缓缓融进了沈萱的气运里，把她原本有些稀薄的命数给补实了。那股子常年萦绕在她眉宇间的阴郁之气，竟也散了不少。
沈囍松了口气，把残片收进袖口，动作利索。
“行了，这回算是彻底堵死他的退路了。”沈囍看着沈萱，语气里少了份平日里的客套，多了丝认真，“这债，算你还清了。”
沈萱听了这话，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没露出半点笑模样，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还清了？哪有那么容易。”沈萱摇了摇头，眼底一片茫然，“但这心里头，好歹是个松快。这破烂玩意儿揣在怀里这么多年，像个烫手山芋，如今扔了，倒也利索。”
崔妈妈这时候正好端着热茶进来，看见这一幕，也没敢多嘴，只是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二小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沈萱看都没看那茶一眼，转过身，利索地往外走。
“茶就不喝了，我不渴。”
她步子迈得挺快，像是要赶紧把这一页翻过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背对着沈囍，声音极低地飘过来一句：
“这回，真还清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没入了外头漆黑的夜色里。风一吹，那瘦削的背影瞬间就被巷子里的黑暗吞没，像是从来没来过一样。
崔妈妈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咂咂嘴：“这二小姐，咋这来去匆匆的？连坐都不坐，怕是还没吃饭吧？要不老奴去拿两个热馒头……”
“不用。”沈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却落在袖口那块残片上，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冷意，“她心里舒坦了，自然走得快。这最后一块拼图也齐了，岳衡，我看你还能往哪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