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东西都呈上来。”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之上回荡,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威压。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下跪着的岳衡,又看向旁边站着的裴妄。
裴妄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应了一声“是”,转身冲着殿门方向招了招手。
两个穿着大理寺制服的差役捧着好几个红漆描金的托盘走了进来。那脚步声踩在金砖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岳衡的心尖子上。托盘里放着好几样东西,有厚厚的账册,有皱巴巴的供词,还有一张泛黄的残纸。
“第一证,冯御史名单。”
裴妄伸手从第一个托盘里拿起那沓宣纸,双手呈给皇帝。
冯御史这会儿已经完全瘫在了地上,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本来还想抬头看看情况,听见自己的名字,吓得赶紧把脑袋磕在地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陛下开恩……微臣也是被逼无奈……”
皇帝接过名单,也没细看,只是随便翻了两页,随后“啪”的一声合上。
“好,真是让朕大开眼界。”皇帝冷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少说也有二十几个吧?好些个还是朕亲自提拔上来的。岳衡,你这是把手伸到了朕的袖子里啊。”
岳衡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直直的,脸上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只是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这名单真伪尚且不论,单凭冯如海一张嘴,如何能定微臣的罪?他平日里贪得无厌,如今为了脱罪,胡乱攀咬也是有的。”
“该死,你个老东西,这时候倒说起我的不是了!”冯御史一听这话,急得差点跳起来,若不是旁边有人按着,他非得冲上去咬岳衡两口,“当初是谁许诺我荣华富贵,让我替你在漕运上做手脚的?如今翻了船,就想把我推出去挡风?”
“住口!”皇帝呵斥了一声,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裴妄,继续。”
“是。”裴妄转过身,又拿起了那本蓝皮册子,“第二证,王阁老亲笔底稿,编号M-013。”
王阁老这会儿也从百官队列里走了出来。他是个清瘦的老头,平日里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总是缩在角落里装糊涂,但这会儿站出来,那腰杆子倒是挺得笔直。
“陛下。”王阁老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颤,但字字清晰,“这是微臣二十年前的底稿。当年岳衡权倾朝野,硬是压着微臣改了漕运的记录。微臣当时怕死,不敢声张,但也没傻到把证据全销了。这本底稿,微臣藏了整整二十年,今日,总算是能拿出来了。”
岳衡听到这话,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扭头看向王阁老,眼珠子瞪得老大:“王怀远,你……你个老匹夫!你当时不是说已经烧了吗?”
王阁老没理他,只是看着皇帝:“陛下,这底稿上每一笔改动,都有微臣的私印和日期。若是核对现在的户部存档,定能看出破绽。”
皇帝接过底稿,翻看了几页,脸色越发阴沉。
“好,好一个偷梁换柱。”皇帝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这上面记着,当年漕运亏空三百万两,全被你用‘损耗’的名义抹平了。岳衡,朕的江山,都快被你掏空了。”
岳衡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还要再辩:“陛下,这……这也可能是伪造的……”
“伪造?”裴妄冷哼一声,直接拿出了第三样东西,“那这个呢?孙媪的临终供词。”
那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还有干涸的血指印。
“孙媪是岳衡府上的老管家婆,跟了他四十年。”裴妄把供词展开,“她临死前亲手写了这份供词,说当年是你逼着她去销毁旧案物证,还指使她去毒害沈夫人。这上面按着她的手印,还有大理寺验明的笔迹。”
提到“沈夫人”三个字,殿上不少老臣都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后面的沈阙和沈囍。
沈阙拳头捏得死紧,指节发白。
岳衡的身子晃了晃,终于有些支撑不住,手撑在了地上。
“孙媪……孙媪早就死了,死无对证,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岳衡还在死撑,嗓音却已经哑了,“陛下,微臣冤枉啊!”
“冤枉?”
沈囍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冷。
“岳大人,那这第四证呢?”
裴妄伸手,从托盘里拿出了那张半焦的残纸。
“这是沈萱亲手交上来的,编号M-014。”
裴妄把残纸递给皇帝,“这是当年岳衡下的密令残片,虽然烧毁了大半,但这左下角的私印清晰可见。上面还留着半截字——‘销毁旧案物证,赶尽杀绝’。岳大人,这私印天下独一份,你不会说这也是伪造的吧?”
皇帝盯着那残片上的私印,那是岳衡随身携带了几十年的印信,绝不会认错。
“岳衡,你还有何话讲?”皇帝的声音已经冷到了极点。
岳衡看着那张残纸,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被沈萱那个不起眼的庶女捡了漏,竟然成了今日催命的符。
“这……这……”他支吾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还有第五证。”裴妄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最后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从你岳府密室里搜出来的私账,编号M-006。里面记着你这二十年来所有的贪墨数目,连哪年哪月哪日收了谁的钱,都清清楚楚。五证互锁,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吗?”
裴妄说完,退后一步,立于殿中。
岳衡跪在地上,腰背终于佝偻了下去。他头顶那原本盘根错节的黑线,此刻已经断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缕还在顽强地挣扎,但也摇摇欲坠。
皇帝看着御案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五样证据,沉默了许久。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最终的结果。
过了好半晌,皇帝才缓缓抬起手,将那本罪证册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像是重锤砸在了岳衡的心口。
皇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岳衡身上,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岳衡,你还有何话说?”
